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乾元研究员散记

李城丰

“全国中医药杰出贡献奖”获得者姚乾元研究员（2019年）

　　我从事制药职业四十多年来，有幸得到许多专家学者，同行朋友的大力支持帮助。其中原山东省中医药研究所（现为山东省中医药研究院）姚乾元研究员是在中药理论，中药制作等方面知识对我启发最大的专家，他的人格魅力也深深地影响了我。

1986年3月，我和厂研究所的张维国工程师开始了拜师学习的山东之行。第一站青岛的“黄海制药厂”，第二站是位于济南市的山东省中医药研究所，该所的姚乾元副所长1955年毕业于南京药学院（现为中国药科大学），是张维国的大学同学。毕业后30年他俩没见过面，此行既是参观学习也是同学相会。我们一直以“姚所长”称谓姚乾元研究员。

下午2点钟左右，火车到达济南站，3月份的济南有点冷，出站时我把大衣的领子竖着，抵御灌进脖子里的冷风。等候多时的姚所长，热情地拥抱了张维国，连说“没老，没老……”然后转过身来，拉着我的手：“李厂长，欢迎您。”“济南比广州冷许多吧？衣服带够吗？你们南方人不怕冷，哈哈哈……”寒意和拘束感在姚所长那爽朗的笑声中顿时消散了。

在酒店放下行李后，姚所长把我们带到他家，一间两居室的房子，其中一间既是寝室也当客厅用，一张长沙发就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两间房子堆满了书。在济南三天时间姚所长夫妇非常热情地招待我俩，都在姚所长家吃晚饭，他们不让我们在外面吃晚饭。

（左起：张维国、姚乾元、李城丰 1986年3月于姚乾元家里）

　　三天里，我们除了参观山东省中医药研究所的实验室，与科技人员交流外。姚所长还陪我们参观了大明湖，千佛山。让我这位第一次到济南的客人领略“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秀丽景色，还聆听了姚所长对济南历史，古今名人的介绍。他的历史知识很丰富，不愧是出生于孔孟之乡的知识分子。

姚所长对上世纪八十年代广东的改革开放很感兴趣，尤其是对广州白云山制药总厂率先走市场经济道路，不拘一格用人才的作法非常欣赏。“谢谢你们安排了我老同学张维国的工作，让他终于找到了归宿。”

张维国大学毕业后不久，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开除公职，到街道找了一份钉木箱，收入极低且不稳定的工作。老婆带着孩子离他而去，贫困潦倒。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不顾社会的舆论，我们请张维国到总厂工作，不久又转到我们分厂研究所担任产品研发工作。在广州白云山制药总厂，像张维国这样遭遇的知识分子不少，他们为企业的发展贡献光和热。当年从中央到地方的媒体大肆宣传广州白云山制药总厂重视知识分子的作用，张维国是个宣传典型。

谈着谈着，张维国说这些年全靠姚乾元的帮助，不然挺不到今天。潸然泪下。我有点惊讶，看看姚所长又看看张维国。姚所长：“今天不说这些了，已经熬过来了。”有几分感伤。

（参观山东省中医药研究所。左起李城丰、姚乾元。1990年6月）

（参观山东中医药研究所实验室）

　　三天里，姚所长给我们分析了我国中医药的现状和中医药发展的理念。跨进制药行业没多久的我，这些理念几乎是全新的。我认真地听，并不时地提出一些或许是比较幼稚的问题，姚所长都耐心作答。我把这些交流都记在笔记本里。

中医药理论和技术需要加强与世界交流。

中医药是我们的国粹，为什么还要与世界交流？我当时不理解。姚所长说日本的汉方药已经远远地走到我们前面了，日本的汉方药已占有80%的国际市场。他们做得比我们好的有几个方面：加强对原料来源的质量管控。日本的汉方药企如津村在80年代初期已制定实施中药材种植，采收，加工，包装，储运等全过程的标准化管理体制，对药材中的农药，重金属的控制，保障中药材质量的安全，有效和稳定（我国2002年制定实施《中药材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日本借助自身的研发创新能力和制造加工技术，重视中药材的提炼；汉方药的说明书详细，尤其是毒副作用讲得清楚，而我们的中药说明书不详细，有些产品的副作用说明标上：尚不明确；汉方药的制剂多为颗粒制，改变了传统中药的散剂煎煮方法，保证了药效和方便患者使用。

姚所长说我们要正视这些差异，学习他国之长才能补己之短。

加强中医药的药理研究

要把中医药传统理念和现代科技结合起来，抛弃传统中医药里的玄学理论，利用先进的设备，分析每味中药的成分，实现数据化管控，有效成分分离。

用化学合成的方法实现珍稀药材的人工替代

这也是中医药发展的一条重要道路。传统的中成药里含有珍稀动物和珍稀植物的成分，我们颁布的珍稀动物保护法和珍稀植物保护法，不可随意采摘珍稀植物，禁止使用珍稀动物的器官。要解决这一问题，必须搞化学合成，实现人工替代。

姚所长介绍他们所的人工麝香研究工作。麝香是重要的中药材，其作用：开窍醒神，活血通经，消肿止痛。有400多种中成药包括著名的急救药“安宫牛黄丸”“麝香保心丸”里含有麝香成分。

1975年姚所长牵头成立“合成麝香课题组”，1978年成功合成高纯度麝香酮（纯度达99.8%）成功地将异构体从麝香酮中分离，这是世界上首次成功分离麝香酮和异构体，填补国内外空白。人工合成麝香酮获得国家一类新药证书，解决了中药生产麝香原料的稀缺问题。产生巨大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

姚所长还介绍了世界各国化学合成青蒿素等情况。

姚所长谈了他对中医药的研发，生产的经验。他长期从事中药有效成分分离，化学合成，新药开发等工作，还兼任大学的教授，中国药典委员会委员。集教学，研发，生产于一体，有着丰富的理论知识和扎实的实践经验。

第一次济南之行，收获满满。

（姚乾元获得国家科学进步一等奖。2016年）

　　此后，我与姚所长的联系多了，成了好朋友。我常写信，打电话联系，还多次到济南拜访，就生产技术问题请他不吝赐教。姚所长每次都及时答复，提出很好的建议。还直接把一些中药的生产处方，工艺给我。对我们帮助很大。

长期交往，我还深深受姚所长的人格影响。

1988年某天。我单独到济南拜访姚所长，除了谈中医药的生产问题外，我说：“我心里有个迷团憋了一年多，张维国工程师说没有您的帮助，他挺不到今天。当时您俩都没有详细讲，今天能否给我解开这个谜团？”沉默许久，姚所长微笑地回答：“这件事只有我和对象（山东有些人把妻子称为对象）还有张维国知道。既然张维国讲开了，你又是我的朋友，我给你讲一下吧。”

六十年代初期，张维国犯了错误，从今天的标准来看，也不算是什么大的错误。被开除公职，没了工作，亲友疏离，老婆也离婚带着儿子走了。姚所长从其他同学处得知了这个消息，联系上张维国，鼓励他坚持活下去，每年在经济上资助他，10多年没有中断，直至他到广州白云山制药厂工作为止。姚所长说：“我和对象的收入都不高，寄给张维国的钱也是微不足道的。那个特殊年代这些事情要悄悄地做，担心资助犯错误的同学，而受到政治上的牵连，有风险。”轻描淡地讲述。然后大笑，纯真的笑。“做人要仗义啊！李厂长，我觉得你也是个仗义之人。”我说我的仗义是从知青生活中培养起来的，那时候读书不多，不知道仗义要冒很大的风险。知道风险大还敢去仗义才是了不起的人。

搞科学做学问要有耐心和毅力，还要有敢于献身的勇气。这是姚所长给我的另一重要启迪。

1975年成立“合成麝香课题组”时，只有姚所长和另一位同事具有化学合成的知识，那个年代与国外交流极少，信息闭塞，千方百计找来一些外国参考资料还要自己翻译（姚所长懂五门专业外语）。实验室是三间油毛毡盖顶的平房，密闭性差，刮大风时房顶会掀开，试验用的原料，溶剂易燃，经常要备着灭火器来操作。长期接触有毒气体，从事此项试验的人员，白血球低于正常人的水平。姚所长说按现在标准来看，当时的条件不宜于从事这项试验的。这些年经过上万次的试验，终于成功了。他们付出了许多代价。

讲述他们的科研过程，姚所长多次说要尊重科技人员，要允许失败。受其影响，我对企业的科技人员非常尊重，产品试制失败了，不批评。一起找原因，鼓励他们积极地进行下一轮的试验，直至成功。

经过姚所长和众多中医药学专家的努力，这些年我国中医药的研发，生产正逐步实现他们的理念。

姚所长待我如亲人，逢年过节会寄些山东特产给我，如小米，红枣，德州扒鸡等。

2016年“人工麝香研制及其产业化研制及其产业化”获得2016年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从课题组成立到获奖，姚所长他们用了四十年时间。

2008年姚所长被聘为山东文史馆研究员，仍关心我国中医药的发展。

我今年73岁了，进入了人生的秋天。回忆往事，写下以上散记，致敬我的老师姚乾元研究员。

李城丰

2026年5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