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公渊传(十一)

孙老师

<p class="ql-block">——身世浮沉雨打萍</p><p class="ql-block">十一 余热与归去</p><p class="ql-block">退休之后,孙公并没有像旁人那样闲下来,过含饴弄孙、莳花弄草的日子,他骨子里那股闲不住的劲头从未消退。让他欣慰的是,那本该早就拿到、却因种种缘故迟到了多年的高级工程师证书,终于补发了下来。抚摸着那本盖着鲜红大印的证书,孙公知道这是国家对他大半辈子技术工作的认可,是对他一生心血的肯定。</p> <p class="ql-block">经相关组织的介绍和推荐,孙公作为技术专家多次被邀请到省内外多地帮做城市规划设计,把他积攒了几十年的实践经验奉献出来,当时说法是“发挥余热”。甘肃的定西、天水,陕西的宝鸡,甚至远至青海、宁夏的一些县城,都留下过他的身影。人家请他去看工地、审图纸、提意见,他从不摆架子,也不讲价钱,不计报酬,认认真真地做事,一如当年在宝天段的工地上画图、算土方一样一丝不苟。每次出门,他都要换上正式服装,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虽然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可精神头却好得很,走在工地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说话中气十足。也很享受这个被尊重的过程。</p> <p class="ql-block">他还做了一件大事——他把自己一生珍藏的几千册技术书籍,全部捐赠给了兰州铁路职工学校。那些书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是他从一个流亡的穷学生一步步成长为高级工程师的见证。其中有他在西北工学院啃过的教科书,有他省吃俭用买下来的中外专业著作,有他工工整整手抄的技术资料,还有他在几十年的实践中积累下来的笔记和图册。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了,有些书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可每一本书都保存得完好无损。那些书就像他的老战友,陪他走过了多少风风雨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把它们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取下来,用软布轻轻擦去灰尘,按门类码整齐,装箱的时候,眼里分明满是不舍。可他还是捐了,没留一本。他说:“书是要给人看的,放在我这里有什么用?我一个人看,只能我一个人受益。送给学校,让年轻人去看,去学,一代一代传下去,那才有真正的价值。”这话说得很平淡,声音也不高,却透着一个老知识分子对学问的虔诚、对后辈的深深期望。</p> <p class="ql-block">退休后的孙公和康姨,住在兰州铁路西村的一幢二层小楼单元房里。房子不大,苏式建筑,但很结实,木地板,被周围住破平房的邻居们羡慕着。门口空地上有几棵槐树,春天的时候槐花飘香。离五泉山公园也不远。夏天的时候,小孩子们在楼下下棋、跳绳、跳房子、打沙包,热热闹闹的。孙公有时候也下去走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康姨一直陪在他身边。从一九四五年在清水县城那碗面开始,陪了他将近六十年。六十年里,跟着他在铁路上从宝鸡到定西,从定西到武威,从武威到兰州,搬了无数次家,吃了无数的苦。他被打倒、被关进牛棚的那些年,康姨一个人与五个孩子,相依为命过日子,她也曾埋怨过,也曾后悔过,深夜里不知流过多少眼泪,可她终究没有离开,没有抛弃这个家。她是他在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始终握在手里的温暖,是他在最黑暗的日子里还能咬牙撑下去的那盏灯。</p> <p class="ql-block">晚年的孙公,更多的时候喜欢一个人待在屋子里。那间小屋紧临着铁路,不时就有“轰隆轰隆”的列车经过。他常常坐在窗前,手里捧一杯清茶,看着窗外的世界。有时候会想起六十多年都没回去过的浑源老家,想起自己父亲母亲的面容,想起古路坝的洋芋米饭,想起工地上那些艰苦岁月,想起住牛棚的不堪日子……想着想着,有时会笑一下,有时会叹一口气。他很少跟家人提起这些往事。有些记忆过去太久了,说出来像别人的故事;有些记忆太痛了,说不出口,像结了痂的伤口,一碰还会疼。</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进入新世纪之后,孙公的身体开始明显地走下坡路了。年轻时在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落下的老毛病,全都找了上门来。更要命的是,那六年牛棚生涯给他身体和心灵上留下的创伤,也在晚年一齐爆发出来。浑身没有劲,身体日渐虚弱。孩子们看在眼里,疼在心上,轮流请假回来照顾他。</span></p> <p class="ql-block">二○○二年一月五日,隆冬时节的兰州,天寒地冻。孙公在兰州铁路中心医院安详离世,享年八十三岁。临终前,五个孩子都守在了身边。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西北风呼呼地吹过,像是给这位老工程师送行的挽歌。</p> <p class="ql-block">他走了,走完了自己沉沉浮浮、波澜迭起的一生。他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些横亘在西北大地上的铁路和桥梁,不仅仅是一箱子泛黄的技术书籍,更是一个普通中国知识分子在时代的激流中挺直脊梁、默默前行的背影。</p>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