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里的时光

笃仁居然

又到夏天了，这几天里好像是黄梅天，又闷又热。我把藏在纸箱里的电风扇拿了出来。

看着这台几十年的电器，不由想起1983年的夏天，那年热得格外厉害。家家户户在酷暑里煎熬，我们这些城市建设的年轻力量，正承受着时代的窘迫：工资微薄、住房紧缺、物资匮乏，寻常家电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青云坊一间朝北的小披里。十一个平方的空间逼仄得让人窒息，一米七的门，我进出总得低头，稍不留意就磕额头。全屋只有扇零点五个平方的小窗，窗沿比旧饭桌还矮，为防风雨和盗窃，早被粗木条钉死。终年背光、密不透风，关上门便一片昏暗，大白天也难见光亮，闷热潮湿的气息积在屋里，成了盛夏里被遗忘的角落。

那年孩子刚一岁半，正是怕热爱闹的时候。三十多度的高温裹着小屋，夜里孩子黏在汗湿的竹席上，满是燥热的委屈。我坐在床边，攥着旧蒲扇机械地扇动，扇出的不是凉风，只是反复搅动蒸笼般的热气，徒劳又无力。

八十年代的清贫是年轻一代的常态。我俩工资加起来才九十六元，要撑起一家三口的衣食住行，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柴米油盐、孩子的奶粉衣物、日常零碎开支层层叠加，家里常年没结余，日子过得紧紧巴巴。

家电在那时是妥妥的稀缺品。一台红梅牌台扇售价一百一十五元，比我俩月收入还高近二十元，不吃不喝也得攒一个多月。更难的是，当时是实行计划供给，有钱未必买得到——家电要凭票供应，票比现金还珍贵。轻工局门市部门口常年有人倒卖，一张风扇票常被炒到高价，多数家庭只能靠蒲扇熬夏，城市的弄堂街边到处都是露宿的人。

厂里工会体恤我们居住差、孩子小，给了张珍贵的电扇票，这份帮扶已是莫大的温情了。为凑钱，爱人在厂里“捐了个会”——十二名工友互帮互助，每人每月出十元，首月起会的人可先支取全款。爱人拿到一百一十元，这是十一个工友的善意，更是全家熬夏的希望。往后一年，我们得更节俭：三餐粗茶淡饭，不添新衣，戒掉零碎花销，从牙缝里抠钱，只为守住这份清凉。

那天，爱人攥着电扇票，眼底有期待也有忐忑，我们走进东大街常州轻工业局供销门市部。出来时，我扛着印着“红梅牌台扇”的纸箱，沉甸甸的，是家里第一件大家电。爱人脸上有久违的笑，眼底却噙着泪。在那年月，这台小台扇是普通家庭难望的大件。

我们笨拙地拆包装，逐字看说明书，“电耗很低，声响轻微，风量较大”，在我们眼里，这是给困顿生活的温柔承诺。对照说明组装调试时，屏气凝神，生怕弄坏了宝贝。

插头插入插座，按下开关的瞬间，清凉的风终于扑来——不是蒲扇搅动的温热，是干净、舒爽的凉意。风吹过孩子汗湿的脸，他不闹了；吹过我们紧锁的眉，小屋亮了。方寸昏暗的小披屋瞬间鲜活，清贫日子里，仿佛拥有了整个清凉的夏天。

这台红梅台扇，成了贫寒岁月里最耀眼的“奢侈品”。它不只是纳凉的电器，更给了我们在简陋住房、微薄薪资里奋力打拼的底气，为家人争一丝温暖舒适的动力。

它见证了孩子在凉风中第一次咯咯笑，见证了我们熬过闷热夜终于安睡，见证了平凡家庭在风声里彼此相守、互为支撑。

那张泛黄的购物发票我仍珍藏着，边角磨损发白，字迹却清晰：1983年7月21日，115元。如今看来微不足道，当年却是两个工薪青年一月多的血汗，是普通家庭奔赴美好的全部期许。发票和老旧说明书一起夹在纸箱深处，成了永不褪色的记忆。

后来两次搬家，住进单位房改房，房款仍是天文数字，压得我们步履更艰。家里依旧拮据，客厅里靠孩子姨妈公公接济的吊扇驱热，卧室里红梅台扇仍稳稳立着，岁岁盛夏送清凉。

八十年代的人格外惜物。每年秋风起，我都像完成仪式般拆卸风扇，擦净扇叶网罩，给轴承上油，妥帖收好这份岁月馈赠。

1997年，我们终于有了宽敞住房，生活渐好。次年夏天安了空调，台扇用得少了，却从没被闲置。每逢盛夏，我仍会擦洗、保养、启动它，扇叶转动，送出熟悉的凉风，一如四十多年前那个救赎般的夏天。

四十四年倏忽而过，从物资匮乏、住房窘迫到衣食无忧、居所宽敞，时代翻天覆地。红梅台扇仍运转平稳，风力温柔。扇叶轻嗡是时光的低语，说着八十年代年轻人的打拼与坚守，载着我们对清贫岁月的铭记、对平凡生活的珍视，记录着普通家庭在时代浪潮里脚踏实地、向阳而生的过往。

每当夏日的晚风拂过窗棂，我总会梦回1983年盛夏。看眼前旧风扇低鸣运转经年不坏，尽显扎实品质；忆当年屋内孩童嬉闹、家人闲谈，年少的我们相依相守，凭一腔勤恳扛起生活。昔日倾力耕耘，才换来如今安稳无忧，岁月的温情已经尽数藏于此间烟火了。

写于2026年5月2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