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做算术

蓝月亮

公园里的百合又开了，这是老茎的第四次重开！花谢会再开，人去不再来，从这角度看，人不如花！

——可花不会算数，它只管开，开了就开，谢了就谢；老爹却偏要算，算得额头沁汗，算得眼神发虚，算得自己轻轻摇头：“我算不来。”

饭后，照样带老爹在公园散步，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老爹已经退化到十以内加减有困难了！今天，我们聊的主题是我们家一共有几人。老大一家四口，老二一家五口，老三一家四口，老小一家三口，加上老爹，全家一共几口人。老爹算来算去，算不清，他不想算了，觉得太累人了！他说我算不来。

我们坐在长椅上，他掰着手指头，先数老大一家：“一、二、三、四……”停顿一下，又从头开始：“老二……一、二、三……”数到“五”时顿住，皱眉，“是五？还是六？”我轻轻接话：“是五。”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像在跟自己较劲。远处橙色百合在风里微微晃，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没擦干的泪，也像没算完的数。

他忽然指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说：“这朵，明天开不开？”

我说：“开。”

他又问：“后天呢？”

我说：“谢了。”

他笑了，眼角堆起细纹：“那它知道明天开、后天谢吗？”

我没答。他也没等，只把两手摊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托着几颗算不清的豆子。

其实哪是算不清？是心早把人数散在风里了——老大出差前塞给他一盒润喉糖，老二视频时总把镜头往下压，好让他看清孙子的脸，老三每次来都带一袋剥好的核桃仁，老小呢，上个月悄悄把他的旧存折换成了带大字的智能存折……人没少，只是数法变了：不再用加法，改用惦记；不再列算式，改写备忘录；不再求总和，只求“今天他笑了几回”。

我陪他坐到夕照把百合染成蜜色，他忽然说：“我小时候，算盘打得可快了。”

我应：“那您教我？”

他摆摆手，望着花丛，声音轻下来：“教不了喽……珠子都跑光了。”

风过处，一朵刚开的百合轻轻颤了颤，水珠滚落，渗进泥土——它不数自己开了几瓣，也不记自己谢了几回；它只是，在该开的时候，把光和热，一瓣一瓣，算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