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掌者”朱向前

巽之先生

“领掌者”朱向前

——海峡两岸及港澳地区艺术论坛里的朱向前

巽之先生

2009年2月23日至25日，海南海口。

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农历正月刚刚过去，春节的余温还未散尽。但对于朱向前而言，这个早春的海南之行，有着格外不同的意义。

这是2009年1月他正式退居二线之后，第一次以“自由身”参加的大型文化活动。

“海峡两岸及港澳地区艺术论坛”——这个由中国文联和海南省政府共同主办的高规格论坛，汇聚了来自内地、台湾、香港、澳门的120多位文化艺术界人士。与会者涵盖了文学、戏剧、书画、摄影、舞蹈、音乐等多个领域的名家，大陆有中国文联领导冯远、杨志今，及傅庚辰、苏叔阳、金铁霖、姜昆、魏明伦、白淑湘、尚長榮、裴艳玲、李谷一、申万胜、雷達、韓少功、朱向前、張頤武等。台港澳有台湾作家陈若曦、美术理论家何怀硕；香港的费明仪、徐嘉炀；澳门的李公剑、梁晚年等。

这批出席者中，堪称当时大陆文艺界“旗帜性人物”的有：冯远（中国文联副主席、著名画家）、傅庚辰（中国音协主席）、金铁霖（著名声乐教育家）、姜昆（中国曲协主席）、刘兰芳（曲艺大家）、白淑湘（中国舞协主席、芭蕾皇后）、申万胜（中国书协主席）、魏明伦（“巴蜀鬼才”、剧作家）、苏叔阳（著名剧作家、作家）、裴艳玲（“国宝级”表演艺术家）、李谷一（歌唱家）、冯小宁（导演）等。

这是朱向前熟悉的圈子，甚至可以说是他的“主场”——作为第三届鲁迅文学奖得主、第六届茅盾文学奖评委、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他在这个圈子里有着足够的声望和资历。但这一次，他的身份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是“解放军艺术学院副院长”，不再是那个穿着军装、肩上扛星的“朱副院长”，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参会者——一个刚刚卸去所有行政职务、回归学术本位的知名文学评论家。

三天的会议，朱向前体会到了三十多年军旅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感受。

论坛期间，主办方为两岸四地的文艺家们安排了丰富的文化活动：海南黎族歌舞表演、书画展览、摄影作品展、环岛采风……但最让朱向前难忘的，是2月23日晚上的那场戏曲专场——约15个剧种以國寶級戯劇大師尚長榮、裴艶玲領銜的20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联袂登台，献唱各自最具代表性的经典唱段。

梅花奖，中国戏剧表演艺术的最高奖项，获得者是各剧种顶尖的名角。15个剧种、20位梅花奖得主同台献艺，这样豪华的阵容，在朱向前的记忆里，几乎从未遭遇过——不，应该说，这是他平生首次遭遇到这样的艺术盛宴。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

退居二线之后的朱向前，似乎比从前多了几分随性。没有了会议的约束，没有了首长的注视，没有了那些无形的规矩和分寸感，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某种铠甲。晚宴上他与旧友新朋推杯换盏，畅谈文坛往事、艺苑趣闻，不知不觉就有了几分酒意。

然后，大戏开场了。

锣鼓一响，名角登场。那唱腔，或高亢激越，或婉转低回；那身段，或刚劲有力，或婀娜多姿。对于一位资深的文学评论家来说，朱向前对戏曲并不陌生，但如此集中地观赏各剧种顶尖名角的现场表演，还是头一遭。他心里那根被长期按捺住的、属于一个普通观众的、最本能的“叫好”的冲动，在酒精的作用下，彻底释放了。

第一折戏还没唱完，他就大喝一声：“好——！”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剧场里回荡开来。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随即跟着鼓起掌来。几个来自港澳的艺术家虽然听不懂戏文，也被这气势感染，跟着拍手称快。

朱向前的“领掌”，就这样开始了。

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扮演一个特殊的角色——全场观众的“情绪引导者”。每折戏结束，他第一个叫好；遇到精彩处，他带头鼓掌。他的喝彩声粗犷热烈，带着一种军人的豪迈和文人的率真，与那些温文尔雅的学者们的含蓄矜持形成鲜明对比。

但就在他第三次大声喝彩之后，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是不是太冒失了？在场的有这么多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有来自两岸四地的专家学者，我一个“退休老头”，这样大声喊叫、抢着喝彩，是不是不太合适？

朱向前下意识地收敛了。接下来的一折戏，他忍住没有出声。

结果——全场尴尬了。

没有了朱向前的“领掌”，剧场里竟然迟迟没有人带头喝彩。观众们似乎都在等着谁先开口。那可都是一流的角儿啊，唱的都是看家本事，台下却没有动静，这算什么？台上的演员们虽然不动声色，但那种等待回应的微妙气氛，在座的老戏骨们都感受得到。

朱向前一下子明白了。

原来，他已经成了这个场子的“定音鼓”。他不出声，别人就不敢冒头；他不鼓掌，别人就不知道该不该鼓掌。在一个大家互相观望的环境里，那个第一个发出声音的人，往往决定着全场的节奏。

想到这里，朱向前索性放开了。

他不再犹豫，不再收敛，而是大大方方地继续当他的“领掌者”。该叫好的时候，声震屋瓦；该鼓掌的时候，掌声如雷。他甚至开始研究每个折子的“叫好点”——哪里是唱腔的高潮？哪里是表演的绝活？哪里最值得喝彩？他虽然不算是资深戏迷，但几十年的文艺修养，让他对艺术的感知力远超常人，他判断的“叫好点”，一喝一个准，引得全场掌声雷动。

到后来，他干脆成了全场观众的“总指挥”。他一拍手，掌声四起；他一叫好，满堂喝彩。那些来自台湾、香港、澳门的艺术家，虽然对内地剧种并不熟悉，但在朱向前的“领掌”下，也纷纷跟着投入进来，整个剧场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那天晚上，朱向前就这样领掌到了终场。

事后回想起来，他坦言这对自己是一个“人生新体验”。不是因为他以前不会鼓掌，而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在这样的位置上——不是因为职务，不是因为身份，而是纯粹因为一个“观众”的本能和热情，成为了一场艺术活动的“焦点”。

他感慨道：“这就是无官一身轻的好处啊。”

这句话，说来简单，却有着深沉的回响。

就在三个月前，2008年11月5日，朱向前还是那个在中央军委一位委员说“请向前主持军艺工作（一年）”之后脱口说出“首长，我再过两个月就到龄了”的军艺副院长。那一次，他用十六个字，让一位中央军委委员默然起身而去。那一次，他是全场的焦点，但他宁愿那个焦点不是自己。

而三个月后的海口，他还是成为了焦点，但这一次，是因为一声喝彩，是因为对艺术最纯粹的热爱。

这两次“焦点”，有着本质的区别。

第一次，是体制内的无奈。一个副军职干部的年龄规定，一道绕不过去的政策红线，让他的“主持工作”命令成了一纸空文。他说的那句话，与其说是勇敢，不如说是诚实——一种刻在军人骨子里的、对客观事实的尊重。

第二次，是体制外的释放。没有了军装的束缚，没有了职务的考量，他只是一位普通的观众，面对着来自两岸四地的艺术家们，他不需要顾及“领导形象”，不需要端着“学者架子”，他可以像任何一个被艺术打动的普通人一样，痛快淋漓地喊一声“好”。

这声“好”，他喊了三十多年。

在军艺读书时，他坐在台下听徐怀中先生讲课，心里叫好；做评论时，他读莫言的小说、读李存葆的报告文学，笔下叫好；当评委时，他读到好的作品，心里也在叫好。但那些“好”，大多被克制着、收敛着、转化为理性的文字。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不管不顾地喊出来了。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次海口论坛之后不久——2009年5月前后，朱向前主编的《中国军旅文学50年》暨当代军旅文学研讨会在军艺举行。中国作协主席铁凝亲自出席并发表讲话，各路“大咖”云集，盛况空前。那是他学术生涯的一个高光时刻。但朱向前后来回忆说，相比于那个严肃的学术研讨会，他更怀念海口的那个夜晚——那个可以随意鼓掌、大声叫好的夜晚。

因为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2009年7月，朱向前在红螺寺钟磬山庄参加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评审时，一位文友在赠诗中写道：“常言道六十作归山计，向前提前了四年，足证其闲云野鹤之情结。”

这位朋友懂他。从“朱副院长”到“闲云野鹤”，朱向前的转变只用了几个月。而海口的这次“领掌”经历，或许就是他从体制中人变成“闲云野鹤”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一个有才华、有性情、有血有肉的人，终于可以不用被任何身份所定义，只用自己的声音来定义自己。

那声“好”，他喊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