<p class="ql-block">塔什干经济大学的学生在拍毕业照</p> <p class="ql-block">塔什干的四月,正午的阳光落在圆顶集市的白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和朋友刚从Chorsu Bazaar出来,当地小吃填了一肚子,物价真的很便宜。我想起阿米尔的微信,我觉得手机的份量都变得重了。我和阿米尔在迪拜相识。他知道我来到了他的家乡,先是表示欢迎,接着提出向我借350块钱。我该怎么回复他呢?350元,折合当地苏姆大概六十多万,够在市中心吃十顿像样的手抓饭,或者给一个临时遇到困难的人撑过几天。</p><p class="ql-block">朋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我这个“老毛病”改不了,就像改不了在旅途中往街边乞丐碗里放零钱一样。他甚至已经习惯了我的回答:“算了,小钱。”</p><p class="ql-block">可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小钱”的事。</p><p class="ql-block">我是“性本善”的信徒。我宁愿被欺骗一百次,也不愿对第一百零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关上那扇门。拿着手机,看着不远处的清真寺,我想向我的内心屈服,我宁愿再一次接受被欺骗的耻辱,也不想做心灵的乞丐。我转了350元钱,告诉他不用还了。他回复说,“我十五号一定还你,这是我们的文化”!</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在迪拜认识阿米尔的那天。他那时候在四处找工作。他会拳击、会说中文。只是我的公司那时正是困难时期,没有录用他。他是个穆斯林,对信仰很虔诚。后来他做些什么我全然不知。他就是那种普通人,普通到你不会特意想起,但也不会怀疑他会为了三百多块钱处心积虑地欺骗你。</p><p class="ql-block">十五号那天,我没有收到他的还款。</p><p class="ql-block">十六号也没有。</p><p class="ql-block">朋友没有追问,因为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他甚至可能会在心里说一句“我早告诉你了吧”,但最终也只是在吃晚餐时问了我一句:“那个乌兹别克人,后来还了吗?”</p><p class="ql-block">我说“我没让他还”。</p><p class="ql-block">他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p><p class="ql-block">可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是相信阿米尔会还钱,还是根本就不在意他还不还?</p><p class="ql-block">答案可能两者都不是。我真正相信的,是那350块钱在某一个瞬间,让一个在异国他乡漂泊过的人感受到了一点不需要偿还的善意。我不是在借钱给他,我是在告诉他:你曾经在一个中国人的记忆里留下过一个真诚的笑容,而那个中国人愿意为那个笑容付一点代价。</p><p class="ql-block">这话听起来很矫情,写下来更矫情。但走在塔什干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我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最深的联结,恰恰是这些看起来“不划算”的时刻。我们在计算得失的时候,往往算漏了一样东西——当一个人选择相信,那个“信”字本身,就已经在改变着什么。</p><p class="ql-block">阿米尔至今没有拉黑我。他偶尔还会给我的朋友圈点赞,点赞那些我从世界各地发出的照片。我也没删他,也没打算让他还钱。在我们的聊天记录里,那段关于“350块”的对话安静地躺在那儿,像一块压舱石,提醒我:世界上还有一种关系,不是因为交易而存在的。</p><p class="ql-block">信仰这个事儿吧,挺奇妙的。阿米尔说的“我们的文化”,或许是指穆斯林之间的借贷信用,或许是指某种他不善言辞的道义承诺。而我理解的信仰,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我愿意做一个性本善的信徒,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本身是善的,恰恰是因为它不总是善的,我才要固执地站在那里,举着一盏哪怕只有烛光大小的灯。</p><p class="ql-block">那盏灯可能照不了多远,甚至连阿米尔接下来的路都不一定能照亮。但没关系。点亮它的那一刻,我也获得了光明。</p><p class="ql-block">从善如流,不是因为善有善报,而是因为善本身就是归处。</p><p class="ql-block">我愿意继续相信自己的信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