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风雨，那抺红楼书香

骆宝昌

那年风雨，那抹红楼书香

我与《红楼梦》曲谱的缘分，缘起于1967年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

彼时时局紧张，风气肃厉，古典文学尽数遭禁，《红楼梦》更是被视作不能触碰的“毒草”。私藏、传抄相关文字皆是重罪，稍有不慎，便会断送学业与前程，人人行事皆如履薄冰。那年春日，我身为杭大红太阳兵团雄鹰分团（数学系）负责人，虽只是一名普通学生，却因身处显眼位置，比旁人更清楚行事的红线，也深知违规的代价。也正因这份特殊处境，我悟出一个旁人不敢尝试的道理：最险之处，往往最是安稳。

那段日子，我常于晚饭后和好友刘仲君在校中漫步。他母亲是嵊县越剧团演员，自幼耳濡目染，随口便能哼唱起越剧《红楼梦》选段。婉转唱腔、清雅意境深深打动了我，久而久之，我满心渴望学唱这些曲目。可在典籍封禁的年代，完整的唱词与曲谱无处寻觅。我多方回想，记起系里一位学姐手中，藏有一套珍贵的《红楼梦》曲谱。

这位学姐高我两届，才华出众，校内诸多文艺活动皆由她牵头筹办。我们便是在一次次活动筹备中渐渐相熟。一次上课，我偶然坐到她常坐的座位，竟在桌斗里意外发现了一册《红楼梦》曲谱。字句清雅，曲意悠扬，正是我苦苦寻觅的心爱之物，也自此在心底埋下了守护这份风雅的执念。

乱世荒芜，人心惶惶，周遭尽是压抑肃杀之气。唯有红楼曲词婉转绵长，成为困顿岁月里难得的精神慰藉。几经打听，我得知学姐珍藏着一套完整的手抄曲词。在众人纷纷与古典典籍划清界限以求自保时，她却始终小心翼翼守护着这份文墨，不肯让传世风雅湮没在风雨之中。我心怀敬重，悄悄向她求借手抄本。她深知时局凶险，也明白我身份敏感，一旦事发，祸患无穷。可看着绝代曲词面临断绝的境地，她终究于心不忍，再三叮嘱我严守秘密后，将珍藏的手抄本郑重托付于我。

捧着泛黄的册页，我欣喜之余，亦倍感肩头沉重。我不愿这份文脉就此消逝，于是暗下决心：亲手刻印留存，让这些清雅曲词得以悄悄流传，赠予志同道合、爱惜文墨的同欢。我挑选了几位字迹工整、沉稳守信的同学一同协作，以最原始的方式誊刻蜡纸。彼时校园并无电动印刷设备，我们便选用手工玻璃板刷印，而刻印、印制的地点，我偏偏选在了巡查最密、纪律最森严的兵团办公室。在外人眼中，这里是管控的重地，绝不可能私印“禁书”。世人的固有成见，反倒让这片方寸之地成了不被设防的“灯下黑”，成了我们暗中守护书香的隐秘之所。

白日里，办公室人来人往，一派规整肃穆。待到夜深人静，校园万籁俱寂，我们便紧闭门窗，借着一盏孤灯悄然开工。我熟稔巡查规律，深知此举步步惊心，一旦被人撞见，便是灭顶之灾。可一腔热爱与执念，让我从未有过半分退缩。众人屏息凝神，手持铁笔在薄脆的蜡纸上逐字镌刻。落笔轻重分毫须拿捏得当，每刻一字，便侧耳细听门外动静，心弦时刻紧绷。就在这全校最讲规矩的办公之地，无数个深夜里，我们一笔一划，镌刻着温柔婉转的红楼曲词。

蜡纸全部刻制完成后，便到了印制环节。我将玻璃板擦拭得光洁无尘，蘸取油墨细细抹匀，覆上蜡纸抚平，再铺上白纸，用软毛刷缓缓扫过。油墨顺着镂空字迹慢慢晕开，一行行曲词跃然纸上。深夜之中，唯有毛刷摩挲纸张的轻响，融于沉沉夜色。在森严规矩的包裹之下，我们逆着时代洪流，守住心中热爱与赤诚。一张张印页陆续成型，我们连夜整理、手工装订，最终做成十余本朴素的曲词册页。纸张寻常，装帧简单，在那个文墨凋零的年代，却显得弥足珍贵。

我将册子分送给一同出力的伙伴，也特意留出两本送还给学姐。大家心照不宣，私下珍藏品读，共同守护着这片乱世里纯粹的精神角落。

转眼近六十载，回首往事，依旧心绪难平。当年我本可以循规蹈矩，安稳度日，可少年意气未凉，对文墨的向往从未熄灭。我甘愿以身涉险，在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为一段岁月留住一抹风雅。最险之地，藏着最纯粹的热爱；至严之时，守着最温暖的书香。深夜灯火、刻字铁笔、染了油墨的玻璃板，还有那些提心吊胆却满心热忱的夜晚，拼凑出我青春里最勇敢、也最浪漫的独家记忆。岁月能封禁典籍、约束言行，却永远锁不住人心深处的风骨，以及对风雅与美好的永恒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