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知青岁月(我的知青回忆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68年11月,十九岁的我,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攥着一张薄薄的派遣证,告别了白城街巷里还飘着烟火味的早晨,踏上了开往镇赉县大屯公社报马台大队的解放大卡车。同行的,是张亚辉、张亚杰、王淑娟、靳光复、段小明、王浩、辛志先、辛志杰——一群眼神清亮、胸膛滚烫的青年人。我们组成了集体户,在松辽平原这片辽阔而沉默的土地上,把青春种进泥土,把理想系在镰刀柄上,开启了一段刻骨铭心的知青岁月。</p> <p class="ql-block">初抵报马台,风是咸的,天是阔的,地是黄的。没有电灯,没有钟表,只有晨鸡啼破薄雾,老牛缓步踏响土路。我们脱下学生装,挽起裤脚,跟着老把式学点种、耥地、铲地、扬场等,春播时,指尖沾着湿润的黑土,把一粒粒麦种按进大地的掌纹;夏锄时,蚊子嗡嗡个不停,脊背被七月的太阳烫出盐霜,锄板翻起的泥土蒸腾着青涩而倔强的气息;秋收时节,我们弯腰挥镰,金浪翻涌,汗珠砸进麦茬,溅起细小的光——那光,是青年与土地第一次郑重握手时,迸出的微芒。</p> <p class="ql-block">打羊草的秋天最是酣畅。广袤草甸一望无垠,风从科尔沁吹来,草浪起伏如海。我们挥动宽刃大扇刀,嚓嚓声此起彼伏,草屑纷飞,沾满眉梢衣领。一车车青翠的羊草高高垛起,压弯了马车辕杆,也压实了我们肩头的责任。当夕阳把草垛染成琥珀色,我们坐在车顶,啃着馒头,看归鸟掠过火烧云——那一刻,贫瘠与丰饶同在,辛劳与豪情共生。</p> <p class="ql-block">劳动之余,我们是报马台的“文艺轻骑兵”。1969年春,为庆祝党的“九大”,我们白天挥锄,夜晚点起汽灯,在晒场排练“忠字舞”。我教李大娘抬手、张大爷踏步,孩子们围成圈拍手打节拍。还有那新擅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毛主席的像…没有乐谱,就用搪瓷缸敲节奏;没有镜子,就对着水缸练动作。当百余人齐刷刷扬臂、顿足、展掌,那朴素而炽热的舞姿,仿佛把整个村庄的心跳都跳成了同一个节拍。</p> <p class="ql-block">1969年8月,鸡爪壕决口,洪水如墨龙奔涌。我们知青一夜集结,赤脚冲上堤岸。我被推上临时广播站——一架接在手摇发电机上的破喇叭。我嘶哑着嗓子播报汛情、调度人力、诵读誓词:“宁为公字前进一步死,不为私字后退半步生!”声音在风雨中飘荡,沙袋在肩头垒高,手磨破了,脚泡烂了,可没人退下堤。二十一个昼夜,我们用血肉之躯丈量忠诚的刻度,直到浊浪退去,留下淤泥,也留下村庄安然的炊烟。</p> <p class="ql-block">送公粮,是深秋里一场庄严的奔赴。天光未明,我们已跳上高垛如山的大马车,裹紧棉袄,攥紧缰绳。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寒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我在粮垛顶端坐了六个小时,双脚冻得失去知觉,下车后踉跄奔走半里才缓过温来。可当粮站验质员盖下鲜红印章,当粮袋倾入仓廪发出沉厚回响——那声音,是大地对耕耘的应答,是青春对时代的承诺。</p> <p class="ql-block">我还当过报马台的“赤脚医生”。在市医院的三姨教我的肌肉注射法、试敏法,针头进皮的微顿感,此刻全派上了用场。我背着药箱走遍了这个小队,为发烧的孩子打退热针,给关节炎的老支书热敷,替难产的媳妇请来接生婆。起初手抖,后来心稳;起初被唤“小知青”,后来被叫“赤脚医”。当王婶塞给我一把炒豆子、李叔悄悄往我炕席下压两枚鸡蛋——我忽然懂得:所谓扎根,不是脚陷进泥里,而是心长进了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因踏实肯干,我被公社领导赏识,甚至动了“招为儿媳”的念头。父母闻讯急来信:“不许在农村找对象!”字字如钉。他们托邻居魏姨奔走,终将我调至白城东风公社大青山集体户——这个户成员也大都是高中的同学。重逢的笑声撞碎了初冬的霜花。在这里,我举起右拳,在党旗下宣誓;被抽调至公社整党办,在油印机嗡鸣与泛黄文件堆里,第一次系统触摸时代的肌理。那段淬炼,如春雨浸润根须,悄然托举我,日后走向更远的山河。</p> <p class="ql-block">知青岁月,不是被时代抛下的荒芜站台,而是生命主动俯身、向大地借力的起跳点。它教会我:真正的自立,是风雨中自己撑伞;真正的自强,是跌倒后数着伤疤继续前行;真正的自尊,是在最粗粝的生活中仍护住内心的光;真正的自爱,是把有限的青春,毫无保留地交付给更辽阔的明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5月22日,我静坐在窗前,翻出泛黄的集体户合影。照片里,我们站在麦场边,笑容被阳光镀成金色——那光,穿越五十八载春秋,依然温热如初。模糊的双眼,泪水不知不觉的流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