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童年记忆

那秋

文图 / 那秋

每次刷到别人发的六七十年代的老视频，心头都会一紧。有时，不敢看完。

不是害怕，不是矫情，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从胃里往上翻，像小时候每天下午嘴里泛起来的酸水。

一

我生在鲁西南，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差不多——穷，但不是要饭的那种穷，是“没有来钱的路子”的那种穷。

我没有挨过饿，能填饱肚子，但肚子里装的什么，只有胃记得。

窝头、咸菜，是每天标配。地瓜常是主食——蒸地瓜、煮地瓜、地瓜干……翻来覆去。每天下午三至四点，胃里开始泛酸水，火烧火燎。那是身体在告诉我：里面没油水，只有淀粉和盐。

吃肉？等到春节。一年一顿，限量。每人分几块，数着吃，舍不得嚼。那肉香能在嘴里留好久，也在心里留了一年。

可那时候不觉得苦。因为大家都这样。

二

小时候，父母常说两个字：“听话。”

不管有什么情绪——委屈、生气、想哭——只要一句“听话”，我就乖乖咽下去了。

不听话会惹父母生气。但我更记得的是：那是心疼——

父母从早到晚忙个不停。父亲在地里，母亲在家里，喂鸡、做饭、缝补、照看孩子。弯着腰，从天亮忙到天黑，没有一刻是闲的。

一个孩子再小，也看得懂那种劳累。

所以，“听话”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爱。我不忍心再给他们添一丝麻烦。扫地、喂鸡、看妹妹，是我应该做的。

那种懂事，不是被逼出来的，是被他们的汗水泡出来的。

三

那时候，家里最缺的不是粮食，是钱。

上小学要作业本。母亲给我几个鸡蛋：“去吧，供销社。”

鸡蛋就是钱。一个鸡蛋几分钱，换一个本子。我捧着鸡蛋，小心翼翼走到供销社，递上去，换回一个薄薄的本子。

有时连买本子的钱都不舍得花。代销点有一种特大的白纸，四分钱一张。买回来，自己折叠，用剪刀裁开，再用针线一针一针缝起来——就是一个作业本。

正面写完了，翻过来，反面接着当练习本。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那时候不懂这几句话，但每一个亲手缝过的本子，都在教我。

四

母亲时常看看天，长长叹一口气：“这就是日子——熬。”

她不骂人，不哭，不说苦。就说一个字——“熬”。父亲有时还接上一句：“咬牙熬！”

他们还有一句常挂在嘴边的话：“没有苦上苦，哪有甜上甜。”

一字不差。我几乎天天听。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却是他们从自己的命里熬出来的信仰。他们相信，苦不是白受的，甜在远处等着，只要你熬得住。

五

和“熬”一起天天听的，还有另一句话：“要好好上学，将来有出息。”

然后，母亲就会讲那个故事——田状元的故事。

说从前村里有个书生，一边走路一边看书，看得太入迷，一头撞在盖房的脚手架上。他抬起头问：“谁家盖房？”

众人哄堂大笑：“你家！”

每次讲到这里，母亲都会跟着笑，笑完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看，读书读到自家门口都不认得。你也要这样读书。”

我那时候小，觉得这个故事好笑，也觉得那个田状元有点傻。但笑完之后，心里种下了一个东西——读书，是要读到忘掉一切的。

后来我明白，母亲不是在讲笑话，她是在给我一个榜样。那个年代，农民家里没有书，没有辅导班，没有“教育理念”。她们能给的，就是这样一个代代相传的故事，和一句“好好上学，将来有出息”。

这些话，每天听，听进了骨头里。

六

为什么看到老视频会心头一紧？

因为那些画面里，有灰扑扑的衣服，有孩子手里缝过的本子，有母亲看天的背影。

它们让我一下子回到那个胃里泛酸水的下午，那个捧着鸡蛋去供销社的瞬间，那个听到“听话”就把所有情绪咽回去的年纪。

也会想起母亲讲田状元时眼里的光。

想流泪，但不是难过。是一种被理解了的感觉——终于有人替我把那种说不清的滋味说出来了。

父母给了他们能给的一切。我们也在那种日子里，学会了珍惜、学会了体谅、学会了“熬”。

七

后来……

后来，那个缝作业本的孩子，那个每天听“没有苦上苦，哪有甜上甜”的孩子，那个把田状元故事听进骨头里的孩子——

高中毕业，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

一步一步，成了大学教授。

说这些不是别的。是想告诉当年那个泛酸水的下午的自己：你没有白熬。也是想告诉母亲：您的那句“好好上学，将来有出息”，我听见了，也做到了。

八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头看那段日子，风雨都经过了。不恨，也不刻意夸，只是平静地记得，并且感激。

那段日子，苦吗？苦。

可里面不只有苦。有母亲的那声长叹，有自己的懂事，有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本子，有春节那一顿肉香，有“大家都一样”的安慰，还有田状元那个傻乎乎又闪闪发光的背影。

这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也把我送出了那片土地。

今天写出来，不是诉苦。是想告诉自己：那个孩子，你真的不容易。也想告诉后代：你们的根，是从那样一个“熬”字里长出来的。

而这根上，开出了一朵叫“出息”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