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忞悫HY

一

“嘟——嘟——”

“喂？”

“乖乖肉，楼下那棵银杏全黄了，你要的书签……回来吗？”

“外婆煨了银耳汤，蒸了鸡腿……”

“高三忙，实在没空就算了。”

深冬的风摇动我满树金黄的叶子。我是一棵银杏，站在这里二十年了。在许多人眼里——在这个凡事讲究效率与数据的时代——我大概是一棵彻底“没用”的树。不结果，不成材，提供不了车位，只会占着地方，年复一年，重复着无用的生长与凋零。

自从我在这里扎根，阿婆一家就住在对面。二十年，女儿成了家，外孙去了远方的城市。而我在一张停车场扩建的规划图里，成了一个待清除的“障碍”。是阿婆挡在了推土机前，像护着一个亲人。她说：“这树陪了我们这么多年，得留着。”

于是天气晴好的午后，常能看见两位老人搬着小凳子，静静坐在我身旁。他们望着路口，一坐就是半晌，话不多，只是那样待着。他们的沉默里，藏着某种很深的东西，那时的我还不大明白。

直到那天，风又带走几片叶子时，那个我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回来了。

“妈，这锁都锈了，换个新的吧。”

“你不懂……哎呀，乖孙，快进屋，汤还热着。”

……

“他一个人下楼，没事吧？”

“让他静静，孩子大了，心里揣着事呢。”

我望着树下的他。个子高了，肩膀却微微下坠。眉头轻蹙——那神情我见过，就像人们打量我、掂量我“有什么用”时的样子。原来他们活在这世上，也同样被一把看不见的尺，日夜衡量着价值。

二

电话里，外婆的声音总是轻轻的：“银杏又黄了，你看……”

是那棵“碍事”的树吗？

它伴我出生。从前人人赞它“真美”，如今却嫌它“占地”。外婆几次唤我回去，我总推说忙——那些“无用”的叮咛，能有什么价值？在这个追求“有用”的世界里，连她的思念与等待，也仿佛成了可以压缩的“低效时间”。

最近几次考试接连失利。心里空荡荡的，那些无法被量化为分数的感受，正把我推向某种“无用”的边缘。价值？我好像弄丢了自己的价值。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忽然涌上来——我和那棵树，是否同病相怜？都被放在名叫“有用”的天平上，却显得那么轻。

也许，我该去看看它。

站在树下，抬起头，是一片汹涌而宁静的金色。风吹过，沙沙声像温柔的潮水，暂时卷走了心头的淤塞。每一片叶子都精致如刻，这画面电脑或许能模拟得更完美，但此刻，阳光真实的温度、叶子干燥干净的气味，以及笼罩着我的、巨大的宁静，是任何屏幕都无法给予的。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古人模样的影子立在光影交界处，对着我，也对着树，微微地笑。

三

那位古老的智者仿佛就站在光影间，对我低语：“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一棵树，木质松软，无所可用。可正因这“无用”，它才得以避开斧斤，活到今天。看似无用的，或许才是大用。

我心里那个被“有用”训导已久的自己，忍不住反问：“在这个连快乐都可以被数据优化、连友谊都可能被评估为‘人脉价值’的时代，纯粹的无用，何处容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悠然指向这漫天金叶：“你看这落叶，需要向根系证明自己的‘用处’吗？它落下，便是意义。你们这时代，将万物囚于‘功用’之笼，殊不知，正是那些无用的漫游、无功利的交往、不被期待的艺术，如这落叶一般，在默默滋养人心的土壤。困于有用，是人心的贫困；而无用，才是万物呼吸的缝隙。”

话音落下，一阵大风吹来，万千金叶如同被唤醒，在空中尽情旋舞。那一刻的灿烂，并非为了取悦任何目光。

四

一片叶子，轻轻落在我肩上。

“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我下意识念出这八个字，像握住了某把古老的钥匙。

满树的叶子竭尽一生灿烂，然后坠落、腐烂、化作春泥，完成一场没有观众、却维系着整个生命系统的壮阔循环。我突然懂了：我们对“有用”的狂热追逐，正让我们失去这种循环的智慧。我们崇拜结果，轻视过程；追逐数据，忽视体验；精于计算，钝于感受。

我焦虑的根源，在于活在一个只承认单一价值脚本的世界里。而这样一棵树，它仅仅存在着，就构成了一个多维的“有用”：是鸟雀的驿站、虫蚁的家园、光合作用的工厂，是外婆二十年眺望的坐标，也是我此刻得以喘息的时空锚点。它的价值无法被任何算法统计，却深深织入生命的网络。

生命的真意，原来藏在那些算不出分数、估不出价格的地方。

我懂了。所谓“无用之用”，或许正是：存在的价值，不在于拼命证明自己“有什么用”，而在于安心成为整体的一部分，在于那些沉默的连接与守望。看似多余的枝丫、盘错的根、自由的姿态……正是这些“没用”的部分，让一棵树在风雨里站得更稳。

一个微微驼背的身影，踩着落叶，慢慢走到我身旁。外婆把一只温热的小玻璃瓶塞进我手里。“拿着暖暖，别着凉。”她拍拍我的胳膊，转身缓缓往回走。她的脚步轻得像另一片落叶。

我辛苦了一辈子的外婆，在有些人看来，她每日的操劳是否也“没用”？可正是这些“没用”的柴米油盐、叮咛唠叨，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兜住了整个家的光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抗冰冷评估的最温暖的人文算法。

透过晃动的金色间隙，她的背影在夕阳里渐渐淡去。我的眼眶忽然发热。抬起头，整棵银杏树都在光里微微发亮，仿佛时间正以最温柔的方式，向我展示一场不朽的舞蹈。

五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风歇。

摊开手心，那片银杏叶静静躺着，叶脉一根根清晰如地图。我把它轻轻夹进随身笔记本里。这不是放弃努力，而是我明白了——在拼命追求“有用”的世界之外，我还可以选择另一种价值，一种无法被评分、却能让内心饱满的价值。

阿婆的外孙在树下待了很久。离开时，他手里紧握一片叶子，口中反复念着那八个字。

夜里，一场细雨悄然而至，洗净我的每一根枝条。天将亮时，我数了数，树上还剩下一百六十八片叶子。

168。一个寻常的数字，却让我感到某种深沉的安宁。它让我想起传承，想起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坚守，如何让重要的东西在岁月里静静延续。

深夜里，阿婆家窗户透出的光，一直亮着。

不耀眼，却坚定；不张扬，却温暖。像一枚永不枯萎的金色叶子，稳稳嵌在黑夜之中，成为我最熟悉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