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漫行记（二）

石公

第二章 奔流入海

　　5月6日，五一小长假落幕，趁天气晴好，我的沿黄十日漫游之旅正式启程。

　　首站锁定黄河入海口。清晨从济南泺口百里黄河风景区出发，迎着淡淡晨光，沿河岸缓缓东行，开窗纳凉，风光入目，悠然惬意。

路途悠长，风景连绵。车子依次驶过章丘邹平梯子坝、博兴打渔张引黄闸，一路看长堤横亘大河、河水滔滔东流。岸边堤柳成荫，堤顶紫叶李、国槐、法桐长势盎然，田野清新开阔，麦浪翻滚，春日的黄河沿岸，少了喧嚣，多了几分安然与壮阔。

行至垦利董王庄，乡间风物质朴恬淡；穿行孤岛槐林，满目青翠，清风穿林而过，透过车窗洗去行车的疲惫。一路追随黄河蜿蜒水脉，从城市河畔走到原野滩涂，移步皆是新鲜景致。

黄河大堤

章丘—邹平梯子坝（黄河第一险工）

博兴 打渔张引黄闸

　　走走停停，不紧不赶，日暮时分，抵达黄河口镇。提前线上订得一家民宿，名曰归静。民宿老板是个文化人，善书画，爱收藏，闲谈几句，便觉性情相投。他告诉我，此地毗邻黄河三角洲湿地，是河流裹挟泥沙，千万年冲积出的新生沃土。沧海逐年成陆，滩涂绵延伸展，河湖苇荡交织成片。柽柳依依、芦苇苍苍，草木蓬勃生长，滋养着一方灵秀天地。万千飞鸟栖于此地，鹤影翩飞、鹳鸟盘旋，岁岁春秋往复迁徙，让这片大河入海的秘境，成了生灵栖息、万物共生的温柔港湾。

闲谈之间，夜色渐浓。主人热忱说道：外出就餐路途较远，若不介意，让家厨煮一盘手工水饺，配上两碟家常小菜，简单便饭，切莫见外。我满心欢喜，欣然应允。

白日逐河而行，览尽齐鲁黄河景色，夜晚枕着乡野静谧入眠，实不负自由之旅途。

归静民宿

　　第二天上午八点，用完早餐，主人殷勤送行。十几分钟的车程，早早来到黄河囗游客中心，静候八点半刷证检票入园。

这只地道的中华田园犬，有着典型的黑背白腹配色，一条标志性的“菊花尾”。此刻它正恋恋不舍地跟在我身后送行。今早它陪我在外围绕了一大圈，一路跟前跟后。主人见我们投缘，执意让我把它带走。它仿佛也听懂了，眼神里满是期待。我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伙计，再见啦，我实在没办法带你走。”

　　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是一片年轻的新生湿地。区内盐地碱蓬、芦苇、柽柳、垂柳遍地生长；境内栖息鸟类多达376种，地处东亚—澳大利西亚、环西太平洋两条全球顶级候鸟迁徙大通道核心驿站，迁徙时节数百万只候鸟齐聚于此，被誉为候鸟迁徙的国际机场。

　　入园后搭乘景区观光车，前往入海口终点站全程21公里，沿途司机一路随行讲解：黄河三角洲最具代表性、能代言整片湿地的鸟类当属东方白鹳，是名副其实的湿地旗舰鸟；另有三大明星鸟类，分别为丹顶鹤、大天鹅与黑嘴鸥。司机指着远处继续说：东方白鹳聪慧机敏，早年多在林间筑巢，因湿地内高大乔木稀少，幼鸟常遭黄鼠狼侵扰偷袭，如今大多选择将巢穴筑于高压输电铁塔之上，安稳繁育后代。

东方白鹳

　　一小时车程，上午九点多钟抵达黄河入海口。滔滔黄河于此浩浩荡荡奔涌入海，造就海河相拥、泾渭分明的旷世自然奇景。黄河往年年均输沙十余亿吨入海，淤造大片新生土地，如今生态治理成效显著，入海泥沙锐减，湿地造陆速率逐步放缓。

抵达终点后得知当日海面风力过大，游船暂停出海，无缘乘船近距离观赏黄蓝交汇盛景，心中难免怅然。同车的几位浙江游客坦言，他们接连三日专程前来，皆因天气原因未能如愿登船观景。

黄河入海河段

　　不过我倒觉得入海口壮阔如斯，黄蓝交汇纵然未见，盛景已然存入心中，闭目便可想象其磅礴姿态。此刻我的目光，反倒渐渐落在了湿地里三种独具韵味的柳树上。

　　这片湿地之中，这三类柳树风姿迥然，各具特色。临水而生的是垂柳，柔枝轻垂，自带温婉悠然的气韵；扎根旷野滩涂的红柳，枝干硬朗苍劲，不惧风沙侵蚀与盐碱浸染，尽显刚毅坚韧；遍布浅滩湿地的杞柳，细枝丛生繁密，长势蓬勃，满是原野间质朴灵动的气息。杞柳枝条柔韧白净，自古便是编制器物的上好原料。

三种柳树是湿地内树木的主角，静静守望着这片滩涂，默默伴着滔滔河水东流入海。

此地的垂柳，和中国北方广大地区一样，并非江南温润水乡常见的垂柳树种，实则是旱柳衍生而来的变种——绦柳。它既无江南垂柳那般万般婀娜、枝条纤长飘逸，也不像原生旱柳那般枝干斜扬、向上生长，形态恰好介于二者之间。它承袭了旱柳与生俱来的强悍品性，耐寒耐旱，亦耐水湿、盐碱，极适配北方河口的寒凉气候与贫瘠水土。

早柳 绦柳

杞柳

　　再说红柳，其学名为柽柳，虽名为柳，但它并非杨柳科，而是柽柳科植物，与柳树亲缘关系甚远。这盐碱地上的“冒名者”，比真正的柳树更懂如何活着。它生命力极为顽强，不畏严寒酷暑，不惧干旱贫瘠，更能在重度盐碱土地扎根存活，于荒寒旷野之中生生不息，堪称黄河河口湿地最具风骨的野生林木。

红柳（柽柳）

　　暮春初夏的时节，黄河口湿地悄然褪去了春日迁徙季的喧嚣，这片新晋世界自然遗产地，少了过境鸟群遮天蔽日的磅礴盛况，难免心生一丝遗憾。可当我踏上观鸟栈道，才发现这里藏着独属于繁衍季节的温柔景致。

沿着湿地绵长的观鸟木栈道缓缓前行，清风拂过广袤滩涂，新绿的芦苇层层摇曳，水网纵横交错，满目清宁安然。迁徙的过客已奔赴远方，驻足此地的留鸟从容自在地繁育后代。

　　水面上，两只绿头鸭正结伴悠然游弋，翠绿的羽冠在日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棕褐带白的羽翼被水波映得柔和。它们并肩前行，身后漾开两道细碎的银波，像是为静谧的水面勾勒出温柔的线条。

绿头鸭

　　不远处，几群鸿雁携雏鸟的画面，成了栈道上最动人的风景。成鸟棕褐的羽翼带着清晰的鳞纹，它们或三两结伴游弋，或转头梳理翎羽，始终将雏鸟护在身侧。嫩黄缀褐的小雁们跌跌撞撞跟在亲鸟身后，有的歪着脑袋啄食水面水草，有的扑腾着小翅膀追逐同伴，模样毛茸茸的，十分可爱。更有鸿雁夫妇领着一整队雏鸟，成鸟在前引路，小雁们排成一列紧紧跟随，小小的身影连成一串，好似一串流动的浮影，在水面上划出碎银般的水痕。

鸿雁

　　浅水滩涂间，成群黑嘴鸥轻盈掠过粼粼水面，黑白红相间的羽翼灵动翩跹，时而低空滑翔嬉戏，时而驻足低头觅食，细碎清脆的鸣啼婉转不绝。白鹭、苍鹭静立浅滩，身姿挺拔素雅，一动一静间，尽是湿地独有的诗意光景。

海鸥

黑嘴鸥

　　行至鸟类科普驯养基地，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几只丹顶鹤。它们身姿挺拔，头顶那抹标志性的艳红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黑颈白羽衬得身形愈发飘逸，有的亭亭玉立遥望远方，有的悠闲踱步，修长的腿脚在地面投下优雅的剪影；不远处，通体洁白的白鹤正低头觅食，纤长红腿搭配赤红脸颊，宛若月下仙子；一旁的白枕鹤尽显沉稳，灰羽红面，颈间的白色枕羽格外分明。

丹顶鹤

白鹤

蓑羽鹤

　　再往前行，成群海鸥齐聚场地中央，或卧或立，白灰相间的羽毛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它们有的歪头打量访客，有的扑棱翅膀梳理翎羽，黄喙红爪，灵动俏皮，为静谧的园区添了几分鲜活生机。这里没有迁徙途中的行色匆匆，唯有飞鸟安然栖息的闲适悠然，恰好弥补了迁徙季鸟群远去的缺憾。

海鸥

　　晚风拂过苇塘，穿林而过，错落鸟鸣交织相融，汇成一曲清新的初夏自然乐章。这片湿地草木葱茏、水土丰饶，早已不只是候鸟匆匆落脚的迁徙驿站，更是万千生灵安居育雏的温柔沃土。

夕阳西下，游人渐渐散去，晚风轻拂辽阔滩涂。放眼望去，群鸟翩飞，万物荣盛。山河滋养生灵，生灵点缀山河，这片历经沧海桑田、蓬勃生长的黄河三角洲，以独有的温润水土包容万物，守护生灵。

四时景致各有韵味，春来秋往群鸟奔赴万里征途，夏至众禽厮守繁衍生息，一草一木皆含诗意，鸟鸣羽展尽藏生机。人与自然相融相依，烟火与清宁共生共存，这份根植于华夏大地的悠然与祥和，岁岁生生不息，年年温柔如初。

大河向东，川流不止；我自向西，溯流而上。心怀山河，胸襟坦荡，步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