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荐读: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中国当代女作家宗璞的作品《东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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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冯钟璞,1928年7月26日出生于北京西郊成府路槐树街,祖籍河南省唐河,中国当代作家,常用笔名宗璞,另有丰非、任小哲等。父亲是中国著名哲学家冯友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抗战爆发,她随父赴昆明,就读西南联大附属中学。1946年入南开大学外文系,1948年转入清华大学外文系。她的小说创作,追求个体的发展与家族保持和谐,与民族命运相连,尤其是其间浓浓的古典韵味,不仅体现着家学渊源,更造就了与众不同的风格。代表性作品有1978年发表的《弦上的梦》,1957年首发的短篇小说《红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创作系列长篇《野葫芦引》和1982年创作的散文《紫藤萝瀑布》等。她的作品《东藏记》获得第六届茅盾文学奖。</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东藏记》内容梗概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说以明仑大学历史系教授 孟樾 一家为中心,辐射其亲朋好友、同事学生等近百人,描绘了抗战时期一群知识分子的生活画卷。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以孟樾所在的明仑大学为代表的南方大学被迫从京城南迁,在长沙与另两所大学合并,后又一同迁至昆明办学。作品细致地描写了师生们在战争带来的艰苦、动荡的生活中,如何坚持学习、研究与创作,展现了他们在国土沦陷、山河破碎背景下的个人命运、情感世界与心灵成长。作者笔下的战争没有刀光剑影,却深刻烙刻了精神创痕,文风隽永而精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创作背景】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宗璞 (原名冯钟璞)的创作灵感源于其自身的真实经历。抗日战争爆发时,年仅九岁的宗璞随全家迁往西南联大,在那里度过了八年的青春岁月。因此,她是“南渡”历史的亲历者与见证人。她父亲是著名哲学家冯友兰,这种家庭背景让她对当时在战火逆境中坚守的知识分子群体有着深刻的印象和情感共鸣。</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 小说以抗日战争时期西南联合大学(化名“明仑大学”)的生活为背景,时间大致在1938年至1946年间。作品生动描绘了当时中国知识分子在战争下的个人遭遇、生活状态、情感经历和心灵成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早在20世纪50年代,宗璞就产生了创作一部反映抗战时期知识分子生活的长篇小说的想法,但直到80年代才开始动笔。“东藏”之意 :书名“东藏”取“东躲西藏”之意,形象地指出了战乱中知识分子流离迁徙、守护文脉的艰辛与坚守。《东藏记》是其历时7年创作的长篇巨制《野葫芦引》的第二卷,该系列还包括《南渡记》、《西征记》和《北归记》。宗璞从1985年开始创作,历经33年,直到2019年才完成整个系列,可谓呕心沥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创作《东藏记》期间,宗璞经历了大病一场,健康状况不佳,甚至眼疾加重。从该书后半部分开始,后续的写作都是通过口授完成,这部作品于2000年首次出版,2005年荣获第六届茅盾文学奖,</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font-size:18px;">并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被</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誉为中国当代文学中书写西南联大岁月的巅峰之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人物原型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大多有现实原型,他们是西南联大众多名士的缩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孟樾(yuè)(孟弗之) :历史系教授,原型为其父冯友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2)吕碧初 :孟樾的妻子,温婉坚韧,支撑起家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3)卫葑 :心怀理想的青年学者,原型为哲学家冯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4)庄卣辰 :物理系教授,淡泊名利,潜心科研,原型是物理学泰斗叶企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5)白礼文 :性情孤傲、学识渊博的教授,原型是名士刘文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6)梁明时 :身残志坚的数学大家,原型为华罗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7)尤甲仁 & 姚秋尔夫妇 :刻薄自负的学者,影射钱锺书与杨绛。</b></p> <p class="ql-block"><b>【名篇荐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东藏记》(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当代】宗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1, 1, 1);">第一章(1)</b><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昆明的天,非常非常的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一种不可名状的蓝,只要有一小块这样的颜色,就会令人赞叹不已了。而天空是无边无际的,好像九天之外,也是这样蓝着。蓝得丰富,蓝得慷慨,蓝得澄澈而光亮,蓝得让人每抬头看一眼,都要惊一下,哦!有这样蓝的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蓝天上聚散着白云,云的形状变化多端。聚得厚重时如羊脂玉,边缘似刀切斧砍般分明;散开去就轻淡如纱,显得很飘然。阳光透过云朵,衬得天空格外的蓝,阳光格外灿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用一朵朵来做量词,对昆明的云是再恰当不过了。在郊外开阔处,大朵的云,环绕天边。如一朵朵巨大的花苞,一个个欲升未升的轻气球。不久化作大片纱幔,把天和地连在一起。天空中的云变化更是奇妙。这一处如山峰,层峦叠障,厚薄相接处似有溪流落下,那一处如树丛,老干傍着新枝。这一朵如花盆中鲜花怒放,那一朵如小船,正待扬帆起航。它们聚散无定,以小朵姿态出现总是疏密有致、潇洒自如;以大朵姿态出现则如堆绵,如积雪,很有气势。有时云不成朵,扯薄了,撕碎了,如同一幅抽象画。有时又几乎如木如石,建造起几座七宝楼台,转眼便又坍塌了。至于如羊如狗,如衣如巾,变化多端,乃是常事。云的变化,随天地而存,苍狗之叹,也随人而长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奇妙的蓝天下面的云南高原,位于云贵高原的西部,海拔两千左右。高原面上有大大小小的坝子一千多个。这种坝子四周环山,中部低平,土层厚,水源好,适合居祝昆明坝可谓众坝之首,昆明市从元代便成为云南首府。在美丽的自然环境中,出了些文武人才。一九三八年一批俊彦之士陆续来到昆明,和云南人一起度过一段艰难而又振奋的日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明仑大学在长沙和另两个著名大学一起办校,然后一起迁到昆明。没有宿舍,盖起简易的板筑房,即用木槽填土,逐渐加高。洋铁皮作屋顶,下雨如听琴声。这在当时,是讲究的了。缺少设备,师生们自己动手制造。用铁丝编养白鼠的笼子,用砖头砌流体试验的水槽。缺少图书,和本省大学商借,又有长沙运来的,也建了一个图书馆,虽说很简陋,学子们进进出出,读书的气氛很浓。人们不知能在这里停留多久,也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却是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樾(yuè)终于辞去了教务长一职。起初萧蘧(qú)不肯受命,很费了周折,后来答应暂代,弗之才得以解脱。(见《南渡记》,孟樾、孟弗之,原任明仑大学教务长,当局疑其“左”倾,属意萧蘧萧子蔚。)根据明仑教授治校的传统,教授会议选出评议会,是学校的权力机构,校长和教务、训导、秘书三长是当然成员,另又从教授中推选评议委员组成。到昆明不久,弗之被选入评议会。那次评议会后,子蔚笑道:“各种职务偏找上你,有人想干呢,偏捞不着。”“世事往往如此——我们只是竭尽绵薄而已”除了生活的种种困难,昆明人当时面临一个大问题——空袭。一九三八年九月二十八日日寇飞机首次袭击昆明,玷污了纯净的蓝天和瑰丽的白云。以后昆明人便过上了跑警报的日子。一有警报,全城的人向郊外疏散,没有了正常生活秩序。过了几个月,跑警报也自然跑出头绪来了。各人有自己一套应付的方法。若是几天没有警报,人们会觉得奇怪,有些老人还惦记着出城去,怀疑是不是警报器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家和澹台家到昆明都已三个多月了。澹台勉的电力公司设在昆明远郊小石坝。澹台勉本人在重庆还有差事,时常来往于昆渝之间。因为估计会调到重庆,便把玮玮安排在那里上中学。玮玮很不愿意离开孟家一家人,也只好和嵋与小娃洒泪而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樾一家,都喜欢昆明。昆明四季如春,植物茂盛,各种花常年不断。窄窄的街道随着地势高下起伏,两旁人家小院总有一两株花木,不用主人精心照管,自己活得光彩照人。有些花劲势更足,莫名其妙地伸展上房,在那儿仰望蓝天白云,像是要和它们汇合在一起。孟家人也愿意融进这蓝天白云和花的世界里。他们住的地方颇特别,是在当地一位军界人士的祠堂里。这祠堂有很大的花园,除正房供祀祖先外,还有几间闲房,大概原是上祭时休憩之所。孟家便在这里安身,权且给人看祠堂。花园另一头,有一个家用戏台,现在不论戏台或座位,都分成小间,学校租来给单身教员居祝吕碧初对这环境很满意,对孩子们说,想不到逃难逃到花园里。花园进门处有好几株山茶,茶杯大小的花朵,红艳艳的,密密的开满一树,一点不在乎冬日来临,也更不知道战争带来的苦难。屋前一片小树林,最初他们不知是什么树,问收拾园子的申姓老人,老人耳背,问好几次都听不清,总是说:“你家说哪样嘛?哪样?”一次忽然听清了,便大声回答:“是腊梅哟,你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山茶花过后,腊梅开花了,花是淡淡的黄,似有些透明,真像是蜡制品。满园幽香,沁人心脾。这正是孟灵己——嵋所向往的腊梅林,在她的想象中,腊梅花下,有爹爹拿着一本书,坐在那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现实生活中,腊梅林可不是诗和梦想的世界了。林边屋前,飘着一缕缕白烟,那是碧初在用松毛生炭炉子。她已经很熟练,盘好松毛,摆好炭,一根火柴便能生着。只是烟呛得难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碧初想,也得经过点火的过程。“关上门。”她向屋子里大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和小娃在当中一间房里做功课。嵋抬头说:“娘,我们不怕烟。”碧初不耐烦,说:“废话!快关上。”嵋连忙站起身关门,娘的脾气和声音一样,都比以前大多了。她知道娘很累,总想帮忙,有时反而惹碧初生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蹲在地上,用一把大蒲扇扇炉子。白烟一点点散去,炭渐渐红了。这时临时的帮工姚嫂挑着一担水走来,把水倒进廊檐下的水缸。“你把青菜洗一洗,好吗?”碧初手酸腿软,拉着身旁的桌腿才站起来。“今天不做饭了,我家里有事情。你家。”姚嫂说,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倒是舀了一壶水放在火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昆明数月,孟家已经换了好几个帮工了。有的听不懂话,拨几拨也不转一转;有的太自由,工作时间常常忽然不见踪影。这姚嫂乃是附近小杂货店老板娘的一位农家亲戚,说“家里有事情”自是天经地义。她见碧初有些措手不及,便出主意:“街上买碗米线嘛。好吃喽,又快当。”是的,街上小吃店多,也不贵。昆明人就常常以之充饥。碧初等刚来时,也经常去小店。但这毕竟是临时性的,总要自己做饭才是正常人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喊妹儿去端回来也使得。你家先生不消跑了嘛。”姚嫂继续出主意。一面盖好缸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去罢,我们有办法,明天早些来才好。”碧初微笑着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姚嫂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腊梅林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门轻轻开了,探出两个小脑袋,轻声说:“娘,我们做完功课了。”小娃跑出来,看见一只松鼠在梅林边,便拔腿去追。嵋过来拿起蒲扇。“不用扇了,”碧初说,“火上来了。”她一阵头晕,歪身坐在竹椅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来做饭,我会。”嵋自告奋勇。她穿着峨的大毛衣,身子在衣服里晃动。她学姚嫂的样,两手在衣襟上擦擦。“往后有你做饭的时候,今天还是上街吃饭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娃跑过来,大声叫着上街,上街!嵋也高兴。他们很乐意上街。街上无论什么都好玩,无论什么都好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等这壶水开了,爹爹也该回来了。”这时碧初正可以休息一下。但一眼看见地上的菜叶子,便吩咐嵋扫地。嵋拿起扫帚,小娃连忙拿起簸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阵清脆的笑声和着腊梅的香气传来。从小径上笑着跑过来的是澹台玹,臂弯里抱着几枝腊梅。穿一件银灰起暗红花纹的半长呢外衣,里面是夹旗袍,特别是只穿了短袜套,露出一截小腿。虽比不得在北平时的打扮,也很引人注目,脸儿红红的,大声叫道:“三姨妈!我来了。”澹台一家在昆明附近小石坝居住,玹子住在大姨妈严家,经常到孟家来。台儿庄战役后,严亮祖师长已升为军长,一切都是方便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面慢慢走来的是孟离己——峨,一手也举着一枝腊梅,像举着一面旗。因为家里房间少,峨不愿和弟妹挤在一起,情愿住校。弗之碧初赞成她和同学们多接触,希望她能开朗些。她穿着藏青色呢外衣,夹旗袍长袜子,布鞋,倒是包得严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里真是没有冬天,腊月天气,你们都穿的春秋衣服。”碧初说,“只是玹子,你这么着不冷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只能说是凉快。”玹子放下花枝倒水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现在有一种流行病,名叫‘摩登寒腿症’。”峨说,“嵋,快拿花瓶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还在往簸箕里撮菜叶,站起身看了一下,看在那几枝腊梅份上,说了一句:“就来。”弯身拿起簸箕到屋后去倒。小娃跟着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在新校舍遇见爹爹,爹爹不回来吃晚饭。他和庄伯伯要去拜访什么人。”峨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正好今晚上不做饭,大家吃米线去。”碧初觉得精神好多了。起身解下围裙,一面说:“你们又掐花!这是别人的园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么多腊梅树,掐不完的。”玹子跟着碧初进屋,说着大姨妈的家事。峨也进屋,自去找衣服带到学校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在廊檐下拿起一个瓦罐,添了水,把腊梅一枝一枝放进去。这瓦罐虽简陋,却插过许多美丽的花。腊梅枝上的黄花,清癯幽雅,引人遐想。插好的瓦罐如一棵小树,立在木案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你和小娃都洗洗手。”碧初在屋里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拉过小娃,舀水淋在他手上。“真凉!”小娃直吸气,但一点不躲避,洗过了,站在矮凳上给嵋淋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玹子出来了。“擦干,快擦干!”她连笑带嚷,“生冻疮可不好受。”嵋忙用毛巾先擦干小娃的手,再擦自己的手。“好些同学生了冻疮,手脚都有。红肿一片,真难看!”玹子抬起自己的雪白的手审视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这样的手,不知能维持多少日子。”峨提着一个布包出来,还在检点包里的衣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维持一辈子,你不信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冷笑。碧初出来锁门,大家一起穿过梅林,出了祠堂大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一条僻静的石板路。那时的昆明大大小小的街都是石板铺成。大街铺得整齐些,小街铺得随便些。祠堂街是一条中等街道,往东可达市中心繁华地区,那里饭庄酒肆齐全。往西便是城门了,街上有好几家米线小店。碧初等选择了靠一个坡口的店。坡很陡,下去不远就是翠湖。大家称这店为陡坡米线,坐在其中,往坡下望去,有一种倾斜之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暮色渐渐围拢来了,小店里电灯很暗。人不多,店主人见有人来,大声招呼:“你家来了,你家请里首,请里首。”说是这么说,实际上不过两、三张桌子,没有里面、外面可言。桌子都有一层油腻,但也不算太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要一碗汆肉米线,多要汤。并且吩咐每人碗里打个鸡蛋。峨要一碗豆花索粉,即粉丝。另外三个人都要卤饵块。两碗免红,即不要辣椒。“是喽,”店主人大声重复一遍,好像是在传达,随着话音,自己转到灶前操作,他是自己吩咐自己。只见他手里的小锅一起一落,火苗也随着忽高忽低。炉边案上一排佐料,长柄勺伸过去飞快地一碗扎一下,搅在锅里。一锅一锅的做,费时也不长,只汆肉米线要把肉汆出味来,算是复杂工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粉丝最先来,一层雪白的豆花上洒着碧绿的菲菜碎末,还衬着嫩黄的鸡蛋。峨看看碧初,听得说“来了就先吃”,便不理旁人,自己先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宿舍里传着一个鬼故事。”玹子对碧初说,“我是不信的。你们,”她拉着嵋的手,让她塞住耳朵,“你们把耳朵堵上。”“那就不用说了,”碧初说。“其实也没什么,”玹子想说什么不能半路停止,“说的是新校舍那地方原是一片乱葬岗子——”她见嵋和小娃不但没有堵住耳朵,倒注意地在听,便缩住了,自己下台,“我就说呢,其实也没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怎么不知道?”峨有些好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店主人端来四碗东西,把免红的两碗放在嵋和小娃面前。卤饵块经各种佐料煮得透亮,浓香四溢,米线显得清淡多了。“先吃再说。”碧初招呼大家。小娃饿了,扒进一口饵块,忽然把碗一推,张了嘴喘气。“怎么了?怎么了?”碧初忙问,见他噎住的样子,忙命“快吐出来!”嵋跑过去为他捶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辣!”小娃噎了半天,说出一个字。玹子用筷子敲敲碗对店主人说:“说是免红嘛,咋个又放辣子,小娃娃家,吃不来的哟。”一口流利的云南话。</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店主人赔笑道:“不有摆辣子,不有摆不有摆。莫非是勺边边碗沿沿碰着沾着。换一碗。”“多谢了,不消得。”碧初用北方口音说云南词汇,“放点汤冲冲就行了。”于是酱红色的浓汁冲掉了。小娃咬着减色的饵块,还是觉得好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学校的饭怎么样?还是有石子儿?”碧初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只有石子儿,有一回还吃出了玻璃碴子。”峨说,意思是我在学校比你们在家苦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倒是有不少新鲜蔬菜,可惜做得不干净。”玹子说,“我从大姨妈家带些咸菜肉丝什么的,大家抢做一团。”她看看碧初说,“他们的厨子很和气,做什么满方便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已经吃完了,忽然拍拍嵋的头,说:“我晚上有一堂英文课,在新校舍。你陪我去好不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抬头看着姐姐,有点受宠若惊,“可以呀,我的功课做完了。”两人又询问地望着碧初。“晚上该有人陪,你下了课回来吧?”碧初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然了,我不会让嵋一人走——放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出得小店,见天已全黑了。玹子要送碧初回家,碧初不让,说“我有小娃呢。你是不是往公馆去?晚上走路小心些——明天要穿上长袜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玹子、峨、嵋顺陡坡下来,青石板在刚降临的夜色中闪着微光。一边墙头探出花叶繁茂的树枝。三人都觉得这陡坡很神秘,好像要降到地底下似的。后面有几个人大步走过她们身边,其中一个人提着灯笼。光逐渐远去,使得陡坡的尽头更遥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坡脚,又走一段路便是翠湖了。两边水面,当中一道柳堤。这里是昆明人的骄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玹子走另一条路。峨、嵋姊妹站定了看着她走远,才上柳堤。水面风来,两人都拉紧衣服。“冷吗?”峨搂住妹妹。这在峨是少有的关心了。嵋往姐姐身上靠一靠,算是回答。她忽然问:“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和大姨妈家不如和二姨妈家那样好?”峨一愣,说“不用你操心。”自己想了一下,又说:“现在两家处境大不同了。可能是爹爹自命清高,不愿受人恩惠。”嵋默然,模糊地觉得爹爹很值得敬重。“你走得太慢!咱们跑着去吧。”峨怕迟到。“赞成!”嵋说。两人略一蹲身,便跑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慢慢跑,却足够使青春的血液流得更畅快。路边柳树向后退去,柳枝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是一幅帐幔。湖水的光透过帐幔映上来,滋润着路、桥、亭,还有这两个快活的女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加油!加油!”她们越过几个学生,学生笑着拍手叫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理他们。”峨叮嘱。嵋想说谢谢,及时咽了下去。“咱们快点儿。”她们跑上坡,拐弯,进了称为南院的女生宿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里原是一座大庙,大院套小院,空房甚多,荒废多年,神像早不知去向。明仑迁来以后,缺少房屋,便租来稍加修茸,作为女生宿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领嵋穿过前院,纸窗上显出一个个年轻的头像和身影。一阵阵清脆的笑声和着琅琅读书声在院子里飘荡。她们进一个窄门,到了一个长方形的院子,两边两排房屋,各是一个大统舱,却收拾得颇为宜人,两边用花布帘子隔开,成为四人一间房。走进峨的那间,室内只有一个人,正伏在案上,似在抽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吴家馨!你怎么了?’”峨拍她一下,忙着自己放东西,拿书本。吴家馨不理。“我上英文课去,时间来不及了。”峨说,拉着嵋便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怎么了?”嵋关心地问。峨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什么都要知道。——快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出大西门,到凤翥街,这时正有晚市,街道两旁摆满菜挑子,绿莹莹的,真难让人相信是冬天。连着好几个小杂货铺都摆着一排玻璃罐子,最大的罐里装着盐酸菜,这是昆明特产,所有女孩子都爱吃。风干的大块牛肉,称为牛干巴的,搁在地下麻袋上。还有刚出锅的发面饼,也因学生们喜爱,称为“摩登巴巴”。伙计很有滋味地吆喝着这几个字:“摩——登——巴——巴——哎。”街另一头的糯米稀饭挑子也在喊:“糯——米——稀饭——”,调子是“ 1—— 3—— 2—— 6”,两边似在唱和。铺子、摊子、挑子点着各色的灯,有灯笼,有电石灯,有油灯,昏黄的光把这热闹的街调和得有些朦胧虚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们熙熙攘攘,糊涂一片,像是一个记不清的梦。峨、嵋只好放慢脚步。好在街不长,一会儿便穿过,然后是一条特别黑的街道,峨邀嵋作伴,主要是因有这一段,这里让人不由得想到乱葬岗子。再横过城外的马路,就是新校舍的大门了。门里是一条直路,两旁是一排排房屋,黑暗中看不清楚,倒是觉得很整齐。路上来来往往的年轻人,大都是疾走如飞,不知忙些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拉着嵋进了一间教室,已经有十来个学生了。这里灯光也不亮,电灯和油灯差不多。峨示意嵋坐在后面,自己和同学们坐在一起。刚坐定,教课的美国教师夏先生进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夏正思是一位莎士比亚专家,对英诗研究精深,又热爱中国文化。在明仑已经十来年了。明仑南迁,许多人劝他回美国去,他不肯,坚决地随学校经长沙到昆明,也在大戏台下面分得一间斗室,安下身来。他本来只教文学课,这一班大二英文属公共外语课,因无人教,他就承担下来。每次除讲课文外,还要念一两首诗,同学们都很感兴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都坐在有一块扶手板的木椅上,夏先生也一样,他身躯高大,一坐下去椅子吱吱作响,嵋怕他摔倒,欠起身来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谁?”夏先生看见她了。“你可以坐到前面来。”这时应该是峨答话,但她不响。嵋不知怎样好,心里暗暗生气。好在夏先生并不追究,开始上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课文用油墨印在很粗糙的纸上,是培根的一篇散文《论学习》,每人一份。夏先生示意坐在前面的同学给嵋传过去,嵋站起来说谢谢,好几个人回头看她,她有些窘,很后悔陪姐姐来,姐姐总是这样不管别人的。</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章(2)</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课堂上全用英语。《论学习》中有一名言:“天生的才智如同自然的植物,需要培养,那就是学习。”夏正思从植物这个字忽然联想到昆明的植物,说昆明的 植物似乎不需要特别培育,因为自然条件如气候、水分等很合适植物的生长。一次他泡了衣服有几天没有洗,衣服上居然长出一个大蘑菇。“可见我懒而脏。”夏先 生得出这个结论,大家都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不知道大家笑什么,自己坐着,想法子打发时间。她看大家的头,女生大都是短发,齐到耳下,没 有很短的。有几个人梳辫子,中间分缝,两条辫子垂在胸前,从后面看好像头发很少,怪可怜的。大多数男生头发乱蓬蓬,像一团野草,这团野草不管怎么压,也还 是顽强地生长。少数人头发经过认真梳理,服帖而光滑。她看来看去,发现有一个人是她认得的,这人是掌心雷,顶着一片油光水滑的头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原来他也到昆明了,可从来没听姐姐说起。”嵋想,“要是能从香港带冰淇凌来多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了一阵,夏先生开始讲诗了。今天选的是华兹华斯的《我们是七个》。诗中描写一个孩子有七个兄弟姊妹, 两个已去世, 躺在教堂墓地里。但他顽固地认为“我们是七个”。嵋只懂这一句,但全诗流畅的音乐性,抑扬顿挫的节奏,使得她坐直了用心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夏先生打着拍子,摇头晃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很久很久以后,嵋还记得在一片昏黄的光笼罩下那本不属于她的一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下课了,峨站在教室门口等嵋,掌心雷却走到嵋身边。“孟灵己!你可长高多了。还认得我吗?”“当然认得,你又没长高。”“我没长高,可老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在新校舍的正路上走,一轮大的淡黄色的月亮从远山后升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拉课太多了,得多补学分。”掌心雷似乎是没话找话,“总算注上册了。”“我们都以为你不会来昆明。”峨应酬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几个女学生从后面笑着追上来,一个叫道:“姓孟的,你们走得这样慢!”另一个说:“这儿还有一个姓孟的呢。”她拍拍嵋的肩。峨不答理,嵋不知道该怎样表示,看着这几个人走远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倪欣雷指着一条岔路说;“从这里过去,就是我的宿舍。那房子像一条破船。住在里面,觉得自己挺英勇。”“英勇?要牺牲吗?”峨冷冷地说。“不够格,不够格。 ——其实这种生活也很有趣。 我给自己的床做了一个纸墙,一捅就破。”“我们都用帘子,布帘子。”“我们也有用布做墙的,用纸的人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走到校门口,峨让倪欣雷回去,他说可不可以送一程?峨未置可否。这时街上行人已少,三人不觉加快脚步。走到南院门口,峨突然对嵋说:“让倪欣雷送你回去好不好?我不回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姐姐又一次背叛!嵋很生气,大声抗议:“你说好一起回家的,你答应娘的。”“我去看看吴家馨。”对了,吴家馨这时不知还哭不哭。嵋不响了,停了一下, 说:“那随便。”峨也想了一下,忽然发现该去看家馨的是倪欣雷,他是表哥,便说:“你不去看看么?她常常哭,都成了哭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明天再说吧,我还有功课。孟家小姐们,希望明天能见面。”倪欣雷略略弯身,转身走了。他可能怕峨又生出新主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姐妹二人不走翠湖了,顺文林街向前,下坡上坡,很快到了那一片腊梅林中。腊梅林里,有淡淡的幽香包围着,有弯曲的小径牵引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吴姐姐为什么哭?”嵋忍不住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一个人在昆明,她想家。”停了一会儿,峨忽然说:“还因为她喜欢一个人。我还不知这人是谁。——喜欢一个人是很难受的事。你说是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怎么会呢?”嵋不懂姐姐的话,也不想研究这课题。她很快活。一跳一跳地去摸腊梅枝。她知道梅林尽处,有她们亲爱的家。</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二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太阳从新校舍东面慢慢升起,红彤彤的朝霞又唤醒自强不息的一天。新校舍在夜晚显得模糊不清,似乎没有固定的线条,这时轮廓渐渐清晰,一排排板筑土墙、铁皮搭 顶的房屋,整齐地排列着。墙脚边这样那样的植物,大都是自己长出来的,使土墙不致太褴褛。铅皮屋顶在阳光抚摸下,泥垢较少的部分便都闪闪发亮。学生们为此 自豪,宣称“这是我们的‘金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金殿是昆明东郊一处铜铸的建筑物,似乎似阁,可以将阳光反射到数里之外。新校舍的光芒,岂止数里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体育教师从一排排宿舍之间跑出来,身后跟着稀稀拉拉几个学生。学校希望学生早起跑步做早操,但是响应者很少。年轻人睡得晚,视早起为大苦事。一般都勉强应付几天便不再出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二三——四!”体育教师大声叫着口令,“一二三——四!”跑步的队伍齐声应和。人不多,声音倒很洪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学生陆续从宿舍中出来,有的拿着面盆,在水井边洗脸,有的索性脱了上衣用冷水冲。有的拿着书本,傲然看着跑步的队伍。也有人站着两眼望天,也许是在考虑国家民族的命运,也许是在研究自己的青春年华该怎样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太阳在房舍间投下一段影子,教室门都开了。一会儿,图书馆门也开了。图书馆是校舍中唯一的砖木建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知什么时候,孟弗之已经在图书馆里了。他穿着一件旧蓝布衫,内罩一件绸面薄棉袍,手边放着一个蓝花小包袱。用包袱包书是他入滇以后的新习惯。他每次到新校 舍来都要到图书馆看看。这图书馆和明仑的图书馆真不可同日而语。沿着露出砖缝的墙壁摆着书架,俱都未上油漆,木头上的疤痕像瞪着大眼睛。书架上整齐地放着 报纸杂志,有《中央日报》、《云南日报》、《扫荡报》、《生活导报》等等。还有《今日评论》、《哲学评论》、《新动向》、《国文月刊》、《星期评论》、 《思想与时代》、《云南大学学报》、《燕京学报》等刊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先生,这么早。”出纳台前的职员招呼。他正在擦拭没有尘埃的桌椅。比起北平来,昆明的灰尘少多了。作为图书馆主要内容的书籍,就更不成比例。出纳台里面倒也密密排着十几行书柜,有些书籍堆在墙边,是从长沙运来。运了一年多才运到,还没有打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点头,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报上有一篇分析空袭的文章,说前几个月空袭虽没有重大伤亡,却给人生活带来很大不便,警报期间还发生盗窃案件。新的 一年里空袭会更频繁更猛烈。这时学生渐渐多起来,出纳台前排起一个小队。学生见到弗之,有人恭敬地打招呼,有人赶快躲开,有人置之不理。弗之神情蔼然,他 坐在那里,整个室内便有一种肃穆气象。</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点头,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报上有一篇分析空袭的文章,说前几个月空袭虽没有重大伤亡,却给人生活带来很大不便,警报期间还发生盗窃案件。新的 一年里空袭会更频繁更猛烈。这时学生渐渐多起来,出纳台前排起一个小队。学生见到弗之,有人恭敬地打招呼,有人赶快躲开,有人置之不理。弗之神情蔼然,他坐在那里,整个室内便有一种肃穆气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有些感慨。庄卣辰曾说起座谈时事的事。只知微观世界而不知宏观世界的卣辰,抗战以来,又在天津办过一段转运事务,对外界的事关心多了。他走出门,一个学生对他笑笑说:“孟先生有课?庄先生每两周给我们分析战局,很有意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弗之说,“讲过几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次。”学生答,他忽然手指着远处大声说,预行警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都朝五华山方向看去,山顶的旗杆上果然升起了一个红球。若不是它预示警报,这个红球在蓝天白云之下倒是很好看。“今天这么早!”好几个人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去上课。”弗之向大家点点头。学校惯例是有预行警报照常上课,空袭警报的汽笛响了才各自疏散。预行警报和空袭警报的间隔有时只二十来分钟,有时要一两个小时,有时有预行而无空袭,对预行不采取措施可以不至于荒废时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进了教室,站在教桌前,慢慢解开包袱,把中国通史的讲义拿出来。这一学期弗之开了两门课继续讲通史,增加了宋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凄厉的汽笛声响了,是空袭警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天接得这么紧!”有人低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汽笛声从低到高,然后从高处降低下来,好像力量不够了似的,稍停一下又从低到高。弗之抬抬手臂,表示不上课了,慢慢地放好讲义,包起蓝布。学生们陆续 向外走。最初有警报时人们很慌乱,有人真的拔脚飞奔,成为名副其实的跑警报。后来习惯了都悠闲起来,似乎是到郊外散一次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个学生走到教桌前小声嗫嚅道:“三姨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抬头见是碧初的外甥严颖书。他中等身材,肩背宽厚,是个敦实样儿。去年考入历史系,学业还算不错。因知道不便在广众前认亲戚,他平常上下课都不打招呼,这时的称呼也是含糊不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问题么?”弗之亲切地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星期天是母亲的生日,”他说的母亲指的是素初而不是他的生母荷珠。“父亲有帖子送过来,您能来么?”“玹子昨天说来着。”“有车来接全家人,怕小娃他们走不动。”“这一点路!比跑警报走得近多了。不要接。我们会来的。”弗之说着走出教室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您往哪边走?”颖书似要随侍左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回家,你去后山吧,小心为好。”弗之自己仿佛不需要小心。颖书鞠躬,向后山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和人群的走向相逆,尽量靠边。“弗之,你往回走?”忽听见招呼,见庄卣辰夹在人群中匆匆走来,遂立住脚说:“你走得快,肯定不是跑警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然不是。”卣辰穿一件深色大衣,拿着手杖,眼光还是那样天真清澈,脸上却添了不少皱纹,大概皱纹里装了不少时事报告。他指一指几排房屋后面的实验室,“老地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知道,每有警报,卤辰都到实验室守护,怕电器着火,怕仪器失窃。他觉得对实验室的惦记比对警报的恐惧还难受,还不如在实验室守着,炸弹来了也知道 是怎么掉下来的。秦校长和朋友们几次告诫,他都如耳旁风。卣辰也知道,有警报时,弗之的习惯是回家坐在腊梅林里。有些文章便是那时构思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还有个防空洞,紧急警报来了可以钻进去。”“我有铁皮屋顶呀。”两人笑笑,各奔前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市民们从挂红球开始,便陆续疏散,这时街上已没有多少人,空荡荡的好像是等人占领让人看了心酸。弗之走到祠堂街,见一个少女扶持着一个老妇还夹着个大包袱, 气喘吁吁走向东门。 少女埋怨说:“我说么,东西不消拿得!费功夫!”“不消拿得!炸不死也饿死咯。”老妇回答。走过弗之面前,一个小包从大包袱里掉出来。是那种云南人常用的 傣族刺绣包,总是装细软物件的。弗之见她们只顾快走,便拾起来追了几步递过去。老少二人各用混浊的和清明的眼睛望着他。“好人哟,好人哟。”老妇喃喃自语,费力地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进了腊梅林,缓步而行,欣赏着阵阵幽香,走到门前,见门上挂着锁,知碧初等已往防空洞去了,遂也往城墙走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城墙在这一段很高,如同一个小悬崖。崖下原有一小洞,为狸牲出没之所。附近两家邻居和申大爷商议,邀了弗之参加,修了这个防空洞。实际上面都是浮土, 很不结实,峨和玹子都说它能防手榴弹。不过躲在其中有一种精神安慰,也不细考究能防什么弹了。此时弗之走到近处,见杂草中城墙有好几处裂缝,心想以后还该 让妻儿到郊外去,便是邻居也最好不用这个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汽笛猛然尖锐地响起来,一声紧接一声,声音凄厉,紧急警报!五华山的红球取下了,怕给敌机作目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走进洞去。他只是想和妻儿在一起。离洞口几步处有一个木栅栏,栏内黑压压的坐着许多人。逃、躲、藏!这就是我们能做的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爹!爹爹来了!”清脆稚嫩的声音划破了黑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莫吵嘛,莫吵。”杂货店罗老板轻声不满地说,意思是怕敌机听见。碧初和三个孩子挤得紧紧的,给弗之腾出地方。这洞很窄,靠两边墙壁用砖搭了座位,人们便促膝挨肩而坐。弗之挤过去,挨着嵋坐下了,另一边是罗老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先生,”罗老板还是小声说,“你家说,今天飞机可会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已经拉了紧急警报,照说敌机已经到昆明上空了。”弗之说。众人都不说话,注意倾听飞机声音。黑黢黢的洞里一点声息皆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半晌,小娃忍不住了,小声在嵋耳边说:“讲个故事吧。”“莫要响,莫要响!”罗老板干涉。这时忽然一声猫叫,“喵 ——喵。”声音很好听。原来昆明老鼠猖狂,猫很珍贵,老板娘把猫也装在篮子里带来。另一家邻居的孩子学着说:“莫要响,莫要响。”猫不愿呆在篮子里,更大声叫起来。罗老板喝道:“不听说!等 着掐死你!”就在猫叫人呼中,远处传来“轰垄轰卤的沉重的声音,大家,连那只猫忽然都静了下来。敌机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刚刚倾听飞机的声音,现在得注意炸弹的声音了,下一秒钟这一群人不知还在不在人世。飞机响了一阵,声音渐远。“喵——”猫儿又大叫起来。众人都舒了一口气,想着今天不会扔炸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忽然飞机声又响起来,愈来愈近,似乎来到头顶上了。真像猫玩老鼠样呵。让老鼠松一口气,再把它捺到瓜子底下!猫儿配合飞机,又大声叫了,声音不那么好听了,有点像紧急警报。另一家邻居说:“咋个整?你这只猫!”这时峨忽然在角落里说:“让它叫。敌人又不会土遁,能在洞口守着?飞机远着呢。”“过了一 阵,飞机声又愈来愈轻,终于消失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约又过顿饭时刻,解除警报响了。一声声拉得很长,没有高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解除了!解除了!”大家愣了几秒钟才纷纷站起。罗老板大声说着顺口溜:“预行警报穿衣戴帽;空袭警报又哭又叫;紧急警报阎王挂号;解除警报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啰!哈哈大笑啰!”别人应和着向外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出了防空洞,见天空还是那样蓝,云彩还是那样飘逸,腊梅还是那样馥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得知,敌机那天的目标不是昆明,只是路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个星期天是严亮祖军长夫人吕素初四十五岁寿辰。因吕家三姊妹都在昆明,正好聚一聚。嵋和小娃很高兴,他们很久没有给带出去作客了。碧初则很发愁,因为想不出怎样安排衣服。最缺衣服的是嵋,她长得太快。大半年的时间,原来的衣服都穿不得了。天天穿着峨的一件旧外衣上学,几个刻薄同学见了她就相互拉着长 声学街上的叫声:“有旧衣烂衫找来卖!”嵋不介意,回家也不说。但是碧初知道无论如何不能穿这外衣去严家作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有讲究的纱衣裙了,没有赵妈赶前赶后帮着钉扣子什么的了,没有硬木流云镜台上的椭圆形大镜子了。碧初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想办法。自己和峨的衣服都不 合用,算计了几天,忽然看中一条压脚的毯子。那上面有一点浅粉浅蓝的小花,很是娇艳。暗想:这毯子做件外衣倒不俗。可谁也没有本事把它变成外衣。碧初对弗 之抱怨自己没本事。弗之笑道:“我看那旧外衣就不错。要不然把这毯子披了去,算得上最新款式。”碧初低头半晌说;“也许那天不冷了,不用穿外套——唉,这究竟是小事情。”</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素初寿辰这天上午,天公不作美,天气阴沉。碧初已经不再想外衣的事,忽然来了一位救兵,是钱明经太太郑惠枌。她常到孟家串门。这天来时提了一包衣物。说她的姐姐惠杬托人带来两件外衣,其中一件太小,正好给嵋穿。“你知道我们今天要到严家去?”碧初问。“不知道。现在去么?”“下午去,你快坐下。今 天是我大姐的生日,我正愁嵋没有合适的衣服呢。”那外衣的花样是深蓝、品蓝、浅蓝三种颜色交错的小格子,领子上一个大白扣子。马上叫了嵋来,一穿,正合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就叫有福人不用忙。”惠枌说,轻轻叹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章(3)</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见她似有心事,因问怎么了。惠枌欲言又止。碧初笑说:“你还有什么瞒我的?惠杬不在昆明,有什么事说说心里轻松些。”惠枌说:“人家看我很闲在, 我可有点烦了,也许该找个事做。”碧初高兴地说:“我看你该做事。若不是这一家子人,我也要出去做事。”“你不同了,你的生活满满的,要溢出来了。我的日 子——你们要出门,改天再说吧。”碧初目送她穿过腊梅林,心想她该有个孩子。不过这年月,只怕难得养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人在门外大声议论明晚时事讨论会的题目,显然是社团积极分子。弗之听见一个说:“汪精卫上个月出走越南,不知怎么想的。”另一个说:“怕日本人,卖国求荣!”一个说他明白无误是汉奸,又一个说就是汉奸,他的说法也要搞清楚,好反驳。好几个人都说看庄先生讲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下午天气更阴得厉害,竟飘了几点雪花,只是在半空中就化了。可以说上半截是雪,下半截是雨,到处湿漉漉的。碧初张罗三个孩子穿戴完毕,自己换上从北平带来的米色隐着暗红花的薄呢袍子。峨说怎么不戴首饰。碧初说应该戴一副红的,可是只有绿的。嵋说戴绿的才合适呢。峨瞪她一眼,意思是你懂什么。“娘若不戴首饰,让大姨妈家的人小看了。”所谓大姨妈家的人专有所指,大家心照不宣。峨居然会动心眼, 关心和人打交道了,碧初想。遂由两个女儿侍候着,戴好那一副心爱的翡翠饰物,耳坠子如两滴鲜亮的水滴,衣领的别针同样晶莹润泽,只是衬出的脸有几分憔悴。</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找鞋子,找鞋子!”小娃大声说,“我来背着,到了再换。”大家没有抱怨天气,都兴高采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姨妈!”门外有人叫,严颖书进来了。“我来接你们。”还是孟家人刚到时,他随素初来过一次,这时见室内还是一样简陋,不禁说:“这房子该修理了——”峨冷冷的别转脸去,碧初怕她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忙招呼大家上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汽车在石板路上慢慢开,从祠堂街到翠湖 西,开了十五分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严公馆在一个斜坡上,倚坡面湖,是一座不中不西、亦中亦西的建筑。大门前有两座石狮子。进去是窄窄的前院,种着各种花木。二门在正院的边上,不像北方的垂花门在中间,正对北房。三面有二层楼房,楼上楼下都有宽大的走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一行人下车进门,门前的卫兵持枪敬礼。门房里出来两个护兵擎伞遮雨。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严亮祖和吕素初出现在二门,下了台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严亮祖是滇军嫡系部队中一员猛将。大理人氏。那里各民族聚居,白族最多。严姓人家是彝族。原有几亩土地。亮祖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全凭自己奋斗。他身 材敦实,和颖书很像,豹头环眼,络腮胡子,有点猛张飞的意思。他参加过台儿庄战役,因指挥得当,作战勇猛,立有战功。后来在武汉保卫战中领一路兵马在鄂东 南截击敌军,不料大有闪失。现在回昆明休整,等候安排,他自己时刻准备再赴前线。亮祖为人甚有豪气,早年在北平和吕清非纵论天下事,颇得老人嘉许。正好吕 家给素初议婚,提了几家都不中意,亮祖求婚,便答应了。曾问过素初意见,她只说凭爹娘作主。外边的人都以为在一片婚姻自由的新口号中,素初此举必因纯孝。 家里人都知道她不过是懒得操心,怎样安排就怎样过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素初穿一件大红织锦缎袍子,两手各戴一只镶翠金调子,左手加一 只藕色玉镯,那就是翡翠中的翡玉了。她的面容平板,声音也很平板:“三妹你们有一阵没有 来了。”素、碧二人挽了手进到客厅。客厅里摆着成套的硬木家具和沙发,也是中西合壁。一座大理石屏风前站着慧书。她走上前来行过礼,便和嵋在一起说话。 “嵋都快有慧儿高了,肯长哟。”亮祖说。大家暂不落坐,把孩子的高矮议论了几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慧书那年十四岁。那个年纪的女孩几乎无 一不是好看的。只是细心人会发现她的面容于清秀之中有些平板,灵气不够。幸亏她继承了父亲的大眼睛,这双眼睛不 善顾盼,却是黑得深沉柔软,望不到底。她神色端庄,似有些矜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些。她应该是家里的宠儿,可是她似乎处处都很小心。这是严家的特殊情况 造成的。知情人不用多研究便可得出这一结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半截子雨下得更大了,人报澹台先生、太太到,大家都出来站在廊上迎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重庆来办事,正好给大姐祝寿。”澹台勉坠马摔伤后,经过接骨,伤腿比原来短了几分,走路离不开手杖。“看看子勤多老实,就不会说专程从重庆飞来拜 寿么。”绛初笑说。亮祖对两位姻弟说:“抗战期间,大敌当前,作为军人,我现时能在家里,实在惭愧。”于勤、弗之都说:“亮祖兄为国立功,天下皆知。部队 休整,是必需的,怎说惭愧。”大家叙礼落座。严家几个亲戚也都介绍见过。众人都觉得还少一个重要之人。素初问严亮祖,“请她出来吧。”亮祖点点头,命颖书 去请。不知情的人会以为去请的是严家老太太或长一辈什么人。一会儿,颖书陪着一位中年妇人来到厅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妇人进门先走向素初,一面说“荷珠给太太拜寿”,一面放下手里的拜褥,跪下去行礼。素初像是准备好的,把身边拜褥一扔,跪下去回礼。众人都知道这是亮祖自家乡带来的妾荷珠了,又深悉这位如夫人的厉害,纷纷站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荷珠自幼为一户彝族人家收养,其实是汉人。她的穿着颇为古怪,彝不彝、汉不汉,今不今、古不古,或可说是汉彝合壁、古今兼融。上身是琵琶襟金银线小 袄,一排玉石扣子,下身系着墨绿色四花长裙,耳上一副珍珠串耳坠,晃动间光芒射人。手上三个戒指,除一个赤金的以外,另有一个碧玺的,一个钻石的。如有兴 趣研究,荷珠会讲解碧玺在宝石中的地位和钻石的切割镶嵌工艺。在华丽的衣饰中,衣饰主人的脸却很不分明,好像一帧画像,着色太浓,色彩洇了开来,变成模糊 一片。就凭这模糊一片,主宰着严家的一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当下荷珠走到绛、碧面前,说:“二姨妈三姨妈到昆明大半年了,我没有常来走动,真是该死。”众人听她用词,都不觉一惊。“我们太太身体差,小事情都是我管。今天备的寿酒不合规矩,请多包涵。”大家不知她说的是什么规矩,也不好接言。绛初说:“我们玹子在大姨妈这儿住,也承荷姨照应了。以后我们到重庆去 了,玹子留下上学,更要麻烦了。”荷珠说:“麻烦哪样!有事情喊护兵嘛,不麻烦! ”严亮祖请大家坐,一面观察玹子的细绒长外衣,又招呼嵋到身边研究她的新外套,一面吩咐颖书什么,两眼还打量着碧初那一副翡翠饰物。一会 儿,护兵送上茶来。一色的青花盖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照我们小地方的规矩,来至亲贵客要上三道茶。头一道是米花茶。”亮祖说话底气很足,使得献茶似更隆重。大家揭去盖子,见一层炒米飘在水面,水有些甜味。孩子们嚼那炒米,觉得很好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近来战事怎样?敌军占领了武汉,下一步亮祖兄有什么估计?”弗之客气地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敌人下一步,可能会打南昌。”亮祖沉吟道,“还会腾出兵力往北方骚扰。当然我们也不是他参谋长。敌人原想三个月结束战争,现在已经一年半了,咱们拖 也要拖垮他!听说蒋委员长有讲话说,就一时的进退说,表面上我们是失败了,但是从整个长期的战局来讲,我们是成功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滇缅公路上个月建成了,以后昆明的经济地位和战略地位都更重要了。”子勤若有所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是说滇军的地位也更重要了。”弗之和子勤相处较多,也较亲密。他懂得子勤话中有活,滇军在最高统帅部看来,究竟不是嫡系。亮祖哈哈大笑,“云南这 地盘就是要有军队保护,——我们总是听中央的嘛。”他忽然收住笑声,若有所思。停了一会,说:“我在湖北打了败仗,你们可听说?”子勤道:“听说一些。” 亮祖道:“虽然没有完成截击的任务,我们也是拼了命了。敌人以十倍于我的兵力来攻,我们在山头上,弹尽粮绝,硬是用石块木头打退敌人七次进攻!滚木擂石 嘛,你们历史学家知道的。”说着,豪爽地笑了几声。弗之见座中人多,不好深谈,只说:“去年我们到昆明不久,正看见五十八军出征,数万人夹道欢送。有些人 哭着喊中国万岁!滇军必胜!那种气势真让人觉得中国人不会败的。一两个小战役的胜败,兵家常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护兵上来换了茶杯,这次是红色盖碗,碗中有沱茶蜜枣和姜片。孩子们喝不来,转到屏风后,见摆着一排竹筒,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上了漆的,有素胎描花的。慧书介?,这是水烟筒,抽水烟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玹子听见,走过去拿了一个摆弄着,笑嘻嘻地说:“听说滇军在台儿庄,英勇善战,有个特点是人人手持烟筒,日本鬼子还当是什么秘密武器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还不是水烟筒,”亮祖又哈哈笑,说,“那指的是大烟枪,鸦片烟!鸦片烟也是云南的特产埃不过说人人拿着烟枪开玩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大家都不好搭话,因为严府是用鸦片烟的。亮祖从前抽,这几年戒掉了。戒不掉的是素初,她在鸦片的作用中到达人生中最奇妙的境界,不忍放弃。荷珠只管烧烟,有时还替素初烧,自己是绝不抽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若说鸦片是一种武器也可以,”停了一会,弗之笑道,“只是这枪口是向内的,我们真的秘密武器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只管向前,永不停止:御外侮,克强敌,不断奋斗,是我们的历史。《易经》上乾、坤两卦的象传,有两句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对乾、坤两卦的一种解说 词,也是古人的人格理想。君子要像天一样永远向前行走,像地一样承载一切,包容一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都有些感动。亮祖说,什么 时候请给军官们讲一讲。弗之说当然可以。这时护兵来献第三道茶,这是一道甜食,莲子百合汤。用的是金色小碗,放有调羹。 荷珠见茶上好,起身告退,说还要去照管厨房。大家又随意说些话。绛初站起身说:“大姐,我们往你屋里看看。”三姊妹一起往厅外走,身材都差不多。玹子和峨 注意看自己的母亲,她们发现,绛、碧二人有多相像,素初和她们就有多不像。不像的主要原因还不在相貌,而是素初缺乏活力,她的举止有些像木偶随着牵线人而活动,那牵线人不知在哪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素初住东厢楼上,楼下住的是慧书和玹子。西厢楼下是颖书,其他房屋都归亮祖使用。荷珠另有一个小院,那是个颇为神秘的所在。当时三姊妹到得楼上,素初拿出钥匙开门。绛初说:“自己家里还锁门!”三人进屋,首先撞入眼帘的便是矮榻上的烟灯和烟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绛初不等坐定便说道:“大姐,你还不戒烟?弗之说鸦片是杀伤自己的武器,人为什么要杀伤自己!要杀伤敌人才对!咱门三姐妹难得在昆明聚了大半年,现在我又要随子勤去重庆,玹子不愿意转学,只好留下住大姐这里,你多照料,我也和玹子说,多照料你。”碧初说:“最要紧的是大姐的身体。这些年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抽上烟不怪你。今天是你四十五岁寿辰,就下个决心戒了罢。爹这时在北平,不知做什么呢,他始终不知你这事。就当爹现在和我们在一起,咱们四个人说定 了,你戒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素初低着头把两个镯子抹上来又抹下去,半晌说:“我抽得很少。”“很少也是鸦片烟!”绛初说:“我们见 一次劝一次,怎么一点儿作用也没有!你也要替慧书想想,有什么闲言语,岂不影响她的将来!”素初苦笑道,“看各人的命吧。她的家本来就古怪——我不是不想戒烟,可是戒了又有什么意思!”绛、碧两人还从 没有听素初说过这样有主张的话,两个对望一下,忽听见一种咯咯的声音,从窗下一个小纱柜里发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像蛤蟆叫。”绛初走过去看,素初忙说:“莫要动,看看可以。”碧初也好奇地凑过去,两人都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询问地望着素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纱柜里蹲着一只很大的癞蛤蟆,花纹丑怪无比,瞪着眼睛在喘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荷珠养的,她养了好些古怪东西。”素初解释。“她养随她,为什么放你屋里!”绛初几乎叫起来,碧初的眼圈红了,揽住素初说:“大姐,你不能凡事 都听别人摆布埃”素初忙用两手做一个压低声音的姿势,自己小声说:“她养了好几只,谁过生日就在谁屋里放一只,过三天,是要吸什么气,亮祖颖书都一样。家里只有慧书有豁免权,——亮祖做的主,他喜欢慧书。”素初脸上掠过一丝安慰。“今年还算好,有几年放的是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绛初对碧初说:“咱们和弗之子勤商量一下,由他们出面和亮祖谈一谈,姨太太就是姨太太,哪能这样欺负人!”素初忙挥着两手说:“不行不行,千万不要! 这么多年都过了,我的日子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说:“而且亮祖也不容易。他的事我不清楚,可是觉得出来,他不容易!家里不能再乱了。”</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沉吟道:“外人干涉不好,以后慧书长大会起作用。最好爹爹有信来,大家一起说说爹怎样惦记大姐,吕家还是有人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很久没有来信了。”三个人心里想,可是都不说。自碧初离开北平,只收到过吕老人一封信,那信走了好几个月。“路太远了。”碧初叹息,忽然想起爹说的那句话:“路远迢迢,不知哪里更近。”心里猛然咯噔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阵楼梯响,孩子们叽叽喳喳跑上来。素初取出一块花布,将那小纱柜盖了。小娃跑在最前面,冲进房里问绛初:“二姨妈,玮玮哥什么时候到昆明来?我们都 想他。”嵋笑着举起一只手,表示附议。绛初说:“玮玮也想你们,想到昆明来上学。可是在重庆也有好中学,在家里,总方便些。”慧书不说话。站在小纱柜前, 停了一会,忽然大声说:“二姨妈、三姨妈,让玮玮哥来这边上学吧。和玹子姐一起,就在颖书房里隔出一间,很方便的。昆明天气多好,去年暑假我到重庆,热都 热死了。小娃要打秋千,下着雨打不成,滑下来可危险——”她一口气说着,没话找话,绛、碧两人听出来她是想掩盖纱柜里的咯咯声,便也大声找话说。不多时, 护兵在门外叫:“报告!请用饭!”除了嵋和小娃,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鱼贯出房下楼。素初和慧书留在后面锁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雨已经渐渐小了,天边灰暗的云后面透出一点亮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饭厅在客厅旁边小院里,已经摆了三桌酒席。亮祖、子勤、弗之还有严家几个亲戚都在桌边等候。三姊妹进来后,荷珠忽然出现了,帮着安席斟酒,一副女主人姿态。素初是寿星,和亮祖坐在中间,默然不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桌面中间一个大拼盘,有称为牛干巴的风干牛肉、宣戚火腿、酱肉片、白肉片、乳扇乳饼、牛干菌、青头菌、鸡油菌等,排出一个端正的寿字。大家坐定,亮祖 一举酒杯,说:“我们一般不过生日,一年年,赶着过生日,来不及!今年难得二妹、三妹两家人都在昆明,素初也算得整寿,是荷珠想着,操持请大家聚一聚。” 他这话不伦不类。绛初听了,马上站起来说:“大姐过生日,我们恰好赶上了,真是难得。其实大姐是我们三姊妹中最能干的,我们差远了。我和子勤祝大姐以后的 日子幸福康宁。”碧初因也站起说道:“二姐说得对,大姐的才干,我们远远不及。若论彼此关心爱护,我们三姊妹可是一样的。弗之和我祝大姐平安快乐。现在全 国上下一致抗日,大姐能做点什么事才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亮祖看两个小姨子捧姐姐,颇觉有趣。说道:“到底是亲姊妹啊,若是这时爹也在昆明就好了。”他把爹这个称呼说得很响亮,“我说过请他老人家赏腊梅花。”接着玹子等都来敬酒,笑语间上了几道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红烧鸡宗,是我们厨师傅的拿手。”荷珠伸手指点介绍,手上的戒指亮光一闪一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亮祖的副官进来,附在耳旁说了什么,亮祖随他出去了。走到客厅,副官递过一封信,说:“北平来的。”信封已经破损,角上有两个墨字:讣告。亮祖忙 打开看: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三姑奶奶严姑老爷澹台姑老爷孟姑老爷吕清非先生于七月七日晨逝世,暂居上房。莲秀侍候不周,请姑奶奶们回来责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署名是赵莲秀,日期是一九三八年七月七日晚。若是等到次日写讣告,就不能写暂居上房这句话了。 亮祖想先压住这消息, 一回头,见荷珠站在身旁,便说:“明天再说吧? ” “明天都散了,不如现在一句话省事。”“至少饭后再说。”“你也忒婆婆妈妈了。”荷珠拿过讣告,径自走到饭桌旁交给素初。一面说,“北平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素初一见讣告两字忙站起来,两手扶桌说:“爹——爹——”绛初读过信,泪珠连串落下,口中埋怨,“也不写明原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觉得那张信纸有千斤重,拖着她从高山顶坠落,身子轻轻摇晃,她强自镇定,直到离开严府,一滴眼泪没有落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第一章(4)</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三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昆明冬日的田野,北方人很难想象,似乎是冬天遗忘了这一片土地。春夏秋都不肯让出自己的地盘,各自交错地显示着神通。绿色还是均匀地涂抹在村庄旁小河边。一点赭黄偶然地染在树梢。便是有一点没有覆盖的土壤,也显得那样湿润,明显地在孕育着生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蓝得透亮的天空上,有一朵白云,淡淡的,像一片孤帆,随着孟弗之一家人默默地行走。出小东门,石板路愈来愈窄。跨过一条小河,绕过两个村庄,他们继续走着,要走得远些,更远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灌木丛上的露水还没有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和嵋,轮换着和弗之用扁担抬一只篮子。本来弗之要一手提,被大家否决了。篮里装着一只公鸡、一方猪肉、四个白面馒头、四个宝珠梨,还有一瓶酒及杯箸等物。他们要找一块好地方为吕老人上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从严府回到家便病倒了,发烧,不思饮食,躺了几天才能起床。父女们生离成为死别,本是可以料及的,不过在老人跨过生死界限的重要时刻,没有侍奉在旁,做儿女的于悲痛之外又有遗憾歉疚等复杂情绪,使得悲痛格外沉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句话碧初向弗之说了不下几十遍,“若是病,完全可以写清楚,爹也不托个梦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心里有点明白。吕老人早就觉得自己活着是个累赘,是附痈赘疣,自己动手除去是很可能的。只是这话不能和碧初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祭礼是嵋率领姚嫂准备的。姚嫂杀鸡煮鸡,嵋煮一方猪肉,细心地拔猪毛。她要把肉皮收拾得干净,这是给公公的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从学校回来,认为这简直是多余。“带点毛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扔在那儿。”嵋抬头看看姐姐,仍只顾拔毛。碧初挣扎着蒸了白面馒头。宝珠梨是云南特产,汁水多而甜,用它作祭礼是峨的主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姊妹本打算联合祭奠,因各家活动不同,乃分头行事。玹子原要参加孟家郊祭,又因父母即将离昆,回小石坝去了。只有孟家五人在田间走着。他们走完田 埂,又走了一段石板路,走上一条小岔路。见一片树丛中有一个小丘,绿色覆满。弗之问碧初:“就在这里?”碧初点头。大家将丘前稍作清理,摆开祭品。菜肴前 放了杯箸,按人数斟了五杯酒。小娃忽然说:“娘,我去给公公舀一碗水。”峨、嵋随他去找水,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着。小娃舀了水端回丘前,大家肃 立。碧初拿着一束香,待弗之点燃后轻轻晃动,火光划了个圆圈,随即熄灭。二人居前,三个孩子在后,行三叩首之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持杯在手说:“爹,你走了。我们离开家不过一个多月,你就走了。爹究竟是什么病?出了什么事?我们姊妹三人都不在跟前,真是不孝!”说着放下酒杯 痛哭失声,匍伏在地。峨等也都泪流满面。要上前劝慰,弗之示意不必,让她痛快哭一场,以减轻悲痛。弗之取了一杯酒,心中默念:“舅父一生忧国忧民,一腔正 气,在沦陷区,必然是过不下去的。我们不知详情,我却知道,舅父的精神,上昭日月,下育后人。永远不死!”将酒酹地,深深一躬。峨等依次敬了酒。小娃还加 一碗水,他一面哭,一面高声道:“还我河山,公公教我的,还我河山!”他想着公公教他刻图章,在肥皂上刻过这几个字,稚嫩的童音在绿丛中回绕,像是一个誓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香头上那点红逐渐矮下去,颜色渐暗,终于熄灭了。大家又站了一会儿,弗之示意收拾东酉。碧初已止了哭,低声问:“东西还拿回去?”“拿回去吧。祭神如神在。已经用过了。”弗之说。“不要暴殄天物。”嵋说。她相信这符合公公的想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收拾东西向回走,走上石板路,走下田埂,到了离城最近的村庄。蓝天上那朵白云,仍在追随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天这么好,”碧初忽然说,“既然出来了,就多呆会儿,怕有警报。”“都这个时候了——”弗之一句话未完,见远处五华山顶升起三个通红的球,遂改口 说;“就在这儿休息一下也好。”他见碧初面色苍白,是走不动了,忙向附近小树林找了个坐处。碧初靠着峨坐下,嵋和小娃跑开去。“不要走远!”碧初叮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约有顿饭时刻,空袭警报响了。树林里人渐渐多起来,都是从小东门出来的。还有几副吃食担子,其中一个卖豌豆粉。顾名思义,那是一种豌豆做的食物,加上 各种佐料,微辣微甜,孩子们很喜欢。小娃不觉多看两眼。嵋忙拉他走开。他们知道日子艰难,从不提出要吃什么,穿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家二小姐和小娃在这儿。”一声招呼,是李涟一家人来躲警报了。说话的是李太太金士珍,她还是那样僵硬的瘦,倒是不显得憔悴。两个孩子之薇之荃也望 着那豌豆粉担子。嵋上前说话。“都这么高了,长成大姑娘了。”士珍评论。“我们和孟姐姐去玩。”之荃大声说。四个人跑到树林西边小河旁,这里离城已很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李涟夫妇会见弗之夫妇,得知孟家是来郊祭,李涟立即向北方三鞠躬,弗之二人忙一旁还礼。士珍却不行礼,大声评论说: “依我看,老先生实非善终。”碧初 正怀疑吕老人死因,颤声问道:“究竟是怎样的呢?”士珍不答,似在入静。“莫非被日本人——”碧初自言自语,眼泪滴滴答答落下来。“不至于,哪至于呢!” 弗之打岔说:“老人已仙去,不要再琢磨这事了,不然反惹不安。”峨也说:“娘瞎想什么!”碧初道:“不知婶儿怎么过活。”“谁也管不了许多。”峨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李涟说起给学生发放贷金的事。学生们离乡背井,都在长身体的年纪,凑合吃饭。老滇币作废,新滇币以后也要作废,法币贬值,物价涨得快,伙食愈来愈糟。有些学生开始找事做,看来找事的会愈来愈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轻人历练历练也好。”李涟说:“最近有一个药店要找个会计,也就是记帐,很好学,好几个学生争着去,叫我很难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忽然走过来说:“爹爹,我想找个事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弗之微怔。峨素来不怎么关心家的,看来也,知道操心了。“不要,还不至于。你才二年级。家里还过得去。”李涟见状,说:“孟离己去最合适。生物系,和药有点关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可以。”弗之阻拦道,“好几个同学要找饭吃呢。峨不能去。”他的目光逐渐严厉起来。峨不情愿地走回母亲身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士珍在说话,一半对碧初一半是自言自语:“云南这地方很奇怪,我常见的神祗大半都看不见了。眼前净是带色的云呵、霞呵,还有雨,成串的雨。弄得我真跟 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着没落的。要不然,吕老太爷的事,我能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低声说:“这里有些女人兴养蛊。知道什么是蛊?就是有毒的蛇蝎、蜈蚣什 么的。养蛊得练,练好了用手一指,就能让人中毒!”峨好奇地问:“你的教和这些有关系?”士珍不高兴地说:“瞧你这人!我们和这些邪门歪道可没关系!两码 事!你别瞎搅和!”若是平常什么人这样说话,峨定要给个脸色。因士珍不是平常人,也就不能以常理对待。峨一点不生气,也不检讨问得冒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树林里,几副吃食担子生意很好。人们端着碗有的站、有的坐、有的蹲,稀里胡鲁地吃着。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碧初惦记嵋和小娃,有气无力地说:“峨! 你去看看嵋他们,干什么呢。叫他们过来。”峨刚迈步走,碧初又说:“看看他们的地方要是好,就不用过来,不用凑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士珍大声笑道:“你这是父子不同舟的意思。今天不要紧,今天飞机不会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正说着,紧急警报响了。树林里忽然静下来。随着警报声,一下子地上少了好些人,不知藏到哪里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要去了,不要走动。”碧初温和地对峨说。弗之走过来说,看见孩子们在河岸下坡处检石子,地点很好,李涟留在那里照顾。碧初点点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河岸边,李涟靠着之荃坐下来。孩子们对紧急警报并不陌生,仍在检石子。捡了堆起来,一会儿又铲平。嵋不参加这游戏,只望着蓝天遐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有多久,敌机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十八架飞机,排成三角形,在蓝天上移动,似很缓慢。那朵白云还在那儿。飞机穿过了它,直向树林上空飞来。之荃指着天空嚷嚷:“日本飞机!”小娃拾了些 石子儿要扔出去,自己说:“当机关枪。”嵋忙制止了。这时飞机已到头顶,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心发颤。除了这声音,四周是一片死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快卧倒!快躺下!”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嵋本能地把小娃推倒,自己也躺下,心想有什么事就护住小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天仍很蓝,白云仍很悠闲。“我们要是都死了,天和云还是这样。”嵋暗想。</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架飞机俯冲,那时的飞机扔炸弹时都俯冲,以缩短距离。在这一刹那,嵋感到十分恐惧,那感觉像是有什么物件把身体掏空了。她想跑去找母亲,可是动弹不 了。这时蓝天里多了几个黑点儿,一个比一个高一点,向下坠落。“炸弹!”嵋猛省,正要翻身抱住小娃,轰然一声巨响,她什么也不知道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个炸弹落在小河对岸。排列整齐。炸弹碎片飞起作弧形,恰好越过嵋等藏身的河岸。掀起的红土落在震昏了的嵋和小娃身上。之薇、之荃离得稍远,震得眼前 发黑,不禁放声大哭。泪水和着红土糊在脸上,连眼睛也睁不开。李涟赶忙一手揽着一个,忽有一架敌机俯冲,用机枪扫射地上的中国人,机枪的哒哒声十分清脆。 李涟护着孩子,抬头定定地看着敌机。等敌机飞走了,过来看嵋和小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娃身上土较少,先醒过来,只觉浑身无力。他见嵋在不远处,大半身让土埋着,忙爬过去,一面扒土,一面叫道:“小姐姐,你醒醒!”叫了几声,嵋仍不睁眼。“是不是以后只能给小姐姐上祭了呵!”小娃想,几乎心跳都停了。但是他不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李涟等帮着把土扒开。一会儿,嵋醒了。她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天还是那样蓝,那朵白云还在不经意地飘着。外公,警报,飞机,炸弹在她脑中闪过,她遂即意识到,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一行人赶过来了。之薇、之荃见到士珍,都停了哭。嵋和小娃依在碧初身侧,觉得十分平安。小娃凑近碧初耳边,说:“娘,我觉得过了好些好些年了。”“我已经死过一一次了,娘。”嵋在心里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士珍议论着,那边炸死好几个人,很可怕。她脸色苍白,语调紧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树林边传来哭声,是死者的亲人在忍受死别的痛苦了。一个人哭道:“小春呵小春,你才十二岁,你才十二岁!”小春,是最普通的女孩名字,十二岁,刚刚是嵋的年纪。这个不相识的同龄人已经消失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敌机又飞回来了,在空中盘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美丽的蓝天,你就放纵敌人的飞机这样任意来去吗?丰饶的原野,你就忍受敌人的炸弹把你撕破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娃挣扎着站起来,大声问:“爹爹,我们的飞机呢?为什么不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的飞机?——我们积贫积弱的祖国呵,哪里有飞机!”弗之深深感叹。又见小娃那样小,满身红土,却站得笔直,专注地望着自己,关心着我们的空军, 心里一阵酸热,温和地说:“可以说我们根本没有国防。我们的人民太贫困,政府太腐败——这些你还不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飞机转了几圈,飞走了。紧接着,小东门一带传来轰隆巨响。人们屏息凝望,见几簇火光,从地上升起,在阳光中几乎是白色的。“小东门起火!小东门起 火!”人们压低了声音说。忽然一个人大声叫起来:“我的家!你鬼杂种炸我的家!”他跌跌撞撞向河对岸跑,被人拽住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等下嘛,等一下。”有人劝他。这里很多人都住小东门一带,又有几个往城内跑,要去救火。李涟大声说:“防空系统有消防队,大家跑回去没有用呵。”人们不听,三三两两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和李涟对望一眼,都在痛恨自己的无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看见日本兵在机舱里笑,俯冲用机枪扫射,那女孩——不共戴天!”李涟恨恨地说。弗之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一面叹息,世界上,什么时候才能没有战争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敌机没有再来,解除警报响了。留下了尸身和炸碎的肢体,留下了瓦砾和仇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一行人走回城内。经过小东门,见火已熄了。人们在倒塌的房屋前清理,有几个人呆呆地坐着,望着这破碎的一切。一棵树歪斜着,树上挂着什么东西,走近时才知是一条人腿。大人忙用手遮住孩子的眼睛,往路的另一边走,似乎是远几寸也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看见了,她的心像被什么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有些发晕。她尽量镇定地随着大人走,不添麻烦。心里在翻腾,可怜的人!一定是住在这里的,没有跑警报去, 如今变成鬼了。鬼是什么样子?鬼去打日本人才好,日本人太凶狠了,跑警报的也死了,不知死了多少人,有几个新鬼?可千万别到我家来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谁都没想到,他们已经没有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进城后李涟一家往南,弗之一家往北。他们走上祠堂街,就觉得异样。邻居杂货铺关门下板,祠堂花园高墙里冒着黑烟,有些人在祠堂大门出出进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杂货铺姚老板从大门出来,见到弗之说:“你家去外头躲了,大命人呀。防空洞塌了,我刚刚看过。”“伤人没有?”弗之忙问。“不有伤人,不有。”姚老板 摇手,神色于愁苦之中露出一点侥幸的安慰。“我们也出城了,走亲戚去了,神差鬼使!”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你家先生的住处也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一行人听得明白,没有说话,忙走进门。见几个人抬着担架过来,是另一家邻居,心下一惊,问道:“不是说没有伤人吗?”停下看时,见是看祠堂的申大 爷,闭目躺着,微微喘气。一个人说:“他是震伤,不是炸伤。”“送医院吗?”“试试看。”弗之示意碧初拿些钱,碧初早拿了一百元递来。弗之交给邻居,邻居 说:“孟先生好人!快看你家房子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家人走过腊梅林。林中靠防空洞那边落了一枚炸弹。炸弹坑看不见,烧焦的树林还在冒烟。黑烟下还是郁郁葱葱的梅林,迎着他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站在家门前时,觉得神经已经无法承受苦难的砝码了。他们的家已成为一片废墟,房前面一个炸弹坑,可以装下一辆老式小汽车。瓦砾之间,还有半间屋架挺立。半截土墙上贴着嵋和小娃写的大字。那时他们正在临九成宫字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怔在那里。没有哭泣,没有言语。时间仿佛停滞在炸弹坑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坐一会儿吧。”半晌,弗之说,从碎瓦中拖出一个凳子来,让碧初坐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毕竟我们一家人都在!”碧初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是呵!在这战乱之中,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可谓不幸中之大幸了。坐了一会儿,碧初发令动手收拾。我们人还在,我们还有头、还有手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的书稿!”弗之猛然叫道。碧初沉静而哀伤的眼光抚慰着他。“没事的,”她说,“那箱子在床底下。”他们本要带着它,因祭物已很重,便给它找了个好地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嵋姊妹扑向瓦砾堆,床拉出来了,书箱完好无损。弗之打开书箱,见书稿平安,全不知已经过一番浩劫。慨叹道:“这下子咱们全家都在一起了。”</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章(5)</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继续刨出几件桌椅箱笼,排列在炸弹坑边。饮水器皿都已粉碎,没有水喝。这时腊梅林中走出一个人来,这人风度翩翩,神采俊逸,穿着浅驼薄毛衣,深灰西服裤,依然北平校园中模样,正是萧蘧萧子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一回来,就知道城墙防空洞塌了。好几个人跑去看。知道你们不在也没有人受伤,才放心。”子蔚轻叹,“没想到房子也震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日本飞机炸得真准,正好在房子前面,要是炸弹落在房子上,可就什么也没有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谁叫弗之是代表人物呢。炸弹也找有代表性的地方掉。”子蔚故作轻松,对碧初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知他的用意,勉强一笑。峨特别感动,心想萧伯伯真是好人,总在宽慰别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戏台那边收拾了一间屋子,孟太太先过去休息吧?我们张罗搬东西。”子蔚说,“我去找个挑夫。”说话间又来了几位先生和庶务科的人,都说现在找不着人的,还是大家动手,随即抬的抬提的提,还有人找来扁担,挑起两个箱子,往大戏台那边运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命嵋陪母亲先去休息,嵋说:“让姐姐去吧,我帮着搬东西。”她在倒塌的土墙边出出进进,身上原来的泥土未曾收拾,现又加了许多,红一块黄一块黑一 块,颇为鲜艳。小娃则成了个小花脸,前前后后跟着她。一些小东西,其中有龟回买来的砚台,都是他们两个刨出来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提了一个网篮,陪碧初先走了。众人又刨了一阵,有些埋得深的,只好以后再说。弗之不知怎样感谢才好。一个职员说:“用不着谢的,明天说不定炸到我头上。还得给我——”他本想说还得给我收尸呢,说了一半,咽住不说。大家都拿了些什物,往大戏台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和小娃走在腊梅林中, 忽听见马蹄得得, 愈来愈近。“骑兵!”小娃说,“骑兵没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站在一棵腊梅树下,望着祠堂街。一会儿,一骑云南小黑马跑过来,进了大门。一个干净的、英俊的少年,骑在马背上,两眼炯炯有神。脸上则是平静的,像是刚从书房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庄无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庄哥哥!”他们两个大声叫起来。庄无因跳下马,把马拴在腊梅树上。一手一个拉住他们俩。三人半晌说不出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听说了,我立刻骑马来了。”无因目光流露出关切和一点凄凉,“你们害怕吗?累吗?”小娃回答他不害怕,嵋回答她不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听着,”无因果断地说,“你们俩到我家去住,爸爸妈妈派我来说这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站在一棵腊梅树下,望着祠堂街。一会儿,一骑云南小黑马跑过来,进了大门。一个干净的、英俊的少年,骑在马背上,两眼炯炯有神。脸上则是平静的,像是刚从书房走出来。不是别人,正是庄无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庄哥哥!”他们两个大声叫起来。庄无因跳下马,把马拴在腊梅树上。一手一个拉住他们俩。三人半晌说不出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听说了,我立刻骑马来了。”无因目光流露出关切和一点凄凉,“你们害怕吗?累吗?”小娃回答他不害怕,嵋回答她不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听着,”无因果断地说,“你们俩到我家去住,爸爸妈妈派我来说这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哦,不。”嵋也果断地摇头,“我们要和爹爹和娘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庄哥哥,我们还要守着腊梅林。”小娃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合已很有想象力。”无因轻拍小娃一下,“好,这话等会儿再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人走到大戏台,见进门处的玻璃震碎了,两扇窗掉了下来。没有大损伤。孟家栖身之处是戏台顶上一个小阁楼。因楼梯过于窄陡,上下不便,没有人祝这时阁楼上很热闹,楼梯不时有人上下。只见峨拿着盆巾走下来说:“从窗口看见你们了。娘说让你们先去洗脸。”她向无因点点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庄哥哥骑马来的。”小娃报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能在马上看书吗?”峨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能。”无因回答,随即转脸对嵋说:“马太快,会摔下来。我骑车看书,因为自行车是百分之百听指挥。马做不到,只能百分之八十——也许更少一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个孩子在公共用水的地方洗脸,很快洗出一盆泥汤。峨吩咐再洗一遍。嵋和小娃很迟疑。他们不敢多用水。水是雇人挑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们快成夏洛克了。”无因说,“你们洗,我去挑水。”“你知道井在哪儿?”峨冷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想找就能找着。”无因说话间已跑出几丈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水很凉,两个孩子不想再洗,但觉得姐姐这样来招呼真是天大的面子。既然无因肯挑水,就多用些。他们又洗一遍,水的颜色浅多了,经峨认可,一起上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秦校长和夫人谢方立在房间里。谢方立较碧初大几岁,面容清秀,于慈和中有几分严峻,似是从秦巽衡那里分来的。碧初用毛巾擦着小娃的手脸,怕生冻疮,谢 方立也拉着嵋教她轻轻搓手,一面说:“你们三个孩子精神都很健康,都是经得起事的。”她本来想到的是两个孩子,及时纠正了。又叹息道,“这里和圆甑方壶的 日子没法子比了。”“他们倒是从不叫苦,知道怕苦也没有用。”碧初擦干小娃的手脸,命他走开,自和谢方立低声说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娃走到弗之身边,听他们讲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秦校长说: “从去年9月28日敌机首次来炸,今天是最严重的一次。这一阵对敌机轰炸有些麻痹大意。看来还是得疏散到乡间去。前些时在城西看了几处房子,几个理科研究 所设在那儿。修房搬迁仪器等事都得抓紧。卣辰他们几家家眷已在西里村住下,这样最好。文科研究所设在哪儿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说:“严亮祖的一个副官在东郊凤头村有一处房,愿意借给我们,给研究所用很合适。我还没看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秦巽衡大喜,说:“那好极了。店主人赔笑道:“不有摆辣子,不有摆不有摆。莫非是勺边边碗沿沿碰着沾着。换一碗。”“多谢了,不消得。”碧初用北方口音说云南词汇,“放点汤冲冲就行了。”于是酱红色的浓汁冲掉了。小娃咬着减色的饵块,还是觉得好吃。叫人和严军长联系,请他介绍去看房。——除了研究所,眷属也要快些疏散。孟太太身体不好,这样跑警报是受不了的。”</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在凤头村一带找房子吧?”弗之看一眼憔悴的碧初,又看一眼盛放书稿的箱子。叹道:“逃到昆明来还要藏,还要躲!曹操曾说,我辈为盛世之英杰,乱世之豪雄。我们是否盛世之英杰还不可说,可真是乱世的饭桶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巽衡微笑道:“饭桶才好。饭桶里出人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娃靠在弗之身边,忽然说:“有了造飞机的人,就能有飞机了。”巽衡膝下无子女,见小娃点漆般的眼睛,专心望着,不由得摸摸他的头,说:“多有几个小娃这样关心人的就好了。我们学校有航空系,就是培养造飞机的人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说:“小娃从小喜欢飞机。”小娃沉思地说:“我可不喜欢杀人的飞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庄无因挑水来了。”峨、嵋在窗前站着,看见无因很稳地挑了一担水往公共用水处去了。姊妹俩向碧初说怕多用水的事,谢方立笑了,说:“人都这样想就好了。”一会儿无因上来,向大人招呼过了,走到碧初身边站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西里村住,得自己挑水吗?”谢方立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时候挑。雇了人的,可是有时候不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又说了些话,秦氏夫妇告辞。无因提出要嵋和小娃去西里村住几天,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无采的意思,说了忙加上:“也是我的意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望着弗之,弗之望着嵋和小娃,说:“你们自己决定。”嵋立刻说:“我们和庄哥哥说过了,我们要和爹爹和娘在一起,一刻也不离开。”她靠着碧初站着,很想抱住娘,但她已不是小姑娘了,已经快赶上娘一样高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多谢你,无因。”碧初轻声说,“他们去住当然高兴。就是不愿意离开家。就由他们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无因心里颇为失望,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总觉得和嵋在一起有一种宁静的愉快。他和玮玮讨论过,找不出是什么原因使嵋能安定别人、抚慰别人。大家都不再提这事。三人说学校里的事。无因分析他们的中学小学大概要搬家,全体都得住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同学们住在一起,一定好玩。”嵋和小娃意见一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上课下课都在一起,一定麻烦。”这是无因的意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时子蔚来招呼吃饭。单身教职员组织了伙食团,吃包饭。轮流管理,有采买、监厨等,安排周密。现由厨房给孟家人单做了饭,大家下楼去。嵋等喝了很多米汤。米汤稠而粘,汤里煮了好些大芸豆,有小娃的小手指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饭后,峨等三人送无因走。在祠堂大门前,无因跳上小黑马,在原地转了个圈,随即蹄声得得,向北去了。他出城再向西可以快些。在马要转弯时,无因回头一 笑,他很少笑,笑起来有几分妩媚。似是说,我们不怕!我们会活得好!这一笑停留在嵋的记忆中,似是一个特写镜头,和那下马的身影一起,永不磨灭。</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暮色渐浓,从阁楼的窄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几缕红霞。峨说住不下,“又没有我的住处。”吴家馨来看望,两人一起到南院去了,弗之把两个煤油箱叠着放,一 面念念有词:“这是书桌。”又拖过一个竖着放,“这是椅子。”嵋和小娃分别擦着煤油灯的灯罩和灯台。嵋不断向灯罩哈气,借着湿气好擦。擦得纤尘不染,透明 得几乎消失在空气中。他们为爹爹点上这盏明光铮亮的灯,这一天的惊慌、劳累、仇恨和屈辱等感觉,都减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三个孩子里,最让人担心的是峨。”碧初靠在床上看着他们,轻叹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有同感;“没有办法,担心也没有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对望了一下,彼此都感到安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放好稿纸, 端正地坐下, 仿佛还在方壶的书房,背后挂着那副大对联:“无人我相,见天地心。”砚台里还有余墨,他蘸饱了笔,写下几个字:“中国自由之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楼梯咯登登响,有人上楼来了。楼下有人说:“严太太当心。孟太太就在楼上。”弗之忙站起,嵋和小娃迎到门口,果见吕素初进房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素初先向弗之说;“亮祖到省府去了,不能来,叫我问候你们,受惊了。慧书要跟着来,怕添乱没有让她来。”然后几步走到碧初床前,两人唤了一声“大姐”“三妹”,都滚下泪来,弗之带两个孩子走到角落里,让她们姊妹谈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姐,”碧初说,“我们没什么事。不过我这些时身子虚弱些。今天是爹救了我们一家。若不是到郊外去给营上祭,我们就埋在城墙底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听亮祖说,今天投弹地点在东南郊,炸毁民房百余间,死伤上百人,是最严重的一次轰炸了。今天我们没有走,想着不会来炸,还真来了。当时慧书在家。飞 机来时,荷珠不停地念咒。”素初只是叙述,没有任何褒贬的意思。两人对碧初的健康情况讨论了一番。素初说:“我们明天一早到安宁附近的宅子里去,也就是我和荷珠。别人有差事的有差事,上学的上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暗想,不知带不带那些毒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素初又说:“三妹一家就到龙头村住吧。虽是乡下房子,还宽敞。”“大姐,我正要和你说,托你们和房主商量。弗之的意思,把那房子借给文科研究所,他们 正需要房子。你们同意吗?”素初沉吟道:“那你们住哪里?”“在龙头村找民房,离文科研究所近,也方便。”素初从来不对任何事作评估,见碧初这样说,便 道:“想来房主也不会不同意,反正房子闲着没有用。”她说着拿出一个绣花小包袱,“三妹家遇见这样的事,总得添置什么——”碧初不等说完,坐起身伸手按住 包袱,说:“弗之的脾气大姐是知道的。我们决不能收。”素初见她态度坚决,叹息一声,不再勉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倒是要托大姐办件事。”碧初从床里边拿出一个宽腰带,里面是从北平带出的全部细软,摸出一对金镯子,递给素初一只:“我人地两生,你替我卖了吧。可以贴补家用。”素初无语,接过了放进小包袱,起身告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月光如水,抚慰着这刚经过轰炸的高原城市。人们睡了。碧初斜倚枕上,累极了,却不能入睡。她望望窗外的月色,又看看弗之伏案的身影,陷入了沉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孟樾的那一盏灯还在亮着,继续亮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炸不倒的腊梅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一片月色!照得腊梅林亮堂堂的。弥漫在空中的焦土味和腥味已经不大觉得了,清爽的腊梅树的气味随着月光飘散在这里。似乎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望北方,我的这扇窗是朝北的。远处天空有一丝极薄的云。爹,你是不是从那上面向下望?你究竟遇到什么事?怎么不给女儿托一个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叹人有记性,也可庆幸人有记性。若是没有记忆,人只顾眼前,大概会快活些。就连今天的轰炸也已是过去了。可我们怎能忘记!我们从北平逃到云南,走过 国土的一半,还没找到一个安身之所!今天若不是给爹上祭,怕早已葬身黄土陇中了。爹离开我们,只是一种方式,爹用死这一方式救了我们。我知道,这是爹要的,我不哭的,爹,有灰尘落到眼睛里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姐刚刚送来钱,想要周济我们,我没有要。明天二姐也会送来的,我当然也不收。二姐不会奇怪的,倒是亮祖早就说过,三妹一家太矫情。“这帮教授读进去的书比大炮还硬!”是么?要是这帮读书人自己能化为大炮就好了。可又没有这样的本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武汉已经失守,湘桂一带战争也不容乐观。真要一步步打回去驱逐敌寇,收复失地,谈何容易!抗战不是一年两年完得了的,以后的日子还要艰难,我们必须靠 自己。这是爹的教训,也是中国人从古到今的祖训。永远要自强不息!其实世上无论大小事,大至治国兴邦,小至修身齐家,归根到底都得靠自己。我操持的只是一 个小小的家,每个家都有自己的原则,是不容更改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辞去教务长的职务以后,时间充裕多了。他能专心著述,是我的愿 望。我自己没有职业,对社会没有贡献,弗之应该多做,把我欠的给补上。他写文章,一 支笔上上下下飞快挪动,我看着都累得慌。我总说慢点好不好,何必赶得这样紧!他说简直来不及写下自己的思想,得快点啊,不知道敌人给我们留多少时间。看秦 校长和萧先生的意思,迟早还要弗之分担学校的事。学校培育千万人才,是大事,他不会怕麻烦不管的。可人的精神有限。我不能分他丝毫精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云南日子不长,东西消耗很快,精力也用得快。我常觉得自己气力不够,身体是大不如前了。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也许有一天就随爹你老人家去了。那 就得靠大姐二姐来照顾三个孩子。——还有弗之谁来照顾?——孩子们没有我,总还会过下去。他们终究要离开父母的。弗之没有我,可怎么活呢?——我是死不得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真太累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你不要担心。搬到乡下去,不用跑警报,可能会好一些。能多有 时间料理家里这些事。只是弗之和孩子们要上课,怎样照顾他们?也怕再难找到腊梅林了。 大姐和荷珠到安宁附近住,想必是天天打麻将消磨时光。其实大姐和我一样是应酬不来的。只是个带着眼罩的驴,只管向前推磨。倒是二姐,在牌桌上一边搓牌一边 比首饰,十分挥洒自如。应酬这里的军官太太和官员的太太,这本来就是她的生活内容的一部分。要迁到重庆可能更适合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无论生活怎样艰难,都是外在的,都要靠自己去对付战胜。现在最使我担心的是峨。我不知道她会走怎样的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峨的古怪是亲戚们都感觉到的。论环境、教育、遗传,她和另两个孩子毫无差别。可是她就这么不一样。近来她似乎和家里好一些了,显得懂事些了。不料昨天我听到片断的话,令我猜疑不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昨天下午我在林边屋前拣菜。峨和吴家馨回来了,在林子里站了一会,轻声说话。听峨说,不要告诉我娘。不知道她们说些什么,似乎各有一个秘密。吴家馨的 是关于男朋友的,峨的是关于家里的。我一方面高兴峨还没有交男朋友,那真让人担心!一方面我又不安,关于自己的家,能有秘密,多么奇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的禀性各异,不可强求。峨十二岁时,为小娃周岁煮红鸡蛋,峨两手拿三个有剪纸花纹的鸡蛋说好看。嵋跑上去要一个,峨无论如何不给。我说厨房里多的是,给一个罢。峨一句话不说,两手用力,把三个鸡蛋捏碎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时的峨正是嵋现在的年纪。现在嵋已在扫地洗碗,操心着不要暴殄天物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和小娃最让人担心的是长得太快,营养跟不上,会得病的。我要看住的是他们的身体。而对于峨,我要管的是她的心。可那怎么管得住!我得打起千百副精神领她走那些还不可知的迷魂阵,这种迷魂阵其实是在自己的心里,因外界环境的变化而更诡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只怕我精神不够用。我也不愿让弗之分心。爹,你老人家要帮助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月色这样好,照得腊梅林枝桠分明。那些枝桠是我晾衣服的地方。我把衣服晾在树枝上,一下又一下伸平,还要不等全干,再展一遍。自从离开北平,我们从来没有熨过衣服。可是我们的衣服仍然平平整整,就在晾衣服时这一下一下的功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样的月色!把高原的残冬妆点得清寒澄澈。爹,记得我在老家时学过吹箫吗?我吹的是曾祖母用的旧箫,很粗,颜色暗红,很容易吹。我拿着箫坐在园中草亭上,爹说,箫声和月色最相配,箫是联系着大自然的。王褒《洞箫赋》中有句:“吸至精之滋熙兮,禀苍色之润坚。”这是说箫身。又形容箫声,“风鸿洞而不绝 兮,优娆娆以婆娑”,“其巨音……若慈父之蓄子也,其妙声……若孝子之事父也。”可是现在,爹,我再没有慈父的荫庇了,要行孝也不可得了。好静啊,这腊梅 林。后来弗之送过我一对玉屏箫,较细,可惜没有带出来。这箫颜色金黄,上面刻着杜牧的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爹记得吗?二十四桥明月夜!全都陷在敌人的铁蹄之下,山河残破,民不聊生,箫声呜咽,归途何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弗之也说箫是 从大自然来的,声音和着月光最好。可是我只在方壶花园里吹过很有限的几次。以后不曾再吹。爹也不曾问过我。爹知道,我的生活里,有更丰满更美好的东西。我教过峨、嵋和小娃一首儿歌:“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宝宝做管箫。箫儿对准口,口儿对准箫,箫中吹出新时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教育孩子们要不断吹出新时调。新时调不是趋时,而是新的自己。无论怎样的艰难,逃难、轰炸、疾箔…我们都会战胜,然后脱出一个新的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腊梅林是炸不倒的,我对腊梅林充满了敬意,也对我们自己满怀敬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中国人!我们是中国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月色已近中天,弗之仍在写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爹,我知道,你仍从云朵上向下望着——</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第二章(1)</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第一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敌机的轰炸,驱赶了许多人迁居乡下。因弗之和峨要上课,孟家迟疑着没有搬。嵋等上的昆菁学校动作较快,旧历年后不久,迁到距城二十里的铜头村。村后一座不大不小的山,山上两座齐齐整整的庙,昆菁即以之为校舍。靠山腰的一座名为永丰寺,做中学部;近山顶的一座名为涌泉寺,做小学部兼住女生。当初修庙的人大概不会想到这一用途。施主们往庙里舍钱财算是功德,其实把庙舍出来是最大的功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昆菁校长章咏秋是法国巴黎大学教育学博士,是一位老姑娘,献身教育事业,无暇结婚。她对学生管束很严,德、智、体三方面并重。她一直倡导寄宿,认为寄宿对中小学生的教育全面,可达到较高水准。只是昆明的家长们不习惯。大家说章校长是法国留学的博士,实行的一套却是英国式的,现在不习惯也得习惯了。她对住宿的装备也很注意,虽说战时不比平常,还是要求被褥一律用白棉布套,盥洗用具要有一定尺寸。但有一条特别声明,外省迁来的教师们生活清苦,其子女可以从权,不必严格按照规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碧初的习惯是一切按规章办事,不管特别声明,几个晚上飞针走线,为两个孩子准备好了白棉布被套和必要的衣物。他们两人需要四个盆,只有一个是新的,新盆平整光滑,碧初安排给嵋用。嵋大些,又是女孩,该用新的。不料嵋说:“这盆好看,给小娃用。”小娃说:“当然是嵋用。我会弄坏的。”“小娃这么小就住校,你用新的。”“不嘛不嘛,我愿意你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人推让,碧初眼泪都落下来了。勉强笑说:“一个盆也这样推让。等抗战胜利了,全用新的。嵋不用让了。”嵋想想,接受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被褥用黄油布包着,捆上绳子,打成行李卷。碧初和嵋打了好几次,终于束得很紧,很像样。每个行李卷上扣着盆,用绳子勒祝严慧书乘车来接嵋二人。她带一个行李袋,是从滇越路过来的外国货。另有一个包装着盆杯等物。她文静地招呼大家,不多说话。去铜头村没有交通工具,若不是自己有车,只能雇挑夫挑行李,人跟着走。素初提出来接,碧初便应允了。谁让是亲姊妹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车到铜头村,不能向上开了,慧、嵋等循山涧旁的小路上山。山上树木森然,涧中白石磊磊,一道清泉从山顶流下。小路砌有歪斜的石阶,每一磴都很高。司机扛着慧书的行李,一个护兵扛着一件,一手和嵋抬着另一件。走了一阵,见一条岔路,引向树丛中的房屋。“到了!到了!”小娃叫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永丰寺。”护兵说,“涌泉寺还在上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岔路上有几个高中同学,有的提着行李,有的空手,是已经安排好了。忽然从路边树丛中冒出一个人来。“庄哥哥!”小娃大叫。果然是无因。无因快步走来,接下嵋手中的行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我的表姐严慧书。”嵋介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慧书目光流动,微笑道:“庄无因我认得的,只是没有说过话。”她用普通话说,自己又加一句:“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无因也认得慧书,他不接话,认真看了她几眼,然后说:“不像,不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像什么?”嵋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像你孟灵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笑起来。小娃心里很赞成。他认为天下最好看的人是母亲,其次就是嵋了。他很难承认有人像这两个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时来到山门。门上写着涌泉宝刹四个大字。寺内神像都已移走,只留了前殿中的四大天王和韦驮,据说是给村民们烧香用。“韦驮是治安警察,手中的金刚杵专打坏人,”无因说,“你看他的脸很和气。”四大天王就不同了,身材高大,只有执琵琶的一位是白面书生的样子,其他几位面目很是狰狞。其实他们司掌风调雨顺,都是为人造福的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先送小娃到藏经阁,向舍监交代了,才向罗汉堂——女生宿舍来。无因不肯到女生宿舍,自回永丰寺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女生宿舍里两排木板通铺,一边睡十个人,另一边有门,睡八个人。慧、嵋到宿舍时,床铺已大致占满,只剩下了门边的位子。护兵提着行李问:“放哪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屋里许多人走来走去。一个中年妇女招呼慧书,“严小姐来了,我们小姐早来了。”这人身份似在家庭教师和仆妇之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小姐”者乃云南豪门之一殷姓人家之女,和慧书同班。人是小姐,却取名大士,不知何故。大士此时坐在通铺顶里边,床已经铺好。紧挨着她的床位空着。“严慧书!你来睡这点!”大士招呼。空床位是她占下的,免得她不喜欢的人来祝“好呀。”慧书应着走过去,“我两个挨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护兵把行李放上,帮着打开。那个中年妇女过来说:“不要你们动手,我来我来。严太太好放心哟,不派个女人招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在门边的床位上安顿下来。刚解绳子,两个盆掉下来,响成一片。新盆摔出一个疤,嵋抚着它,心里很懊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嘿!哈!”大士笑了一声说,“孟灵已!一个盆就是摔破了,可值得这么表情丰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不解地望着大士,以前没有注意看她。原来真是个美人胎子。肌肤细腻如玉,眉眼口鼻无不恰到好处,合在一起极生动极灵秀,还有些显示着勃勃生机的野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是孟教授的女儿。我晓得。”大士说这话时,似乎自己已经熏染了些学问。昆明人很尊重学问。“你放着行李,阿宏会来收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消得。多谢多谢。”嵋的口气完全像个大人。女孩们都笑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士跳起身,在通铺上走来走去,毫无顾忌地踩着别人的被褥。大家都像没有看见似的,只管做自己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李春芳!你去打盆水来,放在廊子上,”大士发号施令,“赵玉屏!你去教室看看,里首可有人。”她的同学听话地各自去服役。她吩咐完了轻盈地一跳,跳到靠门这边铺上,向嵋走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莫要踩我的床!”嵋正弯身对付床底下不平的地面,她想把盆摆平。这时猛然站直了,坚决地说:“请你莫踩我的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几个人惊异地看着她,慧书赶过来轻轻推了她一下,眼光望着大士,有些惶惑,也有些歉意。大士先是一怔,随即一声不出,转身跳回她的根据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个奇怪的夜晚。嵋先有些害怕。舍监走后,她用被子蒙着头,很快睡着了。山上松风阵阵,摇着少年人的梦。她看见四大天王排着队从她面前走过,手里举着法物,宝剑、琵琶、伞和一条蛇。宝剑在跳动,琵琶在鸣响,雨伞一开一合,蛇在顺天王身上盘动。 四天王的脸都很和善, 不像泥像那样狰狞。嵋向他们提问题:“我们什么时候把日本鬼子打出去?”他们不回答,只管玩弄各种法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妈!妈妈!”忽然一个同学在梦中尖叫。这是那赵玉屏,她家是上海人,母亲来昆明后不服水土,不久病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几个同学醒了,也随着尖叫起来。有的叫妈妈,有的叫爸爸,也有的叫祖父祖母的,还有的喊的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回老家去,不要轰炸等等。接下来是一片哭声。两个舍监提着马灯仓皇地跑来,连声说:“怎么了?为哪样?”摸摸这个,照照那个,也照见她们自己一脸的惊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士在墙边,起先没有出声,后来哭起来了,马上变为嚎啕大哭,哭得泪人儿一般。舍监心想,你有什么苦处!一面吩咐小舍监扶她到舍监室去好生安慰。自己对女孩们大声说:“住宿有住宿的规矩,半夜里大呼小喊,是个什么样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满屋哭成一片,嵋也觉得悲从中来,泪流不止。只有严慧书一人没有掉一滴眼泪。她拥被坐在床上,有些紧张地看着大家,及至舍监把大士扶走了,她下床来捅捅嵋,低声说,“你怎么会跟着哭!”就坐在嵋床边拉着嵋的手。嵋慢慢平静下来,渐渐地这一边的人都不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舍监说:“好姑娘哟!头一天住在山上不习惯,过一阵就好了。”她又拉拉这个的被,摸摸那个的头,见大家不再出声,才离开宿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时人们都说是黄鼠狼成精作祟。很多年以后,嵋和慧书才知道,那是集体发作歇斯底里,少女群中最易发作。医学上有此一症。</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次日上课,老师们大都讲一段迁到郊外办学的意义,要求学生更努力学习。语文老师姓晏,名不来,是明仑中文系学生,到昆明以后生活无法维持,休学一年来教书。他不修边幅,衣服像挂在身上,头发竖立寸余长。但是讲起课来神采飞扬,极有吸引力。而且经常随时随地发表演说或高歌一曲。他却没有讲话,只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勿忘躲藏之耻!写完了,自己愣着看了一会,便讲课文,那是他自己选出油印的梁启超的《少年中国》,发黄的纸上印着这样的文字:“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鞭箠之惨酷,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一堂课,最顽皮的同学也肃然正坐,一动不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中午女生们回涌泉寺午餐。寺中大殿是饭堂,十几排长桌和神坛成直角,直到门边。座位接班级排定。长桌两边坐,六人一组,共用三菜.一汤。一个饭钵,菜是烩青菜,炒豆腐渣,还有腌酸菜炒肉丝。腌酸菜是昆明特殊的食品,女孩特别喜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坐下了,发现对面一行是初三班,正对面座位上是殷大士。大士把一张细纸递给右边同学,命她擦拭碗筷,又把碗递给左边的同学,命她盛饭。一切妥当后,她拿出一个圆罐,很快地把罐中的东西拨到嵋碗里一些,又拨到自己碗里一些,便把罐藏过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嵋为这友好举动所感动,对大士一笑。“炒鸡宗,火腿酱。”大士低声说。嵋不解她为什么这样低声说话,自顾用这两样好菜就着饭,米也似乎好多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知什么时候,章校长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孟灵已,你吃的什么?”嵋不知该怎样回答,校长温和地说:“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学校不准带私菜。所有同学都要吃一样的饭。要是准带菜,就显出差别了。明白吗?”嵋立起,垂头说明白了。校长轻抚她的头,让她吃饭,严厉地看了大士一眼,继续巡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大士的菜早埋在饭下面了,这时慢慢吃着,一面对旁边的同学说:“我料想她也不敢说菜是我的,说了试试!”嵋不明白她说什么。因不准剩饭,勉强将碗中饭菜吃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嵋向慧书说起这事。慧书说,大士当然知道规矩,但她从不认为任何规矩可以管她。一次她上课传纸条,老师查问,一个同学说是她带头传的。她恨上了那个同学,天天冷嘲热讽,那同学一学期都没好日子过。“所以她说你不敢说菜是她给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是不敢,我是觉得不应该,”嵋沉思地说,“她给我菜是好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敢和不应该是可以分清的”,慧书也沉思地说,“可是常有人分不清,那样倒简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把胆小没骨气栽给别人确是最简单。”嵋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个女孩哲学家似的对望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过了一个多月,同学们大致习惯了山上生活。这里不怕敌机骚扰,警报声也听不见。不需要跑警报,生活规律多了。女生们每天上下山跑四趟,沿着淙淙的山溪,一面用手分开向路当中伸展的各种枝条。上下石阶如履平地。她们熟悉了两个庙宇的建筑,便向山下扩大生活范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永丰寺到铜头村的路边,有几户人家,素来在路边卖点香烛和零食。自学校迁来,这几户人家添了好几样年轻人喜爱的食品。一样是木瓜水,那是用木瓜籽揉出粘汁,做成胶冻,吃时浇上红糖水,凉凉的,甜甜的,渗入少年们的胃里和心中。还有一种豌豆饼,是把豌豆炸过了,做成凸起的杯盖大的饼,香而且脆,很适合在强壮的牙齿下碾磨。这些食品都非常便宜,嵋在零花钱有限的范围内,有时也买一点,和小娃分享。每次给慧书,慧书总是不要的。比起一般的女孩,她一点不馋。</b></p> <p class="ql-block"><b>【赏心阅读】: </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丁香结》</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宗璞</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年的丁香花似乎开得格外茂盛,城里城外,都是一样。城里街旁,尘土纷嚣之间,忽然呈出两片雪白,顿使人眼前一亮,再仔细看,才知是两行丁香花。有的宅院里探出半树银妆,星星般的小花缀满枝头,从墙上窥着行人,惹得人走过了还要回头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城外校园里丁香更多。最好的是图书馆北面的丁香三角地,种有十数棵的白丁香和紫丁香。月光下白的潇洒,紫的朦胧。还有淡淡的幽雅的甜香,非桂非兰,在夜色中也能让人分辨出,这是丁香。</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我断断续续住了近三十年的斗室外,有三棵白丁香。每到春来,伏案时抬头便看见檐前积雪。雪色映进窗来,香气直透毫端。人也似乎轻灵得多,不那么浑浊笨拙了。从外面回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也是那一片莹白,白下面透出参差的绿,然后才见那两扇红窗。我经历过的春光,几乎都是和这几树丁香联系在一起的。那十字小白花,那样小,却不显得单薄。许多小花形成一簇,许多簇花开满一树,遮掩着我的窗,照耀着我的文思和梦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古人诗云:“芭蕉不展丁香结”“丁香空结雨中愁”。在细雨迷蒙中,着了水滴的丁香格外妩媚。花墙边两株紫色的,如同印象派的画,线条模糊了,直向窗前的莹白渗过来。让人觉得,丁香确实该和微雨连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只是赏过这么多年的丁香,却一直不解,何以古人发明了丁香结的说法。今年一次春雨,久立窗前,望着斜伸过来的丁香枝条上一柄花蕾。小小的花苞圆圆的,鼓鼓的,恰如衣襟上的盘花扣。我才恍然,果然是丁香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丁香结,这三个字给人许多想象。再联想到那些诗句,真觉得它们负担着解不开的愁怨了。每个人一辈子都有许多不顺心的事,一件完了一件又来。所以丁香结年年都有。结,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问题也是解不完的,不然,岂不太平淡无味了吗?</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小说名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37, 35, 8);">《红 豆》(节选)</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当代】宗璞</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天气阴沉沉的,雪花成团地舞飞着。本来是荒凉的冬天的世界,铺满了洁白柔软的雪,仿佛显得丰富了,温暖了。江玫手里提着一只小箱子,在X大学的校园中一条弯曲的小道上走着。路旁的假山,还在老地方。紫藤萝架也是若隐若现的躲在假山背后。还有那被同学戏称为阿木林的枫树林子,这时每株树上都积满了白雪,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了。雪花迎面扑来,江玫觉得又清爽又轻快。她想起六年以前,自己走着这条路,离开学校,走上革命的工作岗位时的情景,她那薄薄的嘴唇边,浮出一个微笑。脚下不觉愈走愈快,那以前住过四年的西楼,也愈走愈近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走进了西楼的大门,放下了手中的箱子,把头上紫红色的围巾解下来,抖着上面的雪花。楼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静悄悄地。江玫知道这楼已作了单身女教职员宿舍,比以前是学生宿舍时,自然不同。只见那间门房,从前是工友老赵住的地方,门前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传达室”三个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人么?”江玫环顾着这熟悉的建筑,还是那宽大的楼梯,还是那阴暗的甬道,吊着一盏大灯。只是墙边布告牌上贴着“今晚团员大会”的布告,又是工会基层选举的通知,用红纸写着,显得喜气洋洋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谁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传达室里发出来。传达室门开了,一个穿着干部服的整洁的老头儿,站在门口。</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赵!”江玫叫了一声,又高兴又惊奇,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你还在这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江玫!”老赵几乎不相信自己昏花的老眼,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着江玫。“是江玫! 打前儿个总务处就通知我,说党委会新来了个干部,叫给预备一间房,还说这干部还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呢,我可再也没想到是你! 你离开学校六年啦,可一点没变样,真怪,现时的年青人,怎么再也长不老哇! 走! 领你上你屋里去,可真凑巧,那就是你当学生时住的那间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赵絮絮叨叨领着江玫上楼。江玫抚着楼梯栏杆,好像又接触到了六年以前的大学生生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间房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一张床,有了些别的家具。窗外可以看到阿木林,还有阿木林后面的小湖,在那里,夏天时,是要长满荷花的。江玫四面看着,眼光落到墙上嵌着的一个耶稣苦像上。那十字架的颜色,显然深了许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拳头,重重地打了江玫一下。江玫觉得一阵头昏,问老赵:“这个东西怎么还在这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本来说要取下来,破除迷信,好些房间都取下来了。后来又说是艺术品让留着,有几间房子就留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为什么要留下?为什么要留下这一间的?”江玫怔怔地看着那十字架,一歪身坐在还没有铺好的床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也是凑巧呗!”老赵把桌上的一块破抹布捡在手里。“这屋子我都给收拾好啦,你归置归置,休息休息,我给你张罗点开水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老赵走了。江玫站起身来,伸手想去摸那十字架,却又像怕触到使人疼痛的伤口似的,伸出手又缩回手,怔了一会,后来才用力一掀耶稣的右手,那十字架好像一扇门一样打开了。墙上露出一个小洞。江玫踮起脚尖往里看,原来被冷风吹得绯红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她低声自语:“还在!”遂用两个手指,箝出了一个小小的有象牙托子的黑丝绒盒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坐在床边,用发颤的手揭开了盒盖。盒中露出来血点儿似的两粒红豆,镶在一个银丝编成的指环上,没有耀眼的光芒,但是色泽十分匀净而且鲜亮。时间没有给它们留下一点痕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欢乐和悲哀。她拿起这两粒红豆,往事像一层烟雾从心上升起,泪水遮住了眼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已经是八年以前的事了。那时江玫刚二十岁,上大学二年级。那正是一九四八年,那动荡的翻天覆地的一年,那激动,兴奋,流了不少眼泪,决定了人生的道路的一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这一年以前,江玫的生活像是山岩间平静的小溪流,一年到头潺湲的流着,从来也没有波浪。她生长于小康之家,父亲做过大学教授,后来做了几年官。在江玫五岁时,有一天,他到办公室去,就再没有回来过。江玫只记得自己被送到舅母家去住了一个月,回家时,看见母亲如画的脸庞消瘦了,眼睛显得惊人的大,看去至少老了十年。据说父亲是患了急性肠炎去世了。以后,江玫上了小学上中学,上了中学上大学。在中学时,有一些密友常常整夜叽叽喳喳地谈着知心话。上大学后,因为大家都是上课来,下课走,不参加什么活动的人简直连同班同学也不认识,只认识自己的同屋。江玫白天上课弹琴,晚上坐图书馆看参考书,礼拜六就回家。母亲从摆着夹竹桃的台阶上走下来迎接她,生活就像那粉红色夹竹桃一样与世隔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九四八年春天,新年刚过去,新的学期开始了。那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浓密的雪花安安静静地下着。江玫从练琴室里走出来,哼着刚弹过的调子。那雪花使她感到非常新鲜,她那年青的心充满了欢快。她走在两排粉妆玉琢的短松墙之间,简直想去弹动那雪白的树枝,让整个世界都跳起舞来。她伸出了右手,自己马上觉得不好意思,连忙缩了回来,掠了掠鬓发,按了按母亲从箱子底下找出来的一个旧式发夹,发夹是黑白两色发亮的小珠串成的,还托着两粒红豆,她的新同屋萧素说好看,硬给她戴在头上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这寂静的道路上,一个青年人正急速地向练琴室走来。他身材修长,穿着灰绸长袍,罩着蓝布长衫,半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前面三尺的地方,世界对于他,仿佛并不存在。也许是江玫身上活泼的气氛,脸上鲜亮的颜色搅乱了他,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江玫看见他有着一张清秀的象牙色的脸,轮廓分明,长长的眼睛,有一种迷惘的做梦的神气。江玫想,这人虽然抬起头来,但是一定并没有看见我。不知为什么,这个念头,使她觉得很遗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晚上,江玫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许多片断在她脑中闪过。她想着母亲,那和她相依为命的老母亲,这一生欢乐是多么少。好像有什么隐秘的悲哀在过早地染白她那一头丰盛的头发。她非常厌恶那些做官的和有钱的人,江玫也从她那里承袭了一种清高的气息。那与世隔绝的清高,江玫想想,忽然好笑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自己知道,觉得那种清高好笑是因为想到萧素的缘故。萧素是江玫这一学期的新同屋。同屋不久,可是两个人已经成为很要好的朋友。萧素说江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清高这个词儿也是萧素说的,她还说:“当然,这也有好处也有不好处。”这些,江玫并不完全了解。只不知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些片断都在脑海中浮现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屋子多么空! 萧素还不回来。江玫很想看见她那白中透红的胖胖的面孔,她总是给人安慰、知识和力量。学物理的人总是聪明的,而且她已经四年级了,江玫想。但是在萧素身上,好像还不只是学物理和上到大学四年级,她还有着更丰富的东西,江玫还想不出是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正乱想着,萧素推门进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哦! 小鸟儿! 还没有睡!”小鸟儿是萧素给江玫起的绰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睡不着,直希望你快点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为什么睡不着?”萧素带回来一个大萝卜,切了一片给江 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等着吃萝卜——还等着你给讲点什么。”江玫望着萧素坦白率真的脸,又想起了母亲。上礼拜她带萧素回家去,母亲真喜欢萧素,要江玫多听萧姐姐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会讲什么?你是幼儿园? 要听故事? 呶,给你本小书看看。”江玫接过那本小书,书面上写着《方生未死之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人静静地读起书来了。这本书很快就把江玫带进了一个新的天地。它描写着中国人民受的苦难,在血和泪中,大家在为一种新的生活——真正的丰衣足食,真正的自由——奋斗,这种生活,是大家所需要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江玫把书抱在胸前,沉思起来。江玫的二十年的日子,可以说全是在那粉红色的夹竹桃后面度过的。但她和母亲一样,憎恶权势,憎恶金钱,母亲有时会流着泪说:“大家都该过好日子,谁也不该屈死。”母亲的“大家”在这本小书里具体化了。是的,要为了大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江玫靠在枕上说。“我这简单的人,有时也曾想过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但想不通。你和你的书使我明白了一些道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还会明白得更多。”萧素热切地望着她。“你真善良——。你让我忘记刚才的一场气了。刚刚我为我们班上的齐虹真发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 他是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是那个常去弹琴,好像在做梦似的那个齐虹,真是自私自利的人,什么都不能让他关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又拿起书来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也拿起书来,但她觉得那清秀的象牙色的脸,不时在她眼前晃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雪不再下了。坚硬的冰已经逐渐变软。江玫身上的黑皮大衣换成了灰呢子的,配上她习惯用的红色的围巾,洋溢着春天的气息。她跟着萧素生活渐渐忙起来。她参加了“大家唱”歌咏团和“新诗社”。她多么欢喜那“你来我来他来她来大家一齐来唱歌”的热情的声音,她因为《黄河大合唱》刚开始时万马奔腾的鼓声兴奋得透不过气来。她读着艾青、田间的诗,自己也悄悄写着什么“飞翔,飞翔,飞向自由的地方”的句子。“小鸟”成了大家对她的爱称。她和萧素也更接近,每天早上一醒来,先要叫一声“素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还是天天去弹琴,天天碰见齐虹,可是从没有说过话。本来总在那短松夹道的路上碰见他。后来常在楼梯上碰见他,后来江玫弹完了琴出来时,总看见他站在楼梯栏杆旁,仿佛站了很久了似的,脸上的神气总是那样漠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一天天气暖洋洋的,微风吹来,丝毫不觉得冷,确实是春天来了。江玫在练琴室里练习贝多芬的月光曲,总弹也弹不会,老要出差错,心里烦躁起来,没到时间就不弹了。她走出琴室,一眼就看见齐虹站在那里。他的神色非常柔和,劈头就问:</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怎么不弹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弹不会。”江玫多少带了几分诧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大概太注意手指的动作了。不要多想它,只记着调子,自然会弹出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在钢琴旁边坐下了,冰冷的琴键在他的弹奏下发出了那样柔软热情的声音。换上别的人,脸上一定会带上一种迷醉的表情,可是齐虹神采飞扬,目光清澈,仿佛现实这时才在他眼前打开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是怎么样的人?”江玫问着自己。“学物理,弹一手好钢琴,那神色多么奇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停住了,站起来,看着倚在琴边的江玫,微微一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没有听?”</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我听了。”江玫分辩道,“我在想——。”想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送你回去,好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不练琴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想练。你看天气多么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这样,他们开始了第一次的散步,就这样,他们散步,散步,看到迎春花染黄了柔软的嫩枝,看到亭亭的荷叶铺满了池塘。他们曾迷失在荷花清远的微香里,也曾迷失在桂花浓酽的甜香里,然后又是雪花飞舞的冬天。哦! 那雪花,那阴暗的下雪天!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送她回去,一路上谈着音乐,齐虹说:“我真喜欢贝多芬,他真伟大,丰富,又那样朴实。每一个音符上都充满了诗意。”江玫懂得他的“诗意”含有一种广义的意思。她的眼睛很快地表露了她这种懂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接着说:“你也是喜欢贝多芬的。不是吗? 据说萧邦最不喜欢贝多芬,简直不能容忍他的音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我也喜欢萧邦。”江玫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也喜欢。那甜蜜的忧愁——。人和人之间是有很多相同的也有很多不相同的东西。——”那漠然的表情又来到他的脸上。“物理和音乐能把我带到一个真正的世界去,科学的、美的世界,不像咱们活着的这个世界,这样空虚,这样紊乱,这样丑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送她到西楼,冷淡地点了一个头就离开了,根本没有问她的姓名。江玫又一次感到有些遗憾。</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晚上,江玫从图书馆里出来,在月光中走回宿舍。身后有一个声音轻轻唤她:“江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哦! 是齐虹。”她回头看见那修长的身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齐虹问。月光照出他脸上热切的神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江玫反问。她觉得自己好像认识齐虹很久了,齐虹的问题可以不必回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生来就知道。”齐虹轻轻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人都不再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后,江玫出来时,只要是一个人,就总会听到温柔的一声“江玫”。他们愈来愈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从图书馆到西楼的路就无限度地延长了。走啊,走啊,总是走不到宿舍。江玫并不追究路为什么这样长,她甚至希望路更长一些,好让她和齐虹无止境地谈着贝多芬和萧邦,谈着苏东坡和李商隐,谈着济慈和勃朗宁。他们都很喜欢苏东坡的那首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凑凉。”他们幻想着十年的时间会在他们身上留下怎样的痕迹。他们谈时间,空间,也谈论人生的道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自由。自由,这两个字实在好极了。自就是自己,自由就是什么都由自己,自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解释好吗?”他的语气有些像开玩笑,其实他是认真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我在书里看见,认识必然才是自由。”江玫那几天正在看《大众哲学》。“人也不能只为自己,一个人怎么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呀!”齐虹笑道:“我倒忘了,你的同屋就是萧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非常要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因为看到路旁的榆叶梅,齐虹说用热闹两字形容这种花最好。江玫很赞赏这两个字,就把自由问题搁下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隐约觉得,在某些方面,她和齐虹的看法永远也不会一致。可是她并没有去多想这个,她只欢喜和他在一起,遏制不住地愿意和他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个礼拜天,江玫第一次没有回家。她和齐虹商量好去颐和园。春天的颐和园真是花团锦簇,充满了生命的气息。来往的人都脱去了臃肿的冬装,显得那么轻盈可爱。江玫和齐虹沿着昆明湖畔向南走去,那边简直没有什么人,只有和暖的春风和他们作伴。绿得发亮的垂柳直向他们摆手。他们一路赞叹着春天,赞叹着生命,走到玉带桥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水多么清澈,多么丰满啊。”江玫满心欢喜地向桥洞下面跑去。她笑着想要摸一摸那湖水。齐虹几步就追上了她,正好在最低的一层石阶上把她抱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呀!你再走一步就掉到水里去了!”齐虹掠着她额前的短发,“我救了你的命,知道么? 小姑娘,你是我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是你的。”江玫觉得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她靠在齐虹胸前,觉得这样撼人的幸福渗透了他们。在她灵魂深处汹涌起伏着潮水似的柔情,把她和齐虹一起溶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抬起了她的脸:“你哭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的。我不知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感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也感动地望着她,在清澈的丰满的春天的水面上,映出了一双倒影。</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喃喃地说:“我第一次看见你,就是那个下雪天,你记得么? 我看见了你,当时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就像你头上的那两粒红豆,永远在一起,就像你那长长的双眉和你那双会笑的眼睛,永远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还以为你没有看见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谁能不看见你! 你像太阳一样发着光,谁能不看见你!”齐虹的语气是这样热烈,他的脸上真的散发出温暖的光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循着没有人迹的长堤走去,因为没有别人而感到自由和高兴。江玫抬起她那双会笑的眼睛,悄声说:“齐虹,咱们最好去住在一个没有人的岛上,四面是茫茫的大海,只有你是唯一的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快乐地喊了一声,用手围住她的腰。“那我真愿意! 我恨人类! 只除了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于江玫来说,正是由于深切的爱,才想到这样的念头,她不懂齐虹为什么要联想到恨,未免有些诧异地望着他。她在齐虹光亮的眼睛里读到了热情,但在热情后面却有一些冰冷的东西,使她发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注意到她的神色,改了话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冷吗? 我的小姑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只是奇怪,你怎么能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甜蜜的爱,就是珍宝,我不屑把处境跟帝王对调。”齐虹顺口念着莎士比亚的两句诗,他确是真心的。可是江玫听来,觉得他对那两句诗的情感,更多于对自己。她并没有多计较,只说 是真有些冷,柔顺地在他手臂中,靠得更紧一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的温柔的衰弱的母亲不大喜欢齐虹。江玫问她:“他怎么不好?他哪里不好?”母亲忧愁地微笑着,说他是聪明极了,也称得起漂亮,但做为一个人,他似乎少些什么,究竟少些什么,母亲也说不出。在江玫充满爱情的心灵里,本来有着一个奇怪的空隙,这是任何在恋爱中的女孩子所不会感到的。而在江玫,这空隙是那样尖锐,那样明显,使她在夜里痛苦得睡不着。她想马上看见他,听他不断地诉说他的爱情。但那空隙,是无论怎样的诉说也填不满的吧。母亲的话更增加了江玫心上的阴影。更何况还有萧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红五月里,真是热闹非凡。每天晚上都有晚会。五月五日,是诗歌朗诵会。最后一个朗诵节目是艾青的《火把》。江玫担任其中的唐尼。她本来是再也不肯去朗诵诗的,她正好是属于一听朗诵诗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人。萧素只问了她两句话:“喜欢这首诗不?”“喜欢。”“愿意多有一些人知道它不?”“愿意。”“那好了。你去念吧。”江玫拂不过她,最后还是站到台上来了。她听到自己清越的声音飘在黑压压的人群上,又落在他们心里。她觉得自己就是举着火把游行的唐尼,感觉到了一种完全新的东西、陌生的东西。而萧素正像是指导着唐尼的李茵。她愈念愈激动,脸上泛着红晕。她觉得自己在和上千的人共同呼吸,自己的情感和上千的人一同起落。“黑夜从这里逃遁了,哭泣在遥远的荒原”。那雄壮的齐诵好像是一种无穷的力量,推着她,江玫想要奔跑,奔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回到房间里,她对萧素说:“我今天忽然懂得了大伙儿在一起的意思,那就是大家有一样的认识,一样的希望,爱同样的东西,也恨同样的东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直看着她,问道:“你和齐虹有一样的认识,一样的期望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很怪萧素这时提到齐虹,打断了她那些体会,她那双会笑的眼睛严肃起来:,我真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我和齐虹,照我看,有很多地方,是永远也不会一致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也严肃地说:“本来是不会一致。小鸟儿,你是一个好女孩子,虽然天地窄小,却纯洁善良。齐虹憎恨人,他认为无论什么人彼此都是互相利用。他有的是疯狂的占有的爱,事实上他爱的还是自己。我和他已经同学四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我爱他!我告诉你我爱他!”江玫早忘了她和齐虹之间的分歧,觉得有一团火在胸中烧,她斩钉截铁地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到走廊里去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回来! 回来。”第一声是严厉的,第二声是温柔的。萧素打开房门,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眼睛像星星般亮。“你这礼拜天回家吗? 有点事要你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是从不拒绝萧素的任何要求的。她隐约觉得萧素正在为一个伟大的事业做着工作,萧素的生活是和千百万人联系在一起的,非常炽热,似乎连石头也能温暖。她望着萧素,慢慢走了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事? 交给我办好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不回家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原来想回去看看。听说面粉已经涨到三百万一袋了。前几天《大公报》登了几首小诗,有一点稿费,想去送给母亲。”江玫一下子觉得疲倦得要命,坐在椅子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本来想说:“不食人间烟火的江玫也知道关心物价了。”又一想,就没有说。只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里有几篇壁报稿子,礼拜一要出,你来把它们修改一遍,文字上弄通顺些,抄写清楚。我明天进城,可以把钱送给伯母。”她把稿子递给江玫,关心地看着她,说:“过两天,咱们还要好好谈一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礼拜天,江玫吃过早饭就坐在桌旁看那些稿子。为什么这些短短的文字并不怎么通顺的文章这样有说服力? 要民主反饥饿,像钟声一样在江玫耳边敲着。参加新诗朗诵会的兴奋心情又升起来了。《火把》中的唐尼的形象仿佛正站在窗帘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人敲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是齐虹的声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转过头去,正是齐虹站在门口,一脸温柔的笑意,在看着江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哦! 你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昨天晚上到你家里去了,伯母说你没有回来。我连家也没有回,就回学校来了。”他走上来握住江玫的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提起齐虹的家,江玫眼前就浮现出富丽堂皇的大厅,老银行家在数着银元,叮叮当当响,这和江玫手上的那些文章很不调合。甚至齐虹,这温文尔雅的齐虹,也和它们很不调合,但江玫看见他,还是很高兴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干什么?要出壁报么? 听说你还朗诵诗?你怎么?也参加民主运动了? 我的女诗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不太喜欢他那说话的语气,颔首要他坐下。</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是来找你出去玩的。你看天气多么好! 转眼就是夏天了。我来接你到‘绝域’去做春季大扫除。”</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绝域”是他们两个都喜欢的一个童话《潘彼得》中的神仙领域。他们的爱情就建筑在这些并不存在的童话,终究要萎谢的花朵,要散的云,会缺的月上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天不行呀,齐虹。”江玫抱歉地说。抽回了自己的手,理了理放在桌上的稿子:“萧素要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 又是萧素! 你怎么这么听她的话!”齐虹不耐烦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的话对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你知道我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去听那新生的小蝉的叫唤,去看那新长出来的小小的荷叶——我想要怎样,就要做到!”齐虹脸上温柔的笑意不见了,好像江玫是他的一本书,或者一件仪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惊诧地望着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也许,你还会去参加游行吧! 你真傻透了! 就知道一个萧素!”愤怒的阴云使他的脸变得很凶恶。但他马上又换上一副温和的腔调:“跟我去吧,我的小姑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咬着自己的嘴唇,几呼咬出血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门外有人叫,“小鸟儿! 江玫! 快来看看这幅漫画,合适不合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想要出去。齐虹却站在桌前不放她走。江玫绕到桌子这边,齐虹也绕了过来,照旧拦住她。江玫又急又气,怎么推他也推不动。不一会儿,江玫的头发散乱,那红豆发夹落在地下,马上就被齐虹那穿着两色镶皮鞋的脚踩碎了,满地散着黑白两色的小珠。江玫觉得自己整个的灵魂正像那个发夹一样给压碎了。她再没有一点力气,屈辱地伏在桌上哭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哭泣。他捡起那两粒红豆,极其体贴地抚着她的肩:“原谅我,原谅我! 我太任性,我只是说不出的要和你在一起,我需要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别哭了,别哭了,我的小姑娘。”齐虹真的着急起来,“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再也不——再也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觉得这一切真没意思。她很快就抬起头来,擦干了眼泪。她看出来壁报是编不成了,但她也下定决心不跟他出去。只呆呆地坐着,望着窗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我来做个盒子把这两粒红豆装起来吧。做个纪念,以后决不会再惹你。咱们该把这两粒红豆藏在哪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以后,这两粒红豆就被装在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放在耶稣像后面的小洞里了。那小洞是齐虹偶然发现的。江玫睡在床上看见耶稣的像,总觉得他太累,因为他负荷着那么多人世间的痛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次争吵以后,齐虹和江玫并不是再也不,而是把争吵哭泣,变成了他们爱情中的一部分。他们每次见面总有一阵风波,有时大有时小,但如有一天不见面,不看到听到对方的音容笑貌,在他们却又是受不了的事。他们的爱情正像鸦片烟一样,使人不幸,而又断绝不了。江玫一天天的消瘦了,苍白了,母亲望着她忍不住哭。齐虹脸上那种漠不关心的神气消失了,换上的是提心吊胆的急躁和忧愁,因为他对人生不信任,他对爱情也不信任,他监视着爱情,监视着幸福,监视着江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就在这个时候,江玫也一天天明白了许多事。她知道少数人剥削多数人的制度该被打倒。她那善良的少女的心,希望大家都过好的生活。而且物价的飞涨正影响着江玫那平静温暖的小天地。母亲存着一些积蓄的那家银行忽然关了门。江玫和母亲一下子变成舅舅的负担了。江玫是决不愿意成为别人的负担的。她渴望着新的生活,新的社会秩序。共产党在她心里,已经成为一盏导向幸福自由的灯,灯光虽还模糊,但毕竟是看得见的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也就在这时候,江玫的母亲原有的贫血症愈来愈严重,医生说必须加紧治疗,每天注射肝精针,再拖下去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但是这一笔医药费用筹办起来谈何容易! 舅舅已经是自顾不暇了,难道还去麻烦他? 本来和齐虹一提也可以,但是江玫决不愿求他。江玫只自己发愁,夜里直睡不着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很快就看出来江玫有心事。一盘问,江玫就一五一十告诉了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可不能拖下去。”萧素立刻说,她那白白的脸上的神色总是那样果断。“我输血给她! 小鸟儿,你看,我这样胖!”她含笑弯起了手臂。</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感动地抱住了她:“不行,萧素。你和我的血型一样,和母亲不一样,不能输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怎么办? 我们总得想办法去筹一笔款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第三天晚上,萧素兴高采烈地冲进房间。一进来就喊:“江玫! 快看!”江玫吃惊地看她,她大笑着,扬起了一叠钞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素! 哪里来的?你怎么这样有本事!”江玫也笑了,笑得那样放心。这种笑,是齐虹极想要听而听不到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别管,明天快拿去给伯母治病吧。”萧素眨眨眼睛,故作神秘的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非要知道不可! 不然我不安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别说了。我要睡觉了。”萧素笑过了,一下子显得很疲倦。她脱去了朴素的蓝外套,只穿着短袖花布旗袍,坐在床边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上下打量她,忽然看见她的臂弯里贴着一块橡皮膏。江玫过去拉起她的手,看看橡皮膏,又看看她的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什么好打量的!”萧素微笑着抽回了手,盖上了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抽了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满不在乎地说:“我卖了血。不只我一个人,还有几个伙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常常会在一刹那间,也许只是因为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伤透了心,破坏了友谊。人也常常会在一刹那间,也许就因为手臂上的一点针孔,建立了死生不渝的感情。江玫这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一下子跪在床边,用两只手遮住了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礼拜六,江玫一定要萧素自己送钱去给母亲。萧素答应了和江玫一道回家,江玫也答应了萧素不告诉母亲钱的来源。两人欢欢喜喜回家去了。到了家,江玫才发现母亲已经病倒在床,这几天饭都是舅母那边送过来的。她站在衰老病弱的母亲床边,一阵心酸,眼泪夺眶而出。萧素也拿出了手绢。但她不只是看见这一位母亲躺在床上,她还看见千百万个母亲形销骨立心神破碎地被压倒在地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一晚,两人自己做了面,端在母亲床边一同吃了。母亲因为高兴,精神也好了起来。她吃过了面,笑着说:“我真是病得老了,今天你舅母来,问我有火没有,我听成有狗没有,直告诉她从前咱们养了一只狗,名叫斐斐。——”萧素和江玫听了笑得不得了。江玫正笑着,想起了齐虹。她想:这种生活和感情是齐虹永远不会懂的。她也没有一点告诉给他的欲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六月,反对美国扶植日本的运动达到了高潮。江玫比以前更关心当前的政治局势。她感到美国正在筹谋着什么坏主意。很明显,扶植压迫中国人民八年之久的日本,在每一个中国人心上都会引起抑制不住的愤怒。</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一天,萧素和江玫坐在窗前,读着当时美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在报上发表的声明,一面读一面生气。声明中说:“如使日人成为饥饿不安之人民,则日人亦将续为和平之威胁,此种情形适为共产主义所需。如吾人诚意为一般之利益计,必须消灭鼓励共产主义之因素。”这很可以看清楚美国的目的究竟何在了。读完报纸,江玫愤愤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要不要共产主义,是我们自己的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微笑道:“你知道共产主义是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不过我想那时生活总不会比现在坏。那时的人,都像你一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又笑道:“现在哪里不够好?你吃着大米饭,穿的花布旗袍,还坏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倚在萧素身上,一面想,一面说:“这个人吃人的社会,不只在物质上,它也在精神上。”出了一会儿神,又说:“萧素,要知道。我是多么寂寞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抚着她的肩,说:“人生的道路,本来不是平坦的。要和坏人斗争,也要和自己斗争——。”以后江玫在最困难的时候,总会想起这几句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六月九日,北京学生举行反美扶日大游行,江玫也参加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天早上,窗外还黑得像老鸦的翅膀,江玫就起来收拾医药包,她是救护队的。她看着萧素空了一夜的床,又看看救护包上的红十字,心想萧素这一夜不知忙得怎么样了,也许今天就会用这包里的绷带纱布来救护她吧。不知为什么,江玫特别为萧素和几个社团里的同学担心,江玫摸摸碘酒和红药水的药瓶,心中又兴奋,又不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小鸟儿快走呀!”同学们在门外叫起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们跑到操场上。夏天的太阳刚在东柳村那边村庄的屋顶上射出一片红光。萧素正在人丛里,她分明是一夜没有睡,胖胖的面庞有些苍白,但精神还是那样好。她看见江玫和同学们跑来,脸上闪过一个嘉许的微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江玫悄悄地塞给她一个个大苹果,那是齐虹昨天送来的。对于齐虹不断向西楼运来的各式各样的礼物,江玫只偶而接受一点水果和糖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长长的队伍出发了,举着各种标语,沉默地走在郊外的大道上。愈走天愈亮,愈走路愈分明,一个男同学问江玫:“药包重吗? 我代你拿。”江玫微笑,说:“一个兵士的枪,能让人家代他背着吗?”那男同学也微笑,看着她穿着白衬衫蓝长裤红背心的雄赳赳的样子,问:“你永远都要做一个兵?”江玫严肃地睁大眼睛,略想了一想,她回答:“是的,永远。”</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队伍七点钟就到了西直门,可是城门关了,进不去。人群中有的喊着:“不开城门,决不回校!”有的喊着:“大家冲呵,冲进去!”一时群情激昂,人声嘈杂,那些标语牌子忽高忽低地起伏着。萧素在队伍里跑来跑去叫着:“别嚷!别乱! 已经去交涉了。”江玫忽然很希望自己是一个手执拂尘的仙女,用拂尘一指,城门马上便开——自己这样想想,又觉得好笑,还是等萧素他们交涉,萧素比仙女有用得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果然,到九点钟时,城门开了。队伍涌进城去,正遇到城里几个大学的同学拥在门前迎接他们。“同学们,你好!”“兄弟们,你好!”热情的呼声,此起彼落,江玫觉得泪水已冲到了眼睛里,她连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游行开始了,大家一步步的走着,一声声的喊着。“反对美国扶植日本!”“要自由!”“要独立!”口号像炸弹一样在空中炸了开来,路旁的有些军警脸上带了惊慌的神色。江玫几乎来不及想喊了些什么,只觉得每一步路每一声喊都使大家更接近光明——</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队伍走过了西四、西单、天安门,绕南池子到北京大学的民主广场。走过天安门的时候,江玫望着那宏伟的建筑,心里升起一种怜悯而又惭愧的心情。天安门在不肖的子孙手里,蒙受了多少耻辱。江玫觉得那剥落的红墙也在盼望着: 新的社会快点来,让中华民族站起来,让天安门也站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在民主广场举行了群众大会,有几个教授讲演。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别的原因,江玫觉得思想很不集中,那种兴奋和激动已经过去了。她惦记着那黄昏笼罩了的初夏的校园,惦记着自己住的西楼,说得更确切些,她是惦记着那在西楼窗下徘徊的那个青年人。天知道他会急成什么样子,会发多么大的脾气,会做出怎样的事来! 她把肩上挎的药包紧了一紧,感觉到一阵头昏。</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走过来了,低声问:“你不舒服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有,一点儿都没有!”江玫连忙振起了精神。自己暗暗责骂自己,在这样的场合,偏会想到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队回到学校时,灯光已经缀满校园。江玫回到房间里,两腿再也抬不起来,像是绑上了两块大石头。这时有人敲门,江玫心中一紧,感到一场风暴就要发生了,她靠在床栏杆上,默默地啜着热水。门开了,进来的是老赵。他的眉头皱得打了结,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糖盒子,往桌上一放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哎哟江小姐! 可真不得了啦!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也没见过脾气这么火暴的人!你们这位齐先生别是用公鸡血喂大的吧?他要死了,准得下冰冻地狱把人镇凉了才行,要不然连阎王殿都给烧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你们齐先生’? 别这么说。他怎么了?你快说呀。”江玫放下了手中的杯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今儿个下午他来找您,我说江小姐游行去了。他一听,就把他带来的这盒糖扔到大门外台阶上了,像是扔球似的! 盒子破了,糖都滚了出来,我看这盒糖呀,值一袋面的钱,心里怪舍不得。我说,‘齐先生,江小姐不在,你给东西留下得了,干吗发这么大的火呀?’他一听更急了,一张脸煞红煞白,抄起门房的一个茶杯就摔在玻璃窗上,哗啦! 你瞧这满地的玻璃碴子,我看他是有点儿疯病! 摔完了拔腿就走,还扔在台阶上三百万的票子,那是让我们修玻璃窗买茶杯,你说是不是?”</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别说了。”江玫无力地挥手。“就补块玻璃买个茶杯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糖,我看怪可惜了的,给您捡了来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带回家去,那不是我的,我不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时萧素已经进来了,把这一段话都听了去。她一回来就洗脸洗脚,都收拾好了就伏在桌上写什么。而江玫还靠在床栏杆上,一动也不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停下笔来:“你干什么?小鸟儿?你这样会毁了自己的。看出来了没有? 齐虹的灵魂深处是自私、残暴和野蛮,干吗要折磨自己? 结束了吧,你那爱情! 真的到我们中间来,我们都欢迎你,爱你——”萧素走过来,用两臂围着江玫的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齐虹——”江玫没有明白萧素在说什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齐虹! 忘掉他!”萧素几乎是生气地喊了起来,“你是个好孩子,好心肠,又聪明能干,可是这爱情会毒死你! 忘掉他!答应我! 小鸟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还没有想到要忘掉齐虹。他不知怎么就闯入了她的生命,她也永不会知道该如何把他赶出去。她迟钝地说:“忘掉他——忘掉他——我死了,就自然会忘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真生她的气:“怎么这样说话! 好好儿要说到死! 我可想活呢,而且要活得有价值!”她说着,颜色有些凄然。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怎么了?素姐!”细心而体贴的江玫一眼就看出有些什么不平常的事。对萧素的关心一下子把她自己的痛苦冲了开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望着窗外,想了一会儿,说:“危险得很。小鸟儿。我离开你以后,你还是要走我们的路,是不是? 千万不要跟着齐虹走,他真会毁了你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离开我!”江玫一把抱住了萧素。“离开我! 为什么! 我要跟你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要毕业了呀,家里要我回湖南去教书。”萧素似真似假地回答。她是湖南人,父亲是个中学教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毕业?”</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毕业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萧素并没有能毕业,当然也没有回湖南去教书。她去参加毕业考试的最后一项科目,就没有回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同学们跑来告诉江玫时,江玫正在为《英国小说选》这一门课写读书报告,读的书是英国女作家艾米莱·勃朗特的《咆哮山庄》。江玫和齐虹常常谈论这本书。齐虹对这本书有那么多精辟的见解,了解得那样透彻,他真该是最懂得人生最热爱人生的,但是竟不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被捕的消息一下子就把江玫从《咆哮山庄》里拉出来了。江玫跳起来夺门而出,不顾那精心写作的读书报告撒得满地。好些同学跟她一起跑出了西楼,一直跑到学校门口,只看见一条笔直的马路,空荡荡的,望不到头。路边的洋槐上发散着淡淡的香气。江玫手扶着一棵洋槐树,连声问:“在哪儿?在哪儿?”一个同学痛心地说:“早装上闷子车,这会子到了警察局了。”江玫觉得天旋地转,两腿再没有一点力气,一下子就坐在地上了。大家都拥上来看她,有的同学过来搀扶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怎么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打起精神来,江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大家嘁嘁喳喳在说着。是谁愤愤的声音特别响: “流血,流泪,逮捕,更叫人睁开了眼睛!”</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呀! 江玫心里说:“逮走一个萧素,会让更多的人都长成萧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弄不清楚人群怎样就散开了,而自己却靠在齐虹的手臂上,缓缓走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对她说:“我们系里那些进步同学嚷嚷着江玫晕倒了,我就明白是为了那萧素的缘故,连忙赶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对了。你们不是一起考高等数学吗? 听说她是在课堂上被抓走的。”江玫这时多么希望谈谈萧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在考试时被抓走的。你看,干那些民主活动,有什么好下场! 你还要跟着她跑! 我劝你多少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 你说什么!”江玫叫了起来,她那会笑的眼睛射出了火光。“你! 你真是没有心肝!”她把齐虹扶着她的手臂用力一推,自己向宿舍跑去了。跑得那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着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好容易跑到自己房间,一下子扑在床上,半天喘不过气来。这时齐虹的手又轻轻放在她肩上了。齐虹非常吃惊,他不懂江玫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曲着一膝伏在床前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又惹了你吗?玫! 我不过忌妒着萧素罢了,你太关心她了。你把我放在什么地方! 我常常恨她,真的,我觉得就是她在分开咱们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是她分开我们,是我们自己的道路不一样。”江玫抽咽着 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什么? 为什么不一样? 我们有些看法不同,我们常常吵架,我的脾气,确实不好。不过,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只知道,没有你就不行。我还没有告诉你,玫,我家里因为近来局势紧张,预备搬到美国去,他们要我也到美国去留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 到美国去?”江玫猛然坐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的。还有你,玫。我已经和父亲说到了你,虽然你从来都拒绝到我家里去,他们对你都很熟悉。我常给他们看你的相片。”齐虹得意地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小皮夹子,那里面装着江玫的一张照片,是齐虹从她家里偷去的。那是江玫十七岁时照的,一双弯弯的充满了笑意的眼睛,还有那深色的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和谁赌气。“我对他们说,你是一首最美的诗,一支最美的乐曲——”若说起赞美江玫的话来,那是谁也比不上齐虹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要说了。”江玫辛酸地止住了他。“不管是什么,可不能把你留在你的祖国呵。”</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你是要和我一块儿去的,玫,你可以接着念大学,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东西能分开我们。”</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这是江玫唯一能说的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心上的重压逼得江玫走投无路。她真怕看萧素留下的那张空床,那白被单刺得她眼睛发痛。没有到礼拜六,她就回家去了。那晚正停电,母亲坐在摇曳的烛光下面缝着什么,在阴影里,她显得那样苍老而且衰弱,江玫心里一阵发痛,无声地唤着:“心爱的母亲,可怜的母亲!”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玫儿!”母亲丢了手中的活计。</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妈! 萧素被捉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被捉走了?”母亲对女儿的好朋友是熟悉的。她也深深爱着那坦率纯朴的姑娘,但她对这个消息竟有些漠然,她好像没有知觉似的沉默着,坐在阴影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萧素被捉走了。”江玫又重复了一遍。她眼前仿佛看见一个殷红的圆圆的面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早想得到呵。”母亲喃喃地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把手中的书包扔到桌上,跑过来抱住母亲的两腿。“您知道?”</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知道但我想得到。”母亲叹了一口气,用她枯瘦的手遮住自己的脸,停了一下,才说:“要知道你的父亲,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不明不白地就再没有回来。他从来也没有害过什么肠炎胃炎,只是那些人说他思想有毛病。他脾气倔,不会应酬人,还有些别的什么道理,我不懂,说不明白。他反正没有杀人放火,可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再也看不见他了——”母亲说着,失声痛哭起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原来父亲并不是死于什么肠炎! 无怪母亲常常说不该有一个人屈死。屈死! 父亲正是屈死的! 江玫几乎要叫出来。她也放声哭了。母亲抚着她的头,眼泪浇湿了她的头发——</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从父亲死后,江玫只看见母亲无言流泪,还从没有看见她这样激动过。衰弱的母亲,心底埋藏了多少悲痛和仇恨! 江玫觉得母亲的眼泪滴落在她头上,这眼泪使得她逐渐平静下来了。是的,难道还该要这屈死人的社会么?徬徨挣扎的痛苦离开了她,仿佛有一种大力量支持着她走自己选择的路。她把母亲粗糙的手搁在自己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低声唤着:“父亲——我的父亲——”。</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门轻轻开了,烛光把齐虹的修长的影子投在墙上。母亲吃惊地转过头去。江玫知道是齐虹,仍埋着头不作声。齐虹应酬地唤了一声“伯母”,便对江玫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怎么今天回家来了? 我到处找你找不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没有理他,抬头告诉母亲:“他要到美国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要和江玫一块儿去,伯母。”齐虹抢着加了一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孩子,你会去吗?”母亲用颤抖的手摸着女儿的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您说呢? 妈妈!”江玫抱住母亲的双膝,抬起了满是泪痕的 脸。</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放心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您同意她去了,伯母?”人总是照自己所期待的那样理解别人的话,齐虹惊喜万分地走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放心我自己做决定。她知道我不会去。”江玫站起来, 直望着齐虹那张清秀的象牙色的脸。齐虹浑身上下都滴着水,好像他是游过一条大河来到她家似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齐虹自己一点不觉得淋湿了,他只看见江玫满脸泪痕,连忙拿出手帕来给她擦。一面说:“咱们别再闹别扭了,玫,老吵架,有什么意思?”</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是下雨了吗?”母亲包起她的活计,“你们商量吧,玫儿,记住你的父亲。”</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知道下雨了没有。”齐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没有看见江玫的母亲已经走出房去,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江玫。</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呆呆地瞪着他,让他拭去了脸上的泪,叹了一口气,说:“看来竟不能不分手了。我们的爱情还没有能让我们舍弃自己的一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一定会过得非常舒适而且快活——为什么提到舍弃,为什么提到分手?”齐虹狂热地吻着他最熟悉的那有着粉红色指甲的小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你留下来!”江玫还是呆呆地看着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留下来? 我的小姑娘,要我跟着你满街贴标语,到处去游行么? 我们是特殊的人,难道要我丢了我的物理音乐;我的生活方式,跟着什么群众瞎跑一气,扔开智慧,去找愚蠢! 傻心眼的小姑娘,你还根本不懂生活,你再长大一点,就不会这样天真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傻心眼?人总还是傻点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一定得跟我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跟你走,什么都扔了。扔开我的祖国,我的道路,扔开我的母亲,还扔开我的父亲!”江玫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说到父亲两字,她的声音猛然大起来,自己也吃了一惊。</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是你有我。玫!”齐虹用责备的语气说。他看见江玫眼睛里闪耀着一种亮得奇怪的火光,不觉放松了江玫的手。紧接着一阵遏止不住的渴望和激怒,使他抓住了江玫的肩膀。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的说:“我恨不得杀了你! 把你装在棺材里带走!”</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回答说:“我宁愿听说你死了,不愿知道你活得不像个 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风呼啸着,雨滴急速地落着。疾风骤雨,一阵比一阵紧,忽然哗啦一声响,是什么东西摔碎了。齐虹把江玫搂在胸前,借着闪电的惨白的光辉,看见窗外阶上的夹竹桃被风刮倒在阶下。江玫心里又是一阵疼痛,她觉得自己的爱情,正像那粉碎了的花盆一样,像那被吹落的花朵一样,永远不能再重新完整起来。永远不能再重新开在枝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这种爱情,就像碎玻璃一样割着人。齐虹和江玫,虽然都把话说得那样决绝,却还是形影相随。花池畔,树林中,不断地增添着他们新的足迹。他们也还是不断地争吵,流泪。——</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十月里东北局势紧张,解放军排山倒海地压来,解放了好几个城市。当时蒋介石提出的方针是:“维持东北,确保华北,肃清华中。”虽然对华北是确保,但华北的“贵人”们还是纷纷南迁,齐虹的家在初秋就全部飞南京转沪赴美了,只有齐虹一个人留在北京。他告诉家里说论文还有点尾巴没写好,拿不到毕业文凭,而实际上,他还在等着江玫回心转意。他根本不相信江玫可能不跟他走。他,齐虹,这样的齐虹,又在发疯地爱着的齐虹! 在那执拗的江玫面前,他不只一次想,若真能把她包扎起来带走该有多好! 他脸上的神色愈来愈焦愁,紧张,眼神透露着一种凶恶。这些都常在黑夜里震荡着江玫的梦。</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的梦现在已不是那种透明的、颜色非常鲜亮的少女的梦了。局势的变化,萧素的被捕,齐虹的爱,以及她自己的复杂的感情,使她多懂了许多事。在抗议“七五”事件(国民党屠杀东北来的青年学生)的游行里,她已经不再当救护队,而打着“反剿民,要活命,要请愿”的大标语走在队伍的前列了。她领头喊着“为死者申冤,为生者请命”的口号,她奇怪自己的声音竟会这样响。她想到,在死者里面有她的父亲,在生者里面有母亲、萧素和她自己。她渴望着把青春贡献给为了整个人类解放的事业,她渴望着生活来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据萧素说,(萧素在解放后出狱,在广播电台做播音员,向全世界广播北京的声音。)那时的地下组织原打算发展江玫参加地下民主青年联盟的,只是她和齐虹的感情,让人闹不清她究竟爱什么,憎恶什么,就搁下来了。江玫听说这话,只轻轻叹了口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九四八年冬天,北京已经到了解放前夕。城里流传着这样的民谣:“家家挂红灯,迎接毛泽东。”最沉得住气的反动官员们、大亨们都纷纷逃走了。齐虹家里几乎是一天一封电报催他走,并且代他订了飞机座位。那时江玫的中心工作是和同学们一起讨论怎样应“变”,宣传护校。她为即将到来的解放,感到兴奋,好像等待着一件期待已久的亲人的礼物,满怀着感情,幻想解放后的日子。而同时,她和齐虹那注定了的无可挽回的分别啮咬着她的心。她觉得自己的心一面在开着花,同时又在萎缩。</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天,齐虹进城去了,直到晚上还没有露面。江玫坐在图书馆里,一页书也没有看,进来一个人她就抬头,可是直到电灯开了,齐虹还是不见。她忽然想,很可能他已经走了。走了,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可是江玫一定还要再看他一眼,最后一眼!“齐虹! 齐虹!”江玫几乎要叫出来,叫得全图书馆都听见。她连忙紧咬着嘴唇,快步走出了图书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是那一年冬天的第一个下雪天。路上的雪还没有上冻,灯光照在雪花上,闪闪刺人的眼。江玫一直向北楼走去,她想看一看那正对着一棵白杨树梢的窗子,有没有灯光。那个房间她从没有去过,可是那窗口她却十分熟悉。齐虹常对她讲窗口的白杨树叶的沙沙声怎样伴着他度过多少不眠的夜。透过飞舞着的迷乱的雪花,她一下子就找到那棵白杨树,而那白杨树梢的窗口,漆黑一片,没有灯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的心沉了下去。她两腿发软,站在北楼前,一动也不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也许他从城里回来太累,已经去睡了?也许他还没有回来?江玫快步走进了北楼,走到齐虹的房间,她敲门又推门,门是锁着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难道再见不着他了! 真见不着他了!”江玫走出北楼,心里在大声哭泣。她完全没有看见新诗社的一个同学从她身边走过,也没有听见人家在唤着“小鸟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好容易走到西楼,江玫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她想找个地方靠一靠再上楼,一眼看见自己房间里有灯光。那房间,自从萧素被抓去以后,是那样空,那样冷,晚上进去总是黑洞洞的。这时竟点着灯,这灯光温暖了江玫,她三步两步跑上去,在门外就叫着:“虹!”</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果然是齐虹在房间里等她,满脸的焦急使他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他一看见江玫,连忙迎上来握着她的手,疲倦地,也多少有些安心地说:“你到底回来了!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没有回答。她怕自己会把刚才那一番焦急向他倾吐,会让他明白她多么离不开他。而他却就要走了,永远地走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明天一早的飞机,今晚就要去机场。”齐虹焦躁地说。“一切都已经定了,怎么样? 咱们就得分别么?”</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分别?——永远不能再见你——”江玫看着那耶稣受难的像,她仿佛看见那像后的两粒红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完全可以不分别,永不分别!玫!只要你说一声同我一道走,我的小姑娘。”</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行! 你就不能为我牺牲一点! 你说过只愿意跟我在一 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自己呢?”江玫的目光这样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么! 我走的路是对的。我绝不能忍受看见我爱的人去过那种什么‘人民’的生活!你该跟着我!你知道么! 我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 玫!你听我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不行。”</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真的不行么?你就像看见一个临死的人而不肯去救他一样,可他一死去就再也不会活转来了。再也不会活了! 走开的人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你会后悔的,玫!我的玫!”他摇着江玫的肩,摇得她骨头直响。</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不后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齐虹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亮得奇怪的火光。他叹了一口气,“好,那么,送我下楼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温柔地代他系好围巾,拉好了大衣领子,一言不发,送他下楼。</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纷飞的雪花在无边的夜里飘荡,夜,是那样静,那样静。他们一出楼门,马上开过来一辆小汽车,从车里跳出一个魁梧的司机。齐虹对司机摇摇手,把江玫领到路灯下,看着她,摇头,说:“我原来预备抢你走的。你知道么?你看,我预备了车。飞机票也买好了。不过,我看了出来,那样做,你会恨我一辈子。你会 的,不是么?”他拿出一张飞机票,也许他还希望江玫会忽然同意 跟他走,迟疑了一下,然后把它撕成几半。碎纸片混在飞舞的雪 花中,不见了。“再见! 我的玫。我的女诗人! 我的女革命家!”他最后几句话,语气非常尖刻。江玫看见他的脸因为痛苦而变了形,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出血,脸上充满了烦躁和不安。江玫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他脸上那种漠不关心,什么都没看见的神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好像有千把刀子插在喉头。她心里想:“我要撑过这一分钟,无论如何要撑过这一分钟。”她觉得齐虹冰凉的嘴唇落在她的额上,然后汽车响了起来。周围只剩了一片白,天旋地转的白,淹没了一切的白——</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她最后对齐虹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后悔。”</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果然没有后悔。那时称她革命家是一种讽刺,这时她已经真的成长为一个好的党的工作者了。解放后又渐渐健康起来的母亲骄傲地对人说:“她父亲有这样一个女儿,死得也不算冤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雪还在下着。江玫手里握着的红豆已经被泪水滴湿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江玫! 小鸟儿!”老赵在外面喊着。“有多少人来看你啦!史书记,老马,郑先生,王同志,还有小耗子——”</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一阵笑语声打断了老赵不伦不类的通报。江玫刚流过泪的眼睛早已又充满了笑意。她把红豆和盒子放在一旁,从床边站了起来。</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经典作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史诗级长篇小说《野葫芦引》系列</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2、散文《紫藤萝瀑布》</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3、中短篇小说 《红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4、童话《总鳍鱼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5、《南渡记》(第一卷):于1987年出版,拉开了整个系列的序幕。</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6、《东藏记》(第二卷):出版于2001年,是系列中最负盛名的一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7、《西征记》(第三卷):出版于2009年,继续讲述战争中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8、《北归记》(第四卷):出版于2017年,描绘了抗战胜利后师生返回北平的生活。</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9、《弦上的梦》:发表于1978年,是最早反映“四五运动”题材的文艺作品之一,并获得了当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0、《三生石》:1979年发表的中篇小说,获1977-1980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1、其他散文:如《花朝节的纪念》《西湖漫笔》《废墟的召唤》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12、童话(如《寻月记》《总鳍鱼的故事》,后者曾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以及翻译作品(如《缪塞诗选》)等,展现了其多方面的文学才华。</b></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名言名句】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宗璞的名言以温婉细腻、富含哲理著称,以下是其经典语录的精选整理:</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是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秋天的色彩令人感到充实和丰富。木槿的花有紫有白,紫薇的花有紫有红,美人蕉有各种颜色,玉簪花则是玉洁冰清,一片纯白。而最得秋意的是树叶的变化,临湖轩下池塘北侧一排高大的银杏树,秋来成为一面金色高墙,满地落叶也是金灿灿的,踩上去不由生出无限遐想。"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3、"文章要能感动人,首先要自己感动,感自己之所感,言自己之所言。真诚是第一位的。"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4、"紫色的藤萝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5、"我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一切暂时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精神的宁静和生的喜悦。"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6、"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与支配,领取而今现在。"</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7、"城里的街旁,尘土分嚣之间,忽然呈出两片雪白,顿使人眼前一亮,再仔细看,才知是两行丁香花。" </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8、“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9、“惟书有色,艳于西子;惟文有华,秀于百卉。”</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0、"过去的记忆是这样丰富,使她觉得没有任何眼见的实际形象能超越过她心中亲爱的父亲。”</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文本图片来自于网络向作者致谢!</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