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南风踮着脚尖轻悄悄踩过田埂，吻醒了垄上那株攒了半个春天气力的早熟麦穗。它把尖细的芒针扎进阳光里，揉在软云里，沉积了半个季节的琼浆忽然热血沸腾，像少年被风催醒，挺着坚韧的脖颈，对着铺展到天尽头的辽阔田畴，亮着嗓子喊出了第一声：麦子黄啦!</p> <p class="ql-block"> 第一声麦黄的讯号，从浸满晨凉露水的黎明曙光里缓缓醒转。</p><p class="ql-block"> 这喊声厚重有力，像村口老榆树上悬了几十年的晨钟，一声递着一声，此起彼伏弥漫了整片麦田。起初是最东方旭日浸染下的几株麦穗，它们把嫩黄的锋芒探在风里轻轻晃动；后来整片麦田都醒透了，麦秆齐刷刷绷直了腰身，把灌浆的饱实劲儿顺着青绿色的纤维送往穗尖。每一粒麦壳都撑得鼓鼓的，满满的，装着将熟未熟的清甜香气，喊醒了田埂边碎碎的婆婆纳，它们抬了抬头，把蓝紫色的小花朵往翻涌的麦浪边凑了又凑。</p> <p class="ql-block"> 这声声唤熟之音，带着万般暖色。沾着晨露湿意的鹅黄，软乎乎的像母亲在土灶上新做的玉米面饼；再喊就成了被日头烤得暖融融的蜜黄。风一吹就顺着麦浪滚呀滚，滚到哪里，哪里就染上一层透亮的光晕；到最后就沉淀成了被太阳晒透的金。颗颗实沉的麦粒在麦壳内微微轻撞，簌簌有声，惊飞了正低头啄虫的麻雀。它扑棱着翅膀掠过麦尖，翅羽上沾了好几粒细碎的金黄麦芒。就这样把小满的第一声报信，捎到了几里外的晒谷场。</p> <p class="ql-block"> 抬眼望去，往昔熟悉的乡间旧事，缓缓爬上心头。</p><p class="ql-block"> 父亲正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淡青色的烟圈顺着晨风悠悠飘进无边麦浪。他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麦穗上，静静聆听麦粒在麦壳里悄然生长的细碎轻响，嘴里低声呢喃：“慢慢灌浆吧，再养几日，麦粒便能饱满壮实。”</p><p class="ql-block"> 他的裤脚沾着麦叶微凉的晨露，鞋底凝着田间野草的青润气息。望着金波麦浪南北起伏，缓缓摇曳，苍老的眼眸里盛满了满心期许。那漫野将至的丰收期许，落进他沟壑纵横的眉眼间，尽数化作藏不住的笑意，顺着眼角细纹，缓缓淌向那双饱经风霜、布满老茧的掌心。</p> <p class="ql-block"> 母亲挎着芦苇篾篮，从村边巷陌缓步走来，蓝布头巾被风里晃着的麦芒轻轻地勾住。在她低头瞬间，听见麦穗凑在她耳边，清清脆脆喊了一声“黄啦”。风掀起她的粗布衫角，她幸福地笑了。指尖慢慢地抚过饱满沉实的穗头，满心都是踏实安稳的欢喜。竹篮里鲜嫩的婆婆纳沾着晶莹露水，伴着田野间淡淡的麦香，揽尽整个初夏的温柔。岁岁耕耘，默默操劳，所有面朝黄土的辛苦，都在这满眼将熟的金黄里，化作心底最绵长的安然与期盼。</p> <p class="ql-block"> 又恍惚望见儿时的自己，赤着双脚在田埂上肆意撒欢，故意将脚丫往麦垄间蹭去，任由尖尖麦芒轻蹭脚腕，微微发痒，惹得我只顾着咧嘴开怀大笑。</p><p class="ql-block"> 随手摘下几枝饱满的青穗，捧在掌心细细地揉搓，轻轻吹去细碎的麦壳，圆润饱满的青麦粒便落在手心。送入口中轻咬，天然鲜香的汁水瞬间在舌尖上漫开，清甜回甘在唇齿间漾开，这便是麦浪将熟之时，深藏在田野里独有的清浅麦香的蜜意。</p><p class="ql-block"> 我攥着搓好的麦穗一路奔回家中，高声呼喊着麦子熟了，清脆的喊声响彻乡野，比田间麦穗的低语还要嘹亮</p> <p class="ql-block"> 其实最懂这声声麦语的，还是年年如约而至的布谷鸟。它栖在老榆树最高的枝桠间，一声声“布谷——布谷——”悠然应和，将麦穗心底的私语，化作世间人人都懂的田园音符。</p><p class="ql-block"> 小满未至圆满，万物尚且从容灌浆，每一寸籽粒都在向着饱满生长。这田野间此起彼伏的麦黄轻唤，都是丰收来临之前，最温柔动人的序曲。</p><p class="ql-block"> 静静聆听，清风里尽是麦子日渐成熟的细碎声响，声声悠悠，拂过青青原野，拂过炊烟袅袅的村落，缓缓飘向寻常人家的烟火饭桌。待到新麦归仓时，蒸出暄软香甜的麦馍，那一缕醇厚麦香漫入清浅睡梦，便成了人间岁月里，最安稳踏实、沉甸甸的美好期盼。</p><p class="ql-block"> 2026.5.21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