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骑迹(3)未雨绸缪,方可安福

吉昌武

道水河边感悟安福 <p class="ql-block">贯穿临澧全境的澧水支流道水河的水,又退了。</p><p class="ql-block">晚春,我推着单车走下河堤,看见河床裸露着,一滩一滩的卵石晾在日光底下,像是刚晒过的被子,还冒着潮气。几只白鹭立在浅水里,歪着头瞧我,也不飞走。前几日还涨得满满的河水,此刻竟瘦成了一道细流,在河心懒懒地淌着。</p><p class="ql-block">“又放水了。”堤上一个老人见我发呆,搭话道,“水轮泵站开的闸,年年如此。”</p> <p class="ql-block">我这才恍然。入夏以来,南方的雨便没正经停过,邻县的水患消息一条接一条,唯独我的家乡临澧县——古称安福(最早是在清雍正七年即1729年设立,设立之初取名为安福,民国三年即1914年改名临澧)这片土地——始终安然。我每日沿河骑行,总见河水涨涨落落,却从未漫过那道警戒水位。原以为是天意,不想竟是人谋。</p><p class="ql-block">冬天的道水河是安静的,水浅得能看见底下摇曳的水草。初春雨多,河水涨起来,碧汪汪的,野鸭子凫在上面,一猛子扎下去,老远才露出头来。那时节,消防队的冲锋舟便在河上演练,马达声突突地响着,惊起一行白鹭。河岸上散步的人看了,都说:“练练好,有备无患。”</p><p class="ql-block">如今想来,那“有备无患”四个字,竟是这片土地千年不改的脾性。</p> <p class="ql-block">昨日我顺着河岸往金宝滩骑。堤上的柳树老了,树干歪歪斜斜地伸向水面,枝条却还绿着,在风里摇来摇去。快到泵站时,先听见了水声——不是平日那种潺潺的,而是轰隆隆的闷响,像是地底下有条龙在翻身。推车上坝,眼前景象让我怔住了。</p><p class="ql-block">大坝上游,河水浑浊,黄汤一般,水面上星星点点漂着水葫芦,绿得发黑,静静地浮着,像是睡着了。可坝下却是另一番天地:水闸大开,浊浪排空,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现出一道彩虹。那水声震耳欲聋,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p><p class="ql-block">这就是了。上游暴雨,山洪将至,而泵站早已腾空了库容。洪水来时,它便这般排山倒海地泄下去,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道水河始终没有超过警戒水位,临澧依旧是安福之地。</p> <p class="ql-block">“这水轮泵站啊,还是七十年代修的。”一个为大埧防险加固的老师傅告诉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金宝滩、清水、烽火,十二公里的河道上修了三座。不光能排洪,旱了能灌,平时还能发电养鱼。你看看,几十年了,管用不管用?”</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坝上,看着这不老的工程,忽然想起一个词来——“曲突徙薪”。古时候有户人家,灶上的烟囱是直的,旁边堆着柴草。客人看见了,劝他改成弯的,把柴草搬远些。主人不听,后来果然着了火,救火的人烧得焦头烂额。救火的人都成了上客,那个当初劝他的人,倒被冷落了。</p><p class="ql-block">这便是“曲突徙薪无恩泽,焦头烂额为上客”的故事。几千年前的智慧,到今天,依然新鲜得像早晨的露水。</p><p class="ql-block">“未雨绸缪”四个字,写在书上是道理,落在人间便是烟火。它不是一时一地的权宜,而是一代一代人的接力。五十年前的泵站还在用着,五十年后的演练还在继续。道水河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而两岸的百姓,始终安眠在“安福”二字里。</p> <p class="ql-block">夜深了,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敲在雨棚上,噼噼啪啪的,却不让人心慌。我想起堤上那个老人说的话:“河有河的脾气,摸准了,它便是福。摸不准,它就是祸。”</p><p class="ql-block">临澧的古称叫安福。何为安福?无大灾大难便是安福。而无大灾大难的背后,是无数个未雨绸缪的日子,是五十年前打下的一根根桩基,是今天一次次冲锋舟的演练,是汛期前一道道开启的闸门。</p><p class="ql-block">雨还在下,我却安然入睡了。梦里道水河静静地流,堤上的樟树成荫,柳林婆娑起舞,石榴花开花落,一只白鹭飞过水面,翅膀上驮着整个夏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