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之上

陈伯适

作者：陈伯适

美篇号：49912713

图片：部分来自网络，致谢！

　　小时候，我住在鸭田镇青庄村。村子四周都是山，重重叠叠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围起来似的。在这些山里，望云山是最高的，老人们说，站在山顶上能看见新化县县城，晴天的时候时甚至能望见资江里碎银般的帆影。我是不大信的，但每次抬头看见它那青灰色的山脊，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

七岁那年秋天，我终于跟着二姐去望云山上砍柴。天刚亮就出发了，走到山脚时，天阴沉沉的，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空气里湿漉漉的，像是能拧出水来。上山途中有几户人家，炊烟懒懒地飘着，和雾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二姐走在前面，手里拿柴刀，我肩上扛着长长的禾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头。

山路越来越陡，柴也越来越密。起初还能看见天空，后来就被两旁的树遮得严严实实。鸟叫声稀稀疏疏的，偶尔有几声鹧鸪从远处传来，听着又近又远。爬着爬着，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原本灰蒙蒙的天，好像亮了些。再往上走，忽然看见一丝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在落叶上，亮得晃眼。

“到了。”二姐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紧走几步，拨开最后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我呆住了。云，大片大片的云，像白色的棉絮一样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山尖从云海里露出来，像是大海里的岛屿。头顶上，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澄澈得让人想哭。山脚下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云，此刻都在脚下，远远的，软软的，一点威胁也没有了。

　　我站在山顶，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忽然就明白了——原来，天上一直有太阳，只不过在山脚下，被云遮住了而已。那些阴天、雨天，不过是因为站得不够高。

多年后，第一次搭乘飞机，又印证了童年的感悟。那是个阴雾弥漫的雨天，细密如织，将机场的玻璃幕墙涂抹得模糊不清。登机、滑行、起飞，机身微微震动，窗外始终是灰蒙蒙的一片。邻座的同事抱怨着天气，我也暗自担忧行程。然而，随着引擎轰鸣声加剧，飞机昂首向上，刺入那片铅灰色的天幕。起初是剧烈的颠簸，如同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紧接着，舷窗外的颜色开始变化——从灰白，到淡蓝，再到一种深邃而纯粹的湛蓝。

当飞机冲破云顶，世界豁然开朗。下方是连绵起伏的云山，如同凝固的白色巨浪；上方，则是毫无遮拦的、耀眼的太阳。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机舱，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个在望云山顶的少年。原来，无论是物理的高度，还是人生的际遇，都遵循着同样的法则：当你身处低谷，所见皆是阴霾；唯有攀至高处，才能俯瞰风雨，拥抱晴空。

　　自然之理，亦是人生之道。我们常困于生活的“山脚”，为学业的一时受挫而沮丧，为职场的一丝不顺而焦虑，为情感的些许波澜而心碎。这些烦恼，像极了山脚的细雨，虽不至摧毁一切，却足以消磨意志，让世界变得灰暗狭小。我们容易陷入“当局者迷”的困境，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计较一时的得失，视野被局限在方寸之间，觉得这雨会下一辈子。

殊不知，这不过是视角的问题。苏轼曾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若我们永远匍匐在地，自然看不见远方的风景。所谓“高度”，并非指社会地位的物理攀升，更多的是指精神境界的开阔与思维维度的提升。

当你读过的书多了，便如同在心灵的土壤里种下了通向高处的阶梯。书本能带你跨越时空，与千百年前的智者对话，看尽王朝更替、人生起落。你会发现，自己当下的焦虑，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粒微尘。这种“历史感”，就是一种高度。

当你走过的路远了，见识过不同的风土人情，理解了世界的参差百态，你的心胸自然会宽广起来。曾经让你耿耿于怀的误解，在另一种文化背景下或许根本不值一提。这种“阅历感”，也是一种高度。

当你对人性有了更深的洞察，懂得了悲悯与宽容，不再轻易对他人下评判，也不再因外界的非议而自我怀疑。这种“通透感”，更是一种难以企及的高度。

立于云端之上的人，并非没有遭遇过风雨。相反，他们往往经历过比常人更猛烈的风暴。区别在于，他们没有被风雨困住。他们在风暴中学会了建造结实的舟楫，在雷电中磨砺出了坚韧的神经。当再次面对人生的阴雨天时，他们已懂得，这只是上升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只要持续向上，终将穿过这片云层。

云层之下的雨，是洗去尘埃的甘露；云层之上的光，是照耀前路的灯塔。重要的不是躲避雨，而是拥有飞升的力量和信念。

如今，每当我再遇烦心事，便会闭上眼，想象自己正坐在那架穿越雨云的飞机上。我知道，眼下这令人窒息的灰色，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不停止阅读，不停止思考，不停止向善向上的努力，我的灵魂就在不断拔节生长。终有一日，我会抵达那个高度——那里没有琐碎的怨怼，没有无谓的纠结，只有澄澈的蓝天和脚下翻涌的、壮丽的云海。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安于山脚的安稳，有人疲于山腰的攀登，也有人独享山顶的清风。选择哪一种活法，全在于自己。但请记住，无论此刻你正身处怎样的雨中，都不要放弃仰望星空的权利，更不要熄灭心中想要飞升的火焰。因为，当你站在了足够的高度，你会发现，整个世界都在为你放晴。

那里，阳光万里，风景无边。

谨以此文，赠予正在跨越人生沟坎的女儿。

2026年5月21日晚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