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 / 肖恒东 (湖北)</p><p class="ql-block">图 / 手机拍摄</p> <p class="ql-block"> 〖小小说〗 病友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题记:这是发生在身边的真实事件。同室一女病友,非常年轻漂亮,而她难得的一次生命却永远地定格在了43岁。非常凄惨,非常痛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p><p class="ql-block"> 那年4月,因身体有恙,需要住院治疗养病一段时日。儿子儿媳还有老婆都担心我一个人在老家治病不方便,也不放心,就将我接到他们所居住的城市,安排妥了我的治病事宜。</p><p class="ql-block"> 医院是市里面的一家大医院,条件还可以。病室窗明几净整洁卫生,起居设施非常齐全。这起码在病人的心理上预先烙上了一个舒适的印象。</p><p class="ql-block"> 入院当天,便有医生护士前来问询记录、测压量体、送单递药,并逐一安排接下来的所有检查事项。那忙碌紧张状,似乎有点像临上战场一样,让人感到多少有些压抑、不适应和生死难卜。</p><p class="ql-block"> 晚上终于闲静下来。进到病房,才发现同室026床还躺着一个女病人,眯着眼睛似微睡之状。见我和老婆等人进来,睁开眼同我们笑了下,算是打了招呼。</p><p class="ql-block"> 慢慢地才了解到,女人姓苏,约四十二三年纪,是本市某区一乡下农村的。入院已经50多天,且是第二次入院,病症是糖尿病肾病引发尿毒症伴其他并发症。因病痛的折磨,女人年轻姣好的面容明显苍白憔悴、体质虚弱无力。看上去,身体状况和病情都非常不容乐观。</p><p class="ql-block"> 我们先租了个长期陪护床,方便老婆来照顾我时有个休息的地方。一日三餐,除早餐自理外,中晚餐基本是老婆从家里做好后,用保温饭盒按时给我送过来。</p><p class="ql-block"> 住在医院,每天都在感受生命的脆弱与无助。这里,什么尊卑荣辱,富贵贫贱,强势懦弱……都不值个狗屁!并不值得显摆炫耀,也不值得自辱自卑。官商富豪,平头百姓,年老年轻……都得看死神是否饶你?放过你?都得被迫接受同样的现实:那就是医生护士的支使与问询,还有最绝望的生离死别。死神并不会因为谁是富豪、谁属官吏、谁能豪横、谁最年轻而网开一面。看到一个个活着进来、躺着出去,亲人们撕心裂肺流泪呼唤的生命体,顷刻间化为永恒,内心真的充满恐惧感,也深深地感受到了人生的短暂无助与值得珍惜。难怪有社会学家和情感学家坦言:对那些不孝者与不珍惜亲情友情之人,你只需让他到医院去住上几天,让他与死神擦肩一次,也许他会突然间明白、看透和改变许多。</p><p class="ql-block"> 的确,医院不是所有人愿去和该去的地方。消耗钱不说,更重要的是消耗命。但迫不得已,你也别无选择。入院数日来,我就被插管检查、超声检查、放射检查、吊瓶输液、打针吃药鼓捣整饬的精疲力尽、非常恶心。好在有家人为后援的照顾方阵给了我极大的鼓励和勇气,才让我从痛苦与不适中找到了聊以慰藉的信心与坚强。</p><p class="ql-block"> 几天下来,病症基本清楚:疲劳综合征,慢性糜烂型胃炎伴胆汁返流,肝囊肿,胃溃疡。除胃部糜烂充血水肿需切片做进一步医学高级分析鉴定外,其他脏器组织的检查结果均比较正常。</p><p class="ql-block"> 相比同室026床病友,我的病情应该好一些。一段时间后,我们彼此有了熟悉,也知道了她名叫苏菲,四十二三岁,高中文化。老婆称她苏妹,她便叫我老婆萍姐。她告诉我们:此前,她一直在他们那儿的乡下任民办老师。上世纪90年代末,民师“一刀切”下岗后,她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职业,来到城里打工谋生多年。2012年后,国家对民师逐步落实了部分政策,现在她每月也能领到1500多元的民师生活补贴。</p><p class="ql-block"> 但她自2019年8月查出糖尿病肾病引发尿毒症伴其他并发症后,情况便急转直下,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她说最明显的感觉就是想吃又受不了,四肢无力,胸闷气短。原本一个姿色出众的大美人,现在却被病痛折磨的形容消瘦,憔悴不堪。更要命的是,从前年到今年,短短1年零9个多月时间,为了给她治病,家里亲戚的钱都借遍了。她还告诉我们,她男人在市里面开出租车讨营生,为争取她最后的一线生机,男人现正在卖掉自己的出租车股份。乡下家里一个上高中的女儿和一个上初中的儿子交由外公外婆帮忙代管。可想而知,她家境的贫寒,日子的艰辛,生存的不易已举步维艰,难以为计。</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才明白,难怪我都住下来好些天了,就没看到过有人来照顾她。印象中有个中年男人时早时晚时夜地来过10多次,时间很不确定。这应该是她丈夫,可能刚好出租车拉客到这里,顺便过来看看她,但进进出出每次最多也就个把小时,就又离开去跑客了。</p><p class="ql-block"> 我也曾好奇地问她:你丈夫没时间,婆家人咋不来照顾你?她说,丈夫就是个孤儿,一出生就不知道爹娘在哪?是一个远房叔父将他拉扯长大的。听她这么一说,我心头猛地一紧,心里很不是滋味…… </p> <p class="ql-block"> 2</p><p class="ql-block"> 住院期间,我每天除了吊瓶吃药,还要接受相关测试检查与体能恢复调理,另外还得喝中药。中药是那种医院已替病人煎好并用胶袋封装得严严实实的水剂。病人吃药时,只需用开水浸泡加温即可饮用。</p><p class="ql-block"> 主治医生黄松江主任和徐攸萍护士小姐对我很照顾很关心。每天早上,由黄主任带领的内二科医生护士都要按时例行查房,仔细询问每个病人的感觉和反应情况,查验药品使用记录与效果反馈。护士小徐更是每天不停的来到病室,问我适不适应,有没有输液或吃药不适不良?或床单被套是否需要换了?我真的蛮感动。与他们也就这么几天的接触交往,咋就像老熟人老朋友一样了呢?何况我还是有求于他们?唉!世上真的还是好人多!</p><p class="ql-block"> 同室026床病友苏菲,情况就很糟糕。男人白、夜两个班跑出租,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照顾她。自己的父母要帮她代管正在上学的两个孩子,更是分身无术。婆家人吧,除一个远房叔父外,也不可能寻到一个可以帮忙照顾一下她的至亲。</p><p class="ql-block"> 更糟糕的是,病魔紧追不舍,死神一天天向她逼近。仅我所知,这些天来,她的呼吸明显变的短促,上气不接下气。连续几个夜晚,她的呻吟声都惊醒了我和老婆,而且呻吟时间长,似乎很吃力,很难受。</p><p class="ql-block"> 每当这时,我们就都醒了。老婆下床来到她病床边,问,小妹,很难受吧?我给你倒杯开水,润润嗓子也许会好点的!</p><p class="ql-block"> 老婆将开水用两个纸杯相互掺和得没那么烫嘴了,就扶她慢慢坐起,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喝点儿。她又不能多喝,喝完再扶她慢慢躺下。这样的动作,有的夜晚得重复地做两遍以上。好几回,我都看见满脸秀丽与无助的苏菲两眼流泪,深情地望着我老婆说:萍姐,你真好!</p><p class="ql-block"> 这时,老婆也不忍心直视她,就忙将头转向另一边去。</p><p class="ql-block"> 不难看出,苏菲的病情在一天天恶化,而家里来医院照顾她的人却一个没见。她曾告诉我们,说她丈夫委托了管床护士,希望护士们关键时候帮他丈夫关照一下她,或打电话告诉她丈夫。</p><p class="ql-block"> 依我看,她现在已经就非常关键了。她的起居、饮食、治疗、个人卫生等,对她来说已非常困难。就饮食而言,她每天只是从前来病房叫卖盒饭快餐的老板那里订些馒头、蒸鸡蛋、土豆丝盒饭等。饭菜的营养价值姑且不论,单说一盒饭她要留着吃二餐三餐的,能保命吗?况且,馒头一下子买十几个,冷了就到医院的开水房去加加热,就着温水强咽硬吞。长此下去,不说她是一个重症病人,就是好人也得吃出病来。</p><p class="ql-block"> 再说透析。哪怕一周仅一次,她一个人根本就没法去到透析室,经常是两个护士小姐来帮忙扶她去搀她回。透析对她来说,恐怕也只是一种心理安慰了。因为透析的效果主要跟透析的年龄、并发症的多少、并发症控制程度、透析的充分性如何?密切相关。而上述这些关联因素对她来说,每一项都是致命的。</p><p class="ql-block"> 还有个人卫生,对她来说也是件不易的事。每天洗漱,她站立时间不能太久。全身沐浴她一个人更是无法完成,经常是好几天不洗澡不换衣。这对一个病人来说,该有多么难受。</p><p class="ql-block"> 老婆基本每天晚上9点左右来到医院陪护我。这晚,她8点之前就到了。我问,今天怎么提前来了?她说,我想扶苏菲去洗个澡,顺便帮她把脏衣服洗一下。</p><p class="ql-block"> 苏菲非常满足地在她萍姐的扶持下到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从洗澡间出来,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齐肩的短发梳理的顺滑飘逸;内衣虽不咋地,但也是套干净的;面容姣好,身段非常迷人。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令人着迷的美人坯子。</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么美丽迷人的一个女人,咋就这么不受上天的待见呢?</p><p class="ql-block"> 我和老婆最不忍心看到的是上周六下午的一幕。那天,苏菲父母带着她的一双儿女来医院看望她,还没进病房门,一双儿女早已哭的声嘶力竭,大声呼喊着“妈妈,妈妈”!姐弟俩跑到病床边双膝跪下,死死地抱着苏菲不肯松手,更加撕心裂肺地叫唤着“妈妈,你一定要好起来啊!”苏菲的父母站在病床边,也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只有苏菲,此时硬撑作坚强。她一边流泪,一边抱紧两个儿女,对女儿说:儿啊,你有空就要多多照顾好弟弟,不要让弟弟受委屈。妈对不起你们姐弟俩,请你们不要怨妈妈……!</p><p class="ql-block"> 老婆和我都流泪了。这样的场面,我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好默默走出病房,让她们亲人间多一些说话交流的时间和空间。</p><p class="ql-block"> 那晚,苏菲总算吃了顿热乎乎的家常饭菜,是她父母为她带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向护士站请了假,也随老婆回家去吃晚饭。当晚没有检查和吊瓶项目,我就想在家住上一晚,第二天早上再回医院。老婆说不行!我俩得回医院去住,我放心不下苏菲……</p> <p class="ql-block"> 3</p><p class="ql-block"> 老婆真的是个心细之人。</p><p class="ql-block"> 吃完晚饭,天己煞黑,我们从家里出来去医院,她手里提了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我问她又带了些什么?她说是新棉拖鞋和两套新的内衣裤。我说,我们不都备齐了吗,你还带这些来干嘛?她反问我,你以为我是替你准备的?</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再问,就随她上了公交车。</p><p class="ql-block"> 来到病房,她径直去到苏菲的床边,将拖鞋和两套新内衣裤递给了苏菲。</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才发现,苏菲自己的一双拖鞋已经断裂了后跟,脏兮兮的根本就不能用了。</p><p class="ql-block"> 苏菲很诧异,高低不肯收。说这份情她恐怕还不起。老婆对她说,我俩还是姐妹吗?是姐妹就不要说这样见外和生分的话。苏菲见推脱不过,这才强颜作笑地接受了下来。</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问起老婆,说你咋想到要给苏菲送内衣裤?老婆问我说,你没看到她身上穿的衣服都破了洞吗?且多少天来一直就穿着这身破衣服,就没见她换洗过?所以,前天我从医院回家,路过“玫瑰花园”女人内衣专卖店,就给她买了两套,另外给她备了一双拖鞋。</p><p class="ql-block"> 花了多少钱,她只字未提,我也没问。估计至少也要三四百吧。</p><p class="ql-block"> 这天,苏菲又该透析了,还是由两个护士小姐搀她去的透析室。</p><p class="ql-block"> 上午,黄松江主任来到了我们病房,问我这10多天来的治疗情况与自我感觉怎样?我说,感觉还好!体能也好像恢复的蛮快。黄主任讲,现在最关键的是等血样和切片医学高级分析鉴定结果。血样结果可能月底可以拿到,但切片结果可能还得本人去趟武汉协和。他很诚恳地安慰我说,你别担心,放心治疗。依我个人多年的临床经验分析判断,不会有大的问题。现在主要是抓紧治疗胃肝及贫血等症,其他的等结果出来了再彻底治疗不迟。</p><p class="ql-block"> 黄主任在病房与我谈了10多分钟,最后,还谈到了临床苏菲的一些情况。据他透露,苏菲的残余肾功能水平已下降到10%以下,尿量逐渐减少,基本处于无尿状态,且尿量也没有任何排毒功能,只能进入维持性透析阶段。他说,他根本就不看好苏菲的第二次入院治疗。由于她并发症过多,已严重侵蚀和危害了她的肌体器官。一旦出现内部堵塞和任何脏器组织不适,都将是致命的。</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在想,这些话要是让苏菲自己清楚,她该是怎样的心情?</p><p class="ql-block"> 约12点左右,苏菲由两个护小姐扶进了病房。看样子,今天她好像非常疲惫非常乏力,躺下去就没见她翻身动一下。</p><p class="ql-block"> 苏菲上午的透析用了3个多小时。这种维持性透析对她这样的身体状况来说,是极其不利的。据护士小姐讲,她曾在透析室昏厥过去2次,难怪她这么疲惫乏力。黄主任中午下班前来到护士站,叫护士长安排通知她的家人来医院,说是要商量一下她的事情,这恐怕情况也有些不妙。</p><p class="ql-block"> 老婆给我送午餐过来了。她把饭盒往我一递,吩咐我自个趁热吃。另一只保温饭盒往桌上一放,就去瞧苏菲。</p><p class="ql-block"> 我问她,那是啥?她答,饭盒啊!我又问,弄两只饭盒干吗?你也没吃吗?她答,给苏菲的。</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话,我心里很感动。本来我想商量她,看能否每天给苏菲也带一份热饭菜过来,而她却抢先一步开始做了。</p><p class="ql-block"> 苏菲还没醒来。老婆便坐在凳子上看着我边吃边聊。她说,她心蛮软,看不得人家这么苦,这么造孽。病成这样儿,连个递水送饭的人都没有,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热一餐冷一餐的,这病治的还有啥用?……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儿就有些泛红了。</p><p class="ql-block"> 缓了口气后,她像是同我商量又像是直接通知我似的,对我说:以后,苏菲的饭由我来送,只不过是加个饭盒而已。</p><p class="ql-block"> 这下,我真的没忍住,眼泪一下子跑出了眼眶。我说,谢谢你有这份善意,只是让你受累了!</p><p class="ql-block"> 我们俩说话的当口,苏菲醒了。老婆忙起身去扶她坐起,告诉她说:苏妹,姐给你带饭来了,你趁热多吃点,人会硬朗些儿。</p><p class="ql-block"> 苏菲两眼直直地望着她,想说啥又哽咽着没说出来,只是两行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p><p class="ql-block"> 老婆拿纸巾替她不停地擦眼泪,安慰她说,你不要这样。姐每天给你送饭,儿女们还在家等你,你安心治好病就行!</p><p class="ql-block"> 突然间,苏菲用力从床上爬起来,跪到了床面上。流着泪说:姐,我来生还你!</p><p class="ql-block"> 以后的日子,老婆每天两只饭盒,奔忙于家与医院之间。因苏菲病症特殊,好多食物又不太适合她食用。老婆在她的食材选择上,又是网上搜索,又是找人打听,尽量做些适合她吃的饭菜,每天都按时给我和她送过来。</p><p class="ql-block"> 这天,苏菲突然拉着我老婆的手,对她说:萍姐,你的情你的好,这辈子我恐怕是还不上了……!</p><p class="ql-block"> 老婆迅速制止了她,叫她别瞎说。继而鼓励她说,你别胡思乱想,治疗就有希望,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p> <p class="ql-block"> 4</p><p class="ql-block"> 这天上午,我出现了非常严重非常危险的输液反应。</p><p class="ql-block"> 早上,护士小徐对我讲,说今天换了两种药,输起来可能有些不舒服,叫我自己多注意点,及时反馈输液感受。我并没特别在意,反正每天都是这么干的,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p><p class="ql-block"> 大约9点左右,药挂上去不到10分钟,人就感到特别不适。很快,就迷迷糊糊,失去了知觉,不能自主呼叫了。浑身大汗淋漓,身体抽搐,口吐白沫,直喘粗气,像是与死神拼命搏斗和争抢时间一般。</p><p class="ql-block"> 苏菲听到我的喘气声,扭过头来看时,直吓得不敢说话。她拼尽全力,赶紧死死地按住她床头的呼叫开关不松手。护士医生顷刻赶到,拔掉了输液针头,迅速紧急施救。又是打小针,又是灌口服剂,才得以把我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睁开眼睛,我却像是做了一场梦。根本不知梦中是啥情形和危险。也就是说,如果这样走了,自己也并没有感觉到有多么的痛苦和害怕。</p><p class="ql-block"> 苏菲早已吓傻了。见我醒过来后,说,哥,你刚才好吓人好危险的!还好有惊无险。你吉人天相,逢凶化吉了!</p><p class="ql-block"> 她又赶紧给我老婆打电话,说萍姐,你快过来医院,哥身体有些不舒服。</p><p class="ql-block"> 老婆快速赶到,站在我病床前两腿直抖,怨她自己不该离开病房回家。我说,这不好好的吗?你自责个啥?能怨你吗?</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是苏菲救了我。如果没有她的及时呼救,或再延误5分钟,我可能真的就此交待了。</p><p class="ql-block"> 儿子儿媳也迅速赶到了医院,向医生护士询问了解有关情况,并向医护提出,这类低级的输液反应错误今后千万不可复制。黄主任也向他们详细介绍了药理性质和治疗效果,并多次来到病房细询我的相关感觉。</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第三天,孩子们的一些同事朋友来医院看望我,嘱咐我安心养病,说有啥事情他们会出面帮忙调理妥当。</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这人抗体基因还是很强大的,一点点小疾小恙,大事小情还真的很难将我击倒。反应后的一二天内虽有些疲乏,我也根本就没当回事儿。输了些能量,吃了几顿营养餐,体力精力马上就恢复如常了。</p><p class="ql-block"> 我非常感谢娃们的这些朋友熟人能来看望我。他们不仅带来了许多好吃好喝的,还有好几束美丽娇艳、令人赏心悦目的鲜花。</p><p class="ql-block"> 鲜花就摆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苏菲最喜欢扭过头来欣赏这些花。她对我老婆说,姐,这些花鲜香四溢,青翠欲滴,多美啊!</p><p class="ql-block"> 她说她非常喜欢鲜花,看到鲜花就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幸福感。那是在2018年夏,一个月牙儿含羞,薄雾轻蔓的夜晚,她收到了同厂打工的一位男友送来的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花,那天正好是她40岁生日。</p><p class="ql-block"> 她说这是她一生头一次收到男人送来的花,她兴奋得一夜都难以合眼。她把花好好地保存养护起来,哪怕时间久了,鲜花已开始蔫了,她也不舍得丢掉。</p><p class="ql-block"> 苏菲与我们基本没啥隔阂。只要我老婆在病房,她就会同我老婆讲一些她自己的事。哪怕是私事,她也不怎么避讳。比如说,她告诉我们,那个与她同厂打工又送她鲜花的男人,是江西人,已年近50,在她所在的车间是个小负责人,他们俩相识相好已4年多了。那个男人每月工资也就五千六七百块,但自她查出这病以来,他已为她治病吃药花费了3万多元。她说她心里非常内疚,感到非常对不起他。</p><p class="ql-block"> 看的出,苏菲心里仍十分牵挂着那个男人。每次讲到他,苏菲眼里都透出一种异样的光,这是一个女人出自内心对一个男人的思念不舍与愧疚。而这半月以来,我和老婆都没看到这个男人来瞧她一次。</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2点多钟,我一觉醒来,睡眼朦胧中,见苏菲的床沿上坐着一个约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本以为是她丈夫看她来了。但仔细一瞧,又并不是她丈夫。男人两眼泛红,一只手紧紧攥着苏菲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头发,与苏菲两眼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 见我醒了,男人同我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病房,很快从护士站借来了一张轮椅。她把苏菲从病床上抱到轮椅上,说,我陪你出去走走。</p><p class="ql-block"> 男人推着苏菲出病房后,我才猛然想起:他应该就是苏菲同我们说过的、那个与她相识相好4年多的男友同事。</p><p class="ql-block"> 下午,阳光很好。医院后花园里,男人推着苏菲信步而行,让她尽情享受着这早春四月的温暖阳光与鸟语花香。</p><p class="ql-block"> 男人陪了苏菲一整个下午。在医院后花园里,他俩互诉衷肠、流泪不舍、安慰许愿、海誓山盟……我们都不得而知。</p><p class="ql-block"> 晚餐是男人陪苏菲吃的。夕阳落山前,男人将苏菲送进病房,抱上了病床,又坐在她床沿边紧攥着苏菲的手久久不肯松开。只到落黑时,男人才依依不舍地与苏菲洒泪而别。</p><p class="ql-block"> 男人离开后,苏菲非常沉闷,躺在病床上一句话也没说。她床边的桌子上,留下了男人今天送来的一大束香槟玫瑰加粉红康乃馨鲜花。此时的苏菲,可没有三年前接受男人送给她鲜花时那么喜悦,那么轻松。她似乎有些绝望,有些悲切,就痴痴地望着桌上的那束鲜花发愣!也许她明白,这可能就是她最后一次接受心爱的男人送给她的花,此生再无奢望,也再无追求了。</p><p class="ql-block"> 我在想,男人送来的这束鲜花,根本不可能缓释苏菲的病痛与心痛。相反,只会更加凄苦的勾起苏菲对过往的无尽思念与追忆……</p> <p class="ql-block"> 5</p><p class="ql-block"> 4月下旬,黄松江主任帮我联系好了武汉协和医院消化内科的专家周成仁教授,叫我去协和医院做了次相关项目的检验检测。</p><p class="ql-block"> 在武汉前后打转3天。</p><p class="ql-block"> 协和的周教授受朋友黄主任之托,对我关心有加,非常细心地为我完成了应检项目的检测与诊断,一切结果均正常,这才让人放下心来。时值5.1前夕,我便直接从武汉回了趟老家荆州过5.1节。与朋友、相知和同事们见面,让他们对我的病情也不至于那么担心。</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动身去武汉的先二天,同室026床病友苏菲出院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苏菲的丈夫被护士站通知到了医院。她丈夫从黄主任办公室出来,满脸阴沉,十分沮丧。来到病房先直接把我老婆叫了出去。</p><p class="ql-block"> 他是想让我老婆帮他做做苏菲的工作,劝导她出院养病。</p><p class="ql-block"> 我老婆一听,当时就发火了。说你还是个男人吗?一点儿担当都没有!怎么不让她继续治疗,却让她出院回家等死呢?</p><p class="ql-block"> 她丈夫就跟我老婆解释,说是黄医生彻底退信了,不同意苏菲继续治疗,叫他们明天就办理出院手续。</p><p class="ql-block"> 我老婆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哀叹道:哎!这可是连她最后的一点儿活下去的念想都给断绝了。</p><p class="ql-block"> 那晚,苏菲与我老婆谈了半宿。老婆劝导她,说她出院后也要坚持吃药治疗,千万不能断药硬撑。苏菲说,姐,我会的,我还年轻,还不想死。顿了下,她又接着说,姐,你也看到了,我的一双儿女还小,他们还很需要妈妈。要是我不在了,儿女们就基本上成了孤儿,就没人照顾和心疼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早上,苏菲的丈夫很早就来到了病房,替她收拾好行囊。等到医护都上班后,便办理了苏菲的出院手续。</p><p class="ql-block"> 来接苏菲出院回家的也就只有他丈夫一人。医院派了辆救护车送她回家。我和老婆一起将苏菲送出病房,送出医院,送上了救护车。</p><p class="ql-block"> 在上救护车的一刹那,苏菲突然大哭起来。她紧紧抱住我老婆,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姐,好好照顾好自己和我哥!你们都是好心人,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们的。也许,这一别就是永别,我与你们只有来生再相见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老婆以及在场送别苏菲的其他病友都哭了。我老婆哭着劝她说:妹,你回家就安心养病,不要给自己太重的精神负担。有时间我们一定去看望你。</p><p class="ql-block"> 苏菲上车后,救护车一路绝尘而去。</p><p class="ql-block"> 苏菲出院后,第二天我也去了武汉协和医院。过完5.1后,我又继续入院完成了一周左右的恢复性治疗。</p><p class="ql-block"> 恢复性治疗就比较轻松,基本处于疗养状态。就是针对原有的病情输输液,补些能量,喝点中药,做些体能康复。人也比较自由,可以随意走动,可以回家吃饭,但一般还是要求住在医院病房里,不能留宿在家。</p><p class="ql-block"> 苏菲的情况我们通过电话联系也基本了解一些。她出院半个多月来,情况很不乐观。先几天,苏菲在电话中还能跟我们说上一阵子话,后来,她就不能与我们对话了。特别是5.1过后,我们就只有通过她丈夫了解到她的一些情况。近些日子,她基本不能进食了。神情恍惚,人也辩认不清了。</p><p class="ql-block"> 5日8号这天,老婆对我说,我们去看望一下苏菲,我非常赞同。老婆知道她喜欢花,专门去花店买了一大束鲜花,当天下午,我们租了辆出租车来到了市郊山外乡下苏菲的家。</p><p class="ql-block"> 眼前的情景令我们十分诧异。苏菲所居住在山区乡下的家,一栋二层的楼房已非常破旧,墙面粉刷物及装修已开始剥落。室内布置简陋,基本上没啥贵重和值钱的物件。她丈夫已卖掉了市里的出租车股份,在家照顾苏菲。此时,我们看到他丈夫正在收割屋旁菜地里的那点稀稀落落的油菜籽。</p><p class="ql-block"> 苏菲躺在床上根本无力坐起。她丈夫在她耳边告诉她,说萍姐和哥看你来了。苏菲忙睁开眼,还没开口说话早已泪流满面。</p><p class="ql-block"> 老婆坐在苏菲的床沿上,紧紧攥着她的手,也只顾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p><p class="ql-block"> 还是我老婆忍住伤心,先开口了,说:妹,萍姐和哥看你来了。</p><p class="ql-block"> 苏菲听见是我老婆在叫她,眼泪顿时像抛雨。她眼神无光,嘴唇翕动,有气无力地哽哽咽咽道:姐,谢谢你和哥了!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看我的。我向阎王爷求情,让它多留我几天,就是想今生最后还能见上你们一面。</p><p class="ql-block"> 此时,我和老婆都已泣不成声。</p><p class="ql-block"> 在苏菲家呆了约1小时左右,我们准备起身回家。而苏菲却眼泪双流,紧紧攥着我老婆的手,迟迟不肯松开。</p><p class="ql-block"> 老婆抹着眼睛说:妹,多保重!姐和你哥都祝愿你平安吉祥,早日康复!</p><p class="ql-block"> 老婆将1000元钱塞进苏菲的枕下。</p><p class="ql-block"> 我们与苏菲洒泪而别。</p><p class="ql-block"> 回到医院,已是傍晚时分,老婆和我的心情都十分沉重。</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我在医院又做了几天的恢复治疗。黄松江主任说,我的身体状况已没有什么大碍,可以出院休养了。</p><p class="ql-block"> 11日,我正式出院,一家人非常高兴。这晚,老婆做了一大桌子菜,像招待贵客一样祝福我病愈回家。</p><p class="ql-block"> 老婆和我仍惦记着苏菲的病情。每天会与苏菲联系一次,只要是有她一丁点儿好转信息,我们都替她高兴和欣慰。可不幸的是,我们每次所打探到她的信息都非常令人失望。</p><p class="ql-block"> 两天后的那个晚上,大约9点多钟,老婆的手机响了,一看,是苏菲的号码。她赶紧接通,可电话那头好一会儿并没有人说话。</p><p class="ql-block"> 喂!你苏妹吗……?我老婆急着问。</p><p class="ql-block"> 对方缓答:不是,我是她丈夫。这时电话里明显听到她丈夫的哭泣声,然后是他哭着说,苏菲一一走一一了一一!</p><p class="ql-block"> 啊……?老婆再也没吭气,任凭眼泪和手机无声地滑落到被子上。</p><p class="ql-block"> 苏菲走了……!老婆面无表情。两眼直直的,嘴里喃喃的,眼泪哗哗的。</p><p class="ql-block"> 苏菲走了……?我恍若不信地重复着这句话。泪水无声地不由自主地快速滑落于我的两颊。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嗡嗡作响。但等我昏胀不清的脑子忽地醒过来时,方知苏菲走了已是残忍的现实。一条年轻而美丽的生命,就这样永远地定格在了43岁。</p><p class="ql-block"> 那天是5月13日。</p><p class="ql-block"> 是的。生命的脆弱的确让人始料不及,有时还没来得及让你回眸,就已化作了永恒。</p><p class="ql-block"> 愿逝者安息!来生无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记】:作者非常希望能够继续写下去,可文中女主人公却将这根弦无情地扯断了。非常痛心!非常遗憾!也非常感恩您的阅读陪伴与心存感念!</p><p class="ql-block"> 谢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 </p><p class="ql-block"> 雪峰,原名肖恒东,男,20世纪60年代中叶生,大学文化,中共党员,湖北荆州人。先从事教育工作,后调入行政工作,现供职于政府机关。一生从事心理学、教育学及情感职场问题的研究与服务。80年代初开始写小说。迄今已在国内公开发行的各大期刊、杂志、报纸上发表小小说、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等300余篇,市作协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