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说六盘山区春官送福的赓续与拓新

知三摄影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西吉县文化馆</h3> <h1></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浅说六盘山区春官送福的赓续与拓新</font></h1><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39b54a">在西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六盘山区春官送福”研学交流会》上的发言</font></div><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inherit;">甘肃 王知三</span></div><br><font color="#b06fbb">各位同仁、各位专家,扎根在西海固大地上的春官传承人们:大家好!<br> 很高兴再次来到西吉文化馆,与各位春官词传承人一起探讨春官词的“薪火相传”问题。西吉,是春官词第一个申报为国家级非遗项目的县,也是我40多年来最关注和最倾情的一个地方。40余年来,我走过的不仅是西吉的山川沟峁,更是一部活着的社会生活史、是我摄影艺术践行与民间文化田野的最理想的心仪去处。从最初背着黑白照相机串土堡走堰塞湖,在文化馆的夜晚誊抄那些发黄的唱本,到编撰出版《西吉春官词》,再到为非遗培训班的学员讲学,我始终在思考一个问题:这就是我们究竟是在“保存”一种文化标本,还是在“激活”一种文化生命形态?<br>本次大会的主题是“活态传承与当代转化”。这不仅是一个学术命题,更是对我们这一代民间文化工作者的灵魂拷问。在此,我愿以半个世纪田野作业的实证为基础,从春官词“历史知识的普及”“传承价值的评估”“非遗文旅的融合诊断”与探究,向各位汇报一下我的一点肤浅思考。</font> <font color="#ff8a00">  从“文本固守”到“活态焦虑”</font><br> <font color="#b06fbb"> “固守”什么文本?焦虑那种“活态”?这是一个认识问题,一个古文化传承什么的问题。<br>费孝通先生曾言:“从实求知”。一直以来,我的研究路径,始终是“行走式”的。在80年代的西吉,春官词是“流动性”的,它附着在社火队的脚步上,附着在大多农村老艺人的热炕头上。那时我的田野工作,是“收集遗忘”“整理遗忘”,这是一种“文化传统”内容和形式的记录整理——我将那些即将消散的声音刻录在磁带里,转存在稿纸上,记录在相机里,保存在相册里。这就是我几十年来的“行走式”田野记录,没有考虑未来申报什么“非遗”,什么“拓新”。我和我们的朋友、仪程艺术家(爱好者)年年腊月到正月进村进户,跟着他们的社火队演出、欢乐新春。</font> <font color="#39b54a">  然而,当“非遗”从乡野进入书房,当鲜活的喊春“声音”变成冰冷的“文字”,一种新的危机悄然降临。在我搜集整理静宁春官词、西吉春官词、庄浪春官词、隆德春官词的那些极度缺钱的年代,面对农村那些手掌皲裂、眼神浑浊、身躯卑微的老春官时,我心里感到一阵阵酸楚:我整理的那数十万字的资料,出版的那一本本精美的书籍,却似乎觉得“春官”这一历史文化形式正在从我们的生活中退场,我无以言表,我伤心至极。</font><div><font color="#39b54a"> “文本化”是否等同于“博物馆化”?在座的同仁谁能回答上来?这种将动态文化被静态化的保护方式,是否会切断其与生活土壤的血肉联系?这正是我们今天必须谈的、直面的一个文化问题。 </font></div>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第一部分 知识谱系与价值重估</font></h1> <font color="#167efb"> 历史渊源 从“木铎采诗”到“社火春官”的礼俗流变。 <br> 谈保护,必先正名;谈传承,必先究溯源。春官词绝非乡野鄙语俗言,不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顺口溜”,它是历史,是文化,是民族传统的艺术精华,它有着极其尊贵的、显赫的中华正统文化基因。<br> 《汉书·食货志》记载:“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这是上古时期的“木铎采诗”制度。那时的文化“领导者”(即采诗官)摇动木铎,行走四方,观四季变幻(为农人说四季农事),观察气候,采集民风。这木铎之声,便是春官词最早的政治与“礼乐”文化的先声。它确立了民间话语、民情民意、天灾人祸“向上通达”的一个直接“渠道”,体现了古代人“观风俗,知得失”的治理智慧。</font> <font color="#b06fbb"> 及至周代,“春官”位列六卿,掌管礼乐教化。随着历史的不断发展,原本属于庙堂的礼官制度,在宋元以后成为民间社会中一种“杂艺”,彻底实现了“礼俗互动”的民间艺术,最终在六盘山区与农耕岁时节令深度的融合,化身为社火行列中的“春官”。<br>  从历史看,从社会发展本身看,春官词的本质,是农耕文明确立时间秩序与生活伦理的民间表达方式。它不是简单的说唱艺术,而是老百姓自己颁布的时间律令——春官一开腔,冰雪消融,春耕始动。它是中国农耕文明“以诗证史、以礼齐俗”的活态遗存。<br>  这就是春官词历史的“原本”说辞。</font> <font color="#ff8a00">  口述史、语言智慧与社会整合的价值观</font><br> 长期以来,我们对春官词的价值认知停留在“吉祥话”层面,这是一种的误读。这里,我们必须对它的价值观念进行重新评估——<br> <font color="#ff8a00"> 底层视角的口述史价值</font>。 正史记载王朝更替,春官词记载民生疾苦。“年年种地苦中生,汗水滴碎土块块”,这些不加粉饰的词句,构成了六盘山区微观的生存史。它是大历史叙事之外的“潜历史”,记录了普通民众如何应对自然、如何承受苦难,具有不可替代的人类学意义。<br> <font color="#ff8a00"> 即兴生成的民间语言智慧。</font>春官词深得《诗经》“赋比兴”之真传。它不同于书面文学的深思熟虑,而是一种智慧高度发挥、知识高度集合、思维高度敏感的“高压下”即兴创造的艺术,没有背书式的自然流淌,面对瞬息万变的现场,春官需见景生情,出口成章。这种以俗语、俚语入诗,合辙押韵、质朴刚健的语言组织力,展现了汉语最原始、最“野性”的生命力。<br> <font color="#ff8a00">乡土社会的整合功能。</font><font color="#333333">《礼</font>记》云:“睦于乡里,言必可法。”在传统乡村,春官送福是一种神圣的年度仪式。主家鞭炮相迎,不仅是祈求吉利,更是社会礼仪的“高台教化”。春官作为乡村的“情感纽带”,在一唱一和间,修复着因日常琐事产生的邻里嫌隙,重塑着村落共同体的精神凝聚力。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第二部分 传统文化“传承”的反思</font></h1> <font color="#ff8a00"> </font><div><font color="#ff8a00"> 现状调查 传承断层、词频异化与语境瓦解 </font><br> <font color="#167efb"> 在春官词民间艺术上,尽管我们做了大量工作,但现实依然存在着诸多问题。基于我对六盘山地区五十多年的追踪调查,我发现有三大核心问题:<br> 首先是传承人结构的老龄化。数据显示,目前活跃在一线的春官,平均年龄已超过60岁,30岁以下的传承人不足5%。这种“倒金字塔”结构意味着,春官词正面临“人老艺绝”的消亡风险。<br> 二是文本词频的异化。通过对比近三十年来正式出版物、内部印刷本、还是手抄本,与当下喊唱的词,我发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变化,这就是“高频”出现的词已从“耕田、雨水、温饱”转向了“发财、暴富、高管”等词语,少了地方历史,地方文化、地域农耕之类的词语。这种词汇的置换,表面是语言的更新,实质是农耕生活形式的彻底消除。当春官不再关注土地与节气,其文化内核便已失去意义。</font></div> <font color="#39b54a">  三是文化语境的瓦解。这是最致命的病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春官词的“皮”,是宗族聚居的村落、是围聚的打麦场、是那份对土地的敬畏。随着城镇化进程,村庄空心化,受众流失减少。当春官对着空荡荡的院落高唱,即便嗓音再嘹亮,也不过是孤独的自言自语。</font><br> <font color="#ff8a00"> 保护范式的误区反思 </font><br> <font color="#39b54a"> 面对危机,我们采取的某些保护措施,值得商榷与警惕:<br>“生产性保护”的误区。对于剪纸、刺绣等物态非遗,生产性保护行之有效。但对于春官词这种依赖于无偿馈赠与情感交流的仪式性语言,一旦明码标价,将其神圣性兑换为金钱,便是饮鸩止渴。它摧毁的是千百年来维系乡村伦理的非功利性。<br>“舞台化失真”的误区。将春官从泥土里拔出来,搬进剧院,配上LED大屏和声光电,看似提升了档次,实则造成了“剥离式”死亡。脱离了特定的时空语境,春官成了穿着古装的小品演员,送福变成了取悦观众的表演。失去了“在场性”,就失去了灵魂。<br> “进校园困境”的局限。让娃娃们背诵春官词固然重要,但校园是封闭的知识空间。没有在黄土地上摸爬滚打的经历,不懂二十四节气的物候变化,孩子们学到的只是“死词”,永远无法领悟“见景生情”的精髓。</font><br> <font color="#39b54a"> 基于此,我们必须厘清“抢救”与“活态”的辩证关系。<br>抢救是“留种子”,建档、录音、录像,这是底线工作;活态是“种庄稼”,必须让其在当代生活中重新扎根。《荀子》言:“循其旧法,择其善者而明用之。”活态传承不是随意篡改,而是在坚守核心规制下的顺势而生。</font>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font color="#ed2308">第三部分 文旅融合与当代转化路径</font></h1> <div> 破解“理论—田野—政策”的三元悖论 <br> 文旅融合是春官词当代转化的必由之路,但我目前最大的困惑在于“三元悖论”:学者在书斋里谈“活态”,传承人在田野里叹“无奈”,地方政府在政策里求“政绩”。三者目标错位,导致许多项目流于形式。<br> 要实现真正的融合,必须进行“理论—田野—政策”三位一体的系统评估。<br> 转化路径的理论建构与实践探索 <br> 重构文化主体性:从“搭台”到“唱戏”。必须彻底摒弃“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陈旧观念。在六盘山地区各县区文旅融合中,春官词不应是招揽游客的背景音乐,而应成为核心吸引物。我们要售卖的不是门票,而是一种“被祝福”的文化体验。让游客跟随春官走村串户,参与一场完整的送福仪式,体验那种粗犷、原生态的乡土人情,这才是文旅融合的高级形态。<br> 坚守转化的伦理底线。 转化不等于媚俗。在开发沉浸式社火体验或文创产品(如木铎挂件、春官词说唱本)时,必须严守底线。绝不能为了迎合低级趣味,将春官词改编为低俗顺口溜;更不能将神圣的送福异化为讨要红包的乞讨。“取其神,顺其形”,保持对文化的敬畏,是转化的红线。<br> 政策制定的“田野留白”。呼吁政策制定者给予民间文化足够的“留白权”。不要试图用统一的标准去规范鲜活的民间艺术。要允许春官词保留其泥土的粗糙感,允许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唱腔和词格。保护差异性,就是保护生命力。<br> <font color="#ff8a00"> 数字化时代的“新活态”展望</font><br> 除了线下融合,我们还应关注数字空间的拓展。利用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手段,不是为了取代线下仪式,而是为了重建“听觉共同体”。我们可以邀请老春官入驻云端,讲述词背后的故事,让远离故乡的游子在手机屏幕前也能听到乡音,让春官词成为连接乡愁的数字物证。</div> <font color="#39b54a">各位同仁,春官词是六盘山的风,是葫芦河的水。风不能止,水不可涸。<br>  《诗经》里的木铎声虽已遥远,但只要我们坚持“在传承中坚守根脉,在转化中尊重规律”,西吉的春官词就绝不会沦为博物馆里的化石。让我们共同努力,让这来自泥土的声音,在新的时代语境中,唱出更响亮、更动人的新声!<br>  我的发言完了,谢谢大家!</font> 注 <br>  《汉书·食货志上》,记载的是周代(或者说古人描述的古制/理想化的上古采诗制度)的一种制度安排。<br> 逐字句解 <br> 孟春之月,群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br>词组 释义<br> 孟春之月 ”孟“为排行之首,”孟春“即春季第一个月——农历正月(岁首立春前后)。<br> 群居者将散 古代农耕社会有个季节性节奏:冬闲时农民聚居于邑里/聚落(取暖、休整、共享粮仓);一到正月,春耕将近,人群便要解散归田,各回各的耕地。此句写的就是这个”由聚到散“的临界时刻。<br> 行人 此处不是普通“走路的人”,而是官称:奉王命巡行四方之使/采诗之官(与《周礼》系统中掌朝觐聘问/宣令的“行人”职官谱系相关)。<br> 振木铎 铎=古代大铃(腔为铜,舌有金、木之分);木铎=木舌之铎,专用于文教、宣令、风化之事(军旅用金铎,文教用木铎)。振=摇动、叩击使之鸣响。<br> 徇于路 徇(xùn)=巡行、循路遍行(含“以此号令引人注意”之意)。即:摇着木铎在路上巡行。<br> 以采诗 目的:采集民间歌诗/谣谚,带回朝廷处理。<br><br> 关于“六卿”。在中国古代政治与礼制语境中,“六卿”有着极其严密的制度谱系。为您做如下拆解:<br> 一、 什么是“六卿”? <br> “六卿”又称“六官”,是中国古代(尤其是西周时期)中央最高行政机构的合称,泛指仅次于宰相、三公的国家核心执政大臣。<br> 在《周礼》所构建的古典官制体系中,“六卿”被设计为一套仿照“天、地、春、夏、秋、冬”宇宙秩序的“六官”系统:<br> 天官冢宰:相当于宰相,总揽全国政务。<br> 地官司徒:掌管土地、户籍与教化。<br> <font color="#ed2308">春官宗伯:掌管国家的礼乐、祭祀、历法与时令。</font><br> 夏官司马:掌管全国的军政与军事防务。<br> 秋官司寇:掌管全国的司法、刑法与治安。<br> 冬官司空:掌管全国的工程、水利与营造。<br> “六卿”与“春官”的血缘关系 <br> 职能关联:“春官”之所以掌管“春”,是因为在古代的时间哲学里,春天代表生发、万物更新与希望。因此,掌管礼仪、历法和祭祀的官员,自然归属于“春官”这一序列。<br> 历史演变:正是这位原本身处庙堂之高、掌管国家礼乐的“春官(宗伯)”,在后世的历史长河中逐渐走下神坛,与民间的社火、岁时节令相结合,最终演变成了咱们西吉社火队伍里走村串户、为百姓送福的“社火春官”。<br> <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