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旴江源</p><p class="ql-block">图/旴江源/网络</p><p class="ql-block"> 女儿有心,见我和她母亲在家闷得太久,便催我们出去散散心。最后商定去济南,她认真做了攻略,连住宿和行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p><p class="ql-block"> 到达济南后的头一件事,不是找泉,而是寻水声。</p> <p class="ql-block"> 我们住的“隐泉别院”,藏在核心区的一片老城区里。只要定位到泉城路派出所,再拐进那条历史悠久的鞭指巷,就到了。巷子很窄,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脚下是青石板,缝隙里湿漉漉的,像刚下过雨,又像是哪眼泉性子急,预先跑出来遛弯。</p><p class="ql-block"> 隐泉别院的门脸不大,推开木门,穿过院墙过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派江南庭院的模样。老板娘正在厢廊煮茶,看见我们,也不急着办入住,先递过一杯:“尝尝,自家屋里的泉水泡的。”茶汤清亮,入口有股说不上来的甘甜。我端着茶杯环顾四周——老石榴树枝繁叶茂,几株月季开得正盛;院角一方石栏围着的泉井,泉水汩汩涌出,清得能看见底部的卵石,一串串气泡从石缝里冒出来。一群锦鲤悠然游弋,其中几条大的最是漂亮,一会儿浮向水面觅食,见人靠近,又迅速没入茂密的金钱草丛中。</p><p class="ql-block">“这就是隐泉?”我问。</p><p class="ql-block"> 老板娘笑笑:“对,别院的名字就因它而来。夜里安静的时候,躺在床上能听见它冒水泡的声音,细细碎碎的,跟说话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们放下行李稍作安顿。我从房间出来,拿着洗漱用品想去泉边洗把脸,老板娘连忙摆手:“不好意思,不能在泉池直接用水。连我们也不准在这儿洗衣做饭——店里都没配厨房和洗衣设备。市里早就出台了名泉保护条例,严禁任何可能污染或干扰泉水生态的行为,违者要罚款呢。”原来如此,政府为守护泉城这张“金名片”,真是做足了功课。</p><p class="ql-block"> 正说着,老板娘从屋里拎出几根黄瓜,笑嘻嘻地走到泉池边,轻轻沉进水里:“天热,用泉水冰一冰,晚上吃就凉丝丝了。这泉水冬暖夏凉,比冰箱还好使,还不费电。”我和老伴对视一眼,都觉得有趣。这大概就是“家家泉水,户户垂柳”最生动的注脚——泉不只是看的,而是用的,是日子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在济南的几天,我们一直住在这处古朴又简洁的民宿里,每天晨起赏花草,月下逗鱼儿,好不惬意。</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傍晚,我们去了珍珠泉。走之前老板娘告诉我:“珍珠泉在省人大院内,很特别。”我听后犯了嘀咕——机关大院,真能随便进?到了才知道担心是多余的。那里是非办公区域,没有高墙,只有齐腰的铁栅栏,门口的保安只问一声就放行了。走进去,绿树成荫,像个大公园。珍珠泉就在院子中央,水面开阔,比早些时候看的趵突泉多了几分静气。一侧还分布着溪亭泉、散水泉、濋泉等。</p><p class="ql-block"> 天色慢慢暗下来,泉边亮起了灯。灯光映在水面上,像是碎了一池星星,微风吹过,晃晃悠悠的,分不清哪颗是天上的,哪颗是水里的。珍珠泉大酒店的窗户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人影绰绰,真像一幅画。最让我意外的是,这么一个地方竟然对社会开放,没有围墙,没有门禁,没有“闲人免入”的牌子。路过的市民推着自行车进来,坐在石凳上乘凉;放了学的孩子在水边扔石子,看水花溅起,乐得直拍手。仿佛这泉是他们的,这院子也是他们的。我由衷敬佩山东省人大的境界与胸怀。</p><p class="ql-block"> 从珍珠泉回来,那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大概是泉水声入了梦。</p> <p class="ql-block"> 第三天上午,是我们留在济南的最后一个半天。女儿说,临走前一定得去看看黑虎泉,因为那是济南市的“泉王”,是座天然的取水站。</p><p class="ql-block"> 从解放阁出发,沿护城河向西,一路都是泉。白石泉就在河岸边上,水浅处水草顺着水流摆动,像少女的长发。玛瑙泉更妙,水底的石子在阳光下泛出红红绿绿的光,果真像玛瑙珠子。琵琶泉水流过石阶,淙淙有声,有几分古琴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走到黑虎泉主泉,终于明白了“泉王”二字的含义。三个石雕虎头并排张着大口,水柱从中喷涌而出,带着一股猛劲儿,砸在下面的石潭里,溅起白花花的水雾。水声不是淙淙,不是潺潺,而是轰隆隆的,像闷雷,像虎啸,果然气势非凡。水雾扑到脸上,凉嗖嗖的,暑气顿时消了大半。</p><p class="ql-block"> 潭边围满了人。最显眼的是几位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男的拖着小推车,女的拎着塑料桶,在专门开辟的取水点接水。我跟一位年龄相仿的大哥攀谈起来,他健谈得很,说自己住在城西,每天和老伴要坐差不多半个钟头的公交过来,反正坐车不要钱,取水也不要钱。喝这泉水十多年了,泡茶做饭就靠它——泡的茶透亮,煮的饭清香。他拍拍水桶,笑得一脸满足。</p><p class="ql-block"> 一位穿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也凑过来,手里攥着空矿泉水瓶,灌满了,仰头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又下到河边继续清扫。河面上漂来一条河道清理船,船上的工人也这般———船靠岸,走上来,接一瓶,喝几口,再回去干活。我静静地看着,他们来来回回,没有一个人花钱买水。这泉就是他们的水壶,走到哪儿都带着,空了就续上。</p><p class="ql-block"> 更让人称奇的是,另一处人形造景也是取水点,旁边还贴着二维码。一问才知道,那是政府部门布设的直饮点,这样的泉水直饮景观点在济南还有很多。几个晨练完的中年人走过来,扫码后直接用手掬水喝。有个年轻游客好奇地问:“这水可直接喝?”身旁一位大爷哈哈一笑:“能!这黑虎泉的水,济南人喝了几百年,你尝尝,比矿泉水还甜!”那游客犹豫了一下,也学着掬了一捧,喝完眼睛一亮,又掬了一捧,脱口而出:“ 济南人真幸福啊!”这句话道出了一个真谛——济南是泉的天选之地,泉水则是天赐济南人的福气。”</p><p class="ql-block">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泉不是景观,而是人间烟火——是每天坐半小时公交也要来打水的执着,是环卫工人随手解渴的自在,是陌生人扫码掬水时彼此会心一笑的默契。泉在这里,不是被护栏围起来供人远观的展品,而是伸手可及、俯身可饮的生活本身。</p><p class="ql-block"> 离开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虎头,水还在汹涌地喷着,日复一日。</p><p class="ql-block"> 回到隐泉别院取行李,老板娘从泉池里捞出那几根黄瓜,给我们各递了一根。咬一口,凉意从舌尖直沁心底。她说:“用这泉水泡过的,凉脆爽口,很解渴。”</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到这三处走过的泉——隐泉别院、黑虎泉、珍珠泉——它们之间有着同一种气质。隐泉别院藏在民居里,没有恢宏门脸,没有烫金门匾,推门就进;黑虎泉沿河而布,不设高墙围栏,不收门票,谁都可以去取一桶水、掬一捧泉;珍珠泉更干脆,开在了机关大院里,张开宽大的怀抱,面向大众。它们都没有把自己藏起来。泉就是泉,水就是水,你来也好,不来也罢,它都涌着,都流着,从不设防。更难得的是,这种开放并不是摆设——你可以冰瓜果,可以打水泡茶煮饭,可以渴了就喝,可以累了就洗把脸。泉与人之间,没有距离,只有和谐共生。</p><p class="ql-block"> 这大约就是济南的性格。别的城市把风景圈起来售卖,济南把泉摊开了给你,让你唾手可得,让你自然融入生活。</p><p class="ql-block"> 出了巷子,转头回望,老城区的屋顶层层叠叠的,看不见泉,却能听见泉水叮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那是这座城市灵魂的脉动,不急不缓,经年不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05-22 · 北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易殿群(网名: 旴江源) 江西省广昌县人, 大学文化 ,武警上校警衔。曾长期在武警消防部队服役。后转业地方工作。2018年退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