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去年的初夏,买了一把木耳菜。叶片肥大,绿绿的,肉肉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都是汁液。我在厨房里忙活,先选了一片最大最肥厚的,小心地放在一旁。余下的,有的焯了水,淋上酱油、香醋、蒜末,再撒一点红辣椒碎钉——绿的色彩配上点点艳红,便是一幅画了。又取几片,待水烧得大滚,将叶子投入锅中,那绿便在沸水里跳起舞来,翻卷着,舒展着,像是快活得很。我沿着锅边慢慢倒入蛋液,黄的包裹着绿的,几滴油花亮晶晶地浮着,一点咸盐。不到一分钟,出锅。木耳菜蛋汤,成了。</p><p class="ql-block"> 那味道是滑的,是嫩的,带着一股子清气,仿佛把初夏的早晨都吃进了嘴里。</p><p class="ql-block">被我单独留下的那片叶子,栽在了一个用洗衣液瓶子改成的花盆里。那瓶子剪去了上半截,留了底座,四周钻了几个小孔,看着朴素,倒也合用。我把叶子埋进土里,浇透了水,便不再管它了。往后的日子,交给了岁月。</p><p class="ql-block"> 不久,叶子活了。先是在叶腋处鼓出一点嫩芽,小小的,淡绿的,像是不好意思探出头来。后来渐渐伸展,成了一根藤蔓,细细的,柔柔的,向着阳台栏杆那边探过去,像是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便找了几根竹签插在土里,那藤蔓便顺着往上爬,一圈一圈的,不急不躁,却也不曾停歇。</p><p class="ql-block"> 后来的日子,这株木耳菜一边成为我的色彩,带着些婀娜的意思;一边又成为我的美食。藤蔓长长了,我便掐下嫩梢,炒一盘,或做一碗汤。过不了几天,掐过的地方又会分出新的枝杈,继续长,继续绿。像是取之不尽似的。</p><p class="ql-block"> 湖南的冬天,其实很冷。虽然雪花不常有,但那冷是湿的,是往骨头里钻的。阳台上的风尤其大,呼呼地刮着,把别的花都吹得东倒西歪。洗衣液瓶子里的木耳菜,藤蔓上还剩下几片来不及长大的、小小的叶子,蜷缩着,颜色也深了,不再是从前那种亮绿。枝头挂着几颗黑黑的、圆圆的种子,有点像龙葵的果实,硬硬的,捏着结实。我想,这大概就是它留给来年的念想了。</p><p class="ql-block"> 冬天去了,春又来。</p><p class="ql-block"> 我把花盆移到了阳台靠里侧的地方,避着风。那老藤上还挂着种子,还有几朵好像还没来得及绽放的花蕾,干枯了,却还挂在枝头。茎干上有了一丝淡红,像是沉淀了一个冬天的力气。</p><p class="ql-block"> 温暖的春阳照进来,木耳菜却还睡着。藤蔓上光秃秃的,看不见一点绿意。我有些担心了,怕它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寒冬。可我又不甘心,依旧每日去看它,给它浇水,跟它说说话。</p><p class="ql-block"> 上周的上周的上周,我把花盆移到了靠围栏最外面的地方。那里阳光近些,再有些微风,还能享受雨露。我顺手把那些黑黑的种子摘了,依旧撒在那个洗衣液瓶子做的花盆里,就围着那株老藤的根部,像是把它们放在了母亲的身旁。</p><p class="ql-block"> 然后,便是等待了。</p><p class="ql-block"> 上周,一个有阳光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样去阳台。忽然,我看见那老藤上冒出了几片小小的、嫩嫩的叶子,形状像耳朵,颜色是那种初生的、带着些透明的绿。我的心跳快了一下——去年的木耳菜活过来了,它扛住了那个寒冬。</p><p class="ql-block"> 再低头看土里,那些撒下的种子也发芽了。一棵一棵,三四厘米高,嫩绿的茎顶着两片圆圆的子叶,像是在翘首望着它们身旁的母亲。老藤的叶子往下垂着,新苗的叶子往上仰着,远远看去,还真像是一家子,挤挤挨挨的,热闹得很。</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那些小苗微微地摇。我想起去年初夏,那把木耳菜,那片被我留下的叶子。它从一片叶子,长成一株藤蔓,又熬过了一个冬天,现在带着它的孩子们,一起绿着。</p><p class="ql-block"> 我在想,晚些时候,要不要移栽一下呢?或者换一个大一点的盆子?可又怕惊扰了它们。罢了罢了,先让它们这样长着吧,等再大些,再说。</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的日子,我坐在书桌前,一抬头便看见了它们。阳光好的时候,那些绿亮得晃眼;雨天的时候,水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亮晶晶的;起风的时候,藤蔓和叶子一起摇曳,像在跳舞。它们就那样陪着我,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的,一如岁月本身。</p><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植物的道理吧——叶落了还会长,藤枯了还会发,种子撒下去,总会冒出芽来。今年是这样,来年,还是这样。</p><p class="ql-block"> 来年还是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