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无锡梅园

侯建伟

大年初五的梅园，风里还裹着一点清冽，但阳光已经软软地铺在落叶小径上。我背着那只印着小熊的旧包，慢慢走着，脚底是脆响的银杏叶，两边的山茶和早樱都开了，粉白相间，枝头还垂着红灯笼，像一串串没落下的年味儿。远处三三两两的人影晃着，不紧不慢，仿佛时间也跟着放了假。

小路弯弯地伸进园子深处，两旁的香樟和梧桐挂满了红黄灯笼，风一吹，灯穗轻晃，影子在青砖地上游来游去。我停下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只悄悄存进相册里——这种热闹，适合一个人慢慢收着，像收一捧温热的糖炒栗子。

转过假山，忽然看见一个穿粉衣的小男孩站在花丛里，正对着一只蓝翅膀的独角兽雕塑笑。他手指直直地朝我这边点，不是打招呼，倒像在确认：“喏，这地方真好看。”我笑着点头，他也咧嘴，露出一颗刚掉的门牙。

再往前几步，他换了个姿势，手比着“V”，眼睛亮亮的，像刚偷吃了蜜。那只蓝独角兽静静立在花影里，角上还缠着一圈细小的LED灯，一闪一闪，仿佛也跟着他一起开心。

他没走远，又站在另一处飞马雕塑前，踮着脚，手还举着，粉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花丛斑斓，彩旗轻飘，他像从年画里跑出来的小人儿，把整个初五的欢喜都揣在袖口里。

后来在梅林边遇见他第二次——这次他站在一座粉白相间的梅花装饰前，小手比着“耶”，衣角还沾了点花瓣。梅花枝斜斜探出，粉瓣落在他肩头，像谁悄悄盖了个春日的章。

再后来，他停在一尊粉色大装置旁，上面缀满绒绒的粉花，像一朵不肯融化的云。他仰着头看，我仰着头看他，阳光穿过枝桠，在他睫毛上跳。

园子里人渐渐多了，几辆卡通观光车停在路边，车顶还系着红绸带。有人坐在车里笑，有人站在车旁等，还有人举着糖葫芦，边走边舔。我买了根山楂的，酸得眯起眼，却舍不得一口吃完。

走到出口附近，一棵老树干上趴着一只橙色毛绒马，红围巾歪歪地系着，马头上还钉着块小木牌：“景区出口，向前20米”。我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耳朵，它不说话，只用纽扣眼睛望着我，像在说：“走啦，明年还来。”

那棵挂灯笼的老树下，橙马就蹲在树干上，红围巾在风里轻轻摆，树上灯笼一明一暗，像在打节拍。几个游客路过，抬头笑，有个奶奶还掏出手机，让孙子站过去比个心。树影斜斜地铺在地上，把人影、马影、灯影，都揉在了一起。

他第三次出现，是在一株开满粉花的梅树旁。他没比手势了，只是轻轻摸了摸树干，仰头看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有几片停在他发顶，像戴了顶小小的花冠。

灯笼路一直延伸到园子尽头，红黄相间，映得人脸上也暖融融的。我慢慢走，不赶路，也不拍照，就听自己踩落叶的声音，听远处小孩追着气球跑的笑声，听灯笼在风里轻轻相碰的微响。

红衣小男孩牵着一位穿深色披肩的女士的手，从我身边走过。他忽然松开手，跑向一盏低垂的灯笼，踮脚去碰那流苏，女士没拦，只笑着跟在后面，像护着一簇不肯熄的小火苗。

树下两个穿红衣的小男孩并排站着，一个抱臂，一个指灯，嘴里不知在说什么，但眼睛都亮晶晶的。红衣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像把整个春节的喜气都绣进了布里。

石拱门下，一个穿红袄的小男孩静静站着，门楣上梅花正盛，粉白相间，风一吹，落两三瓣在他肩头。他没动，也没笑，就那么站着，像一幅刚落笔的工笔画，题款是：甲辰·初五·梅园。

灯笼、花树、行人，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混在空气里，不浓，却一直绕着人打转。我买了杯热梅子茶，捧在手里，暖意从指尖一直爬到心口。

傍晚时分，他穿着红衣在石板路上跑，像一粒跳动的火种。身后是灯笼的光晕，身前是渐暗的天色，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年味的尾巴上，笃定又轻快。

灯笼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都活了。红纸映着光，人影晃着，笑声浮着，连空气都变得稠稠的、甜丝丝的。我站在灯影里，忽然觉得，年不是过完了，是刚刚好，才开始。

出园前，远远望见梅园寺的飞檐，黄墙红门，在暮色里静默着。香炉青烟袅袅，几株紫花玉兰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飘进香雾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

园外小吃摊前排起小队，灯笼垂在摊顶，映得汤面热气腾腾。我买了一碗小馄饨，皮薄馅鲜，汤上浮着几星油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游乐园里，一个孩子骑在红环跑车上，手攥着扶手，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第一次看见世界。大人蹲在旁边，手机镜头对准他，光打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夜色渐浓，网状攀爬架亮起彩灯，两个孩子在上面晃荡、攀爬、大笑。灯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像星星落进了童年里，怎么也抓不住，却一直亮着。

园中戏台搭在梅林边，几位舞者水袖翻飞，红衣如焰，手里的绸带在风里划出弧线。我坐在小凳上，捧着热茶，看她们把春天跳成一支无声的歌。

火舞在夜色里燃起，红衣舞者手执火圈，旋身、腾跃、甩臂，火光在她指尖流淌，像把整个正月的热烈都烧成了光。台下有人轻呼，有人鼓掌，更多人只是静静看着，仿佛怕惊扰了这团跃动的年魂。

初五这天，梅园没急着送年，它把灯笼挂得更密，把花养得更盛，把笑声留得更久。我走了一整天，没走完所有路，却把春天，一瓣一瓣，收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