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情趣

源慧

雨淅淅沥沥落了一上午，这会儿总算停了，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儿，闷闷的，像拧不干的毛巾。我拎了把伞，往屋门口的山上走，想去透透气。

雨后的山林，草木葱茏得让人心里发亮，每片叶子湿淋淋、水汪汪，像是刚从绿色的染缸里捞出来的。我踱着步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背诗，“五月雨晴梅子肥，杏花吹落燕飞飞。”——背到一半忘了词，便胡乱哼起调子，也不管对不对。

山间的小径蜿蜒在林中，偶尔遇着一洼积水，一脚踏过去，溅起细细的水花，凉丝丝的。

山里的茶树真多，不知是野生的，还是从前哪一辈人种下的，就那么古朴浓郁地立在坡上，枝干虬曲，叶子墨绿。这个时节，它们正擎着秋天的果实，一颗颗小豆子似的，藏在叶间，不声不响。

我正低头看路，忽然瞥见一棵茶树下有两朵金灿灿的黄，亮得扎眼。

蹲下来细看，是花——在这山里从未见过的花，那花儿生得奇怪：五片薄薄的花瓣平展着，像绢纱织成；花心里伸出无数根细细的金丝，蓬蓬松松，颤巍巍地立着，活脱脱两只金色的蝴蝶，落在湿漉漉的草丛里，收了翅膀，却没收住那一身的灿然。

我掏出手机，打开识花君照了照，屏幕上跳出三个字：金丝桃。

好名字，金色的丝，桃花般的模样。我蹲在那儿，举着手机，左一张右一张地拍，雨水还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那些细细的金丝沾了水，愈发显得鲜灵，我拍得入了迷，全然忘了周遭。

忽然，头顶上炸开一声叫——

“源慧——源慧！”

那声音又尖又亮，拖得长长的，分明是在叫我的名字，我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只见茶树的枝桠上，蹲着一只长尾巴的鸟，黑脑袋，灰身子，尾巴翘得老高，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正盯着我。

“诶—”我不由得应了一声，自己也觉得好笑——是在叫我吗？

鸟儿不叫了，也没飞走，就那么歪着头看我。过了一分钟，大约觉着我没啥动静，又扯开嗓子大叫起来：“源慧——源慧——源慧”，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的清脆。

这一回我听真切了，那声调、那韵脚，确确实实是我的名字。它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是只神鸟？

我忽然明白了——它怕是担心我会把那两朵金丝桃摘走吧，这山里的一草一木，在它眼里，大约都是它的宝贝。

我冲着它也大叫起来：“不会——不会！”

鸟儿又不作声了，在枝头蹦来蹦去，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歪头看我一眼，又蹦两下，活像个监工的小老头，我被它逗得笑起来，索性在树根上坐下，不走了。

鸟见我不走，大约也有些无奈，便自顾自地在枝头理起羽毛，偶尔咕哝一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仰头看着它，它低头看看我，两下里都不说话，倒也自在。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湿湿的，凉凉的。茶树叶子沙沙地响，那两朵金丝桃在风里轻轻颤着，金丝般的雄蕊一齐抖动，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点头。

我忽然觉得，这一幕好有趣，不由得又笑起来。

一个闷热的雨后，一个人上山透气，遇见两朵不认识的花，又遇见一只会叫我名字的鸟，是巧合，还是我不知不觉融进了这山野里，成了它们的朋友。我跟花说了话，跟鸟也说了话，花听不懂，鸟大约听懂了我那句“不会，不会”——它后来不是不叫了么？

生活的情趣，大约就在这些不经意的山水间吧，一朵花、一只鸟、一声无端的呼唤，便是自然悄悄递过来的礼物。它们未必为我而来，只是恰巧撞入了我的怀中，于是心里便多了一份欢喜，多了一层愉悦。

“源慧——源慧！”

那叫声渐渐远了，鸟儿已经飞走了。

我笑笑，没再应它，撑开伞，慢慢地走下山去。身后是湿漉漉的山，湿漉漉的树，湿漉漉的两朵金花，和一只唠叨又可爱的鸟。

“源慧——源慧”……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