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近期,央视热播剧《主角》口碑爆棚、收视走高,让被誉为“百戏之祖”的秦腔再度走进大众视野、热度激增。剧中多次呈现县剧团演绎秦腔移植样板戏《红灯记》的经典片段,熟悉的唱腔、鲜活的场景扑面而来,瞬间勾起我尘封多年的青春往事。</p> <p class="ql-block"> 那是1972年的秋天,我十九岁。当时我是知青在陕西富平县宫里公社插队落户已经三年多了。这一年,富平县北边的耀县要修建"桃曲坡水库″,凡是水库下游受益的公社、生产队,都要派人上工地参加建设。</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和我一起插队的同学,陆续都招工回城了,队里最后就剩下我一个知青。我当时一心想去当兵,所以招工一直没有报名。孤零零一个人,收拾好简单的铺盖,跟着生产队的队伍,上了桃曲坡水库工地。在水库工地,我和老乡们一起干活,打眼放炮、开山劈石,天天日出而做、日落而归。收工闲暇时,我就拿出随身带的单簧管,对着大山拔拔长音,练练音阶,给乡亲们吹几首革命歌曲解解闷。</p> <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我正在工地干活,生产队长把我叫过去,让我拿上我的乐器黑管,跟他去县水库工地指挥部。路上我忍不住问队长去干啥?队长说:“有人说你这个知青会吹西洋乐器,指挥部刚成立了宣传队,准备排大戏《红灯记》,乐队缺人,让你过去试试。”</p><p class="ql-block"> 到了指挥部的窑洞,只见男男女女一帮子人正在排戏,见我到来,都停下来,稀罕地看着我摆弄安装单簧管。一位像是乐队负责人的同志,拿出一张抄在大字报纸上的简谱,挂在墙上,让我试着吹一吹。我凑近一看,是《红灯记》里李玉和“临行喝妈一碗酒”的那段谱子。我老实跟他说:“秦腔我没接触过,也没吹过,我得先熟悉熟悉。” 说完,我含上哨嘴,活动了一下手指,先吹了一串连贯的琶音。没想到单簧管清亮厚重的声音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听得入了神。后来那位乐队负责人跟我说,那天他们第一次听见这种西洋乐器的声音,又新鲜又好听,大家都特别意外。我对着谱子开始试吹,吹的断断续续、磕磕绊绊,连我自己都觉得吹得不成样子,更谈不上秦腔的味道。可那位负责人当场就拍板:“就留这娃了!白天来指挥部排练,晚上回队上休息。谱子不熟不怕,多练就熟了。”就这样,我被抽到了工地宣传队,不用再上山放炮、开山干活了。</p> <p class="ql-block"> 宣传队的成员,都是从各个公社抽调上来的。那时候富平县剧团是全省有名的秦腔阿宫腔剧团,特殊年代解散了,剧团的人大多下放到各个公社。这次组建工地宣传队,就有不少原剧团的老人手,有能力完整排一出大戏,最后定下来排《红灯记》。</p> <p class="ql-block"> 在那个年代,农村人都把来自城里的知青叫“洋学生”,我又会吹西洋乐器,到了宣传队格外受重视,乐队的人都把我当宝贝,尤其是乐队负责人,特别喜欢我。他是司鼓,敲板鼓、打牙板,是整个乐队的核心,也相当于乐队的指挥。他跟我说:“我听你吹的低音特别好听,咱们乐队都是弦乐,高音多、低音缺,声音单薄。有了你这个低音,整个伴奏就厚实、饱满了。以后你就专门吹低音铺垫。”</p><p class="ql-block"> 有老师傅照顾、指点,再加上大家处处包容我,我吹奏也格外上心,没用多久,我就把《红灯记》所有伴奏谱子都熟悉吃透了,很多段落基本能背谱演奏。像李玉和的“临行喝妈一碗酒”、李铁梅的“听奶奶,讲革命”这些经典唱段,我到现在都还能哼唱出来。</p> <p class="ql-block"> 我的加入,补上了乐队低音不足的短板,伴奏层次感、力度都好了很多,全队排练进展特别顺利。我每天早出晚归,踏踏实实排练,一晃就是小半个月。整部戏基本排成型了,再有十来天就能正式登台演出。</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积极排练,满心期待正式演出的时候, 生产队传来通知,县知青办下达指令,让我即刻返回办理迁调手续,落户西安郊区公社。原来,母亲离世后,当地考虑到我是家中独子,特意给予政策照顾,为我办理了返城安置。</p><p class="ql-block"> 这份突如其来的变动,却让我满心怅然,宣传队的众人也倍感失落。短短半月,我们朝夕相伴、默契渐生,好不容易磨合成型的乐队伴奏、朝夕相处的珍贵情谊,就这样匆匆落幕。彼时的我,满心期盼能站上舞台,完成一次完整演出,以此印证自己的付出与价值,可世事难两全,遗憾终究留存。离别之时,全队上下依依不舍。临别之际,司鼓前辈的一句话,让我铭记至今,温暖半生:“娃呀,以后你结婚,一定要把我们都叫上,我们给你连唱三天堂会!”</p> <p class="ql-block"> 这段青春际遇,终究是虎头蛇尾,我没能亲眼见证宣传队《红灯记》的最终演出效果,不知那场凝聚众人心血的演出,是否圆满落幕。可这段短暂而珍贵的经历,却成了我青春里最温暖的印记。我因这段岁月初识秦腔、爱上秦腔,熟练记住了《红灯记》的诸多经典唱段。尤其是李玉和被捕后的一段唱腔,我时常随口哼唱,经年累月,家中人人耳熟能详,就连年幼的小外孙,也能跟着我完整唱上一段:</p><p class="ql-block">" 我为党做工作很少贡献,</p><p class="ql-block">最关心密电码未到北山,</p><p class="ql-block">王连举他和我单线联系,</p><p class="ql-block">因此上不怕他乱咬乱攀……″</p> <p class="ql-block"> 一曲秦腔旧韵,半生岁月回响。半个世纪匆匆而过,当年窑洞中的乐声、队友的温暖、青春的热忱,始终萦绕心头,从未消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