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泉景区

黄耿

广西靖西鹅泉，藏在峰林谷地深处的一泓灵秀。泉水自地下三十多米处汩汩涌出，清得能照见云影天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当地人唤它“神水”，不单因它四季不涸、澄澈如镜，更因它活泛着整片土地的呼吸——德天瀑布的源头在此，壮乡的岁月也在此缓缓流淌。我蹲在泉边，指尖刚触到水面，就见几尾鲤鱼倏然跃起，水花轻溅，真应了那句古谚：“鹅泉跃鲤三层浪”。岸边清代十五孔古桥静卧如虹，桥石被岁月磨得温润，桥下流水无声，却把几百年的晨昏都悄悄记在了倒影里。

那座老石桥，我走过三次。第一次是清晨，薄雾浮在水面，桥身半隐半现，像从画里长出来的；第二次是午后，阳光斜斜切过桥拱，在青石上投下暖金的格子，桥边那棵红花树正开得热闹，风一吹，花瓣就轻轻落在肩头；第三次是傍晚，晚照漫过来，整座桥被染成琥珀色，崖壁上“灵泉晚照”四个字忽然就亮了起来——明代成化皇帝题的，不是刻在石头上，是刻在时间里的。桥下泊着几叶小船，不系缆，随水轻晃，仿佛随时准备载人去赴一场与山水的旧约。

湖面平得像一块碧玉，把山、桥、屋、云全收进去，又轻轻托住，不碎一分。我坐在岸边竹棚下喝一碗热腾腾的五色糯米饭，抬眼就见石桥横在水中央，桥那头是白墙黛瓦的村舍，桥这头是垂柳与石阶。几艘小船浮在倒影里，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偶有船桨划开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把整幅画揉皱又抚平——原来鹅泉的静，并非死水一潭，而是活水有魂，懂得呼吸、懂得映照、更懂得把人轻轻揽进它的节奏里。

撑伞过桥的那对身影，我认得。不是熟人，是常来的人。他们不急，伞也不收，就那样缓缓走着，像在丈量桥的长度，也像在丈量时光的质地。我坐在湖边竹筏上等船夫来，看他从芦苇丛里撑出一筏，竹篙一点，筏子便滑入水中，水纹细密如织。筏子晃得轻，心也晃得轻。远处山影层叠，近处竹影婆娑，连风都放慢了脚步。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世外桃源”，未必远在云深不知处——它就在你愿意停一停、看一看、听一听的当下，在鹅泉这一脉活水的低语里。

竹筏是鹅泉的另一种语言。它不喧哗，只用竹节的韧、水波的柔、船夫臂弯的弧度，把人渡向更安静的深处。我坐在筏上，看筏尾拖出细长银线，看水底青苔随流摇曳，看山影在筏边缓缓移步。湖边小屋檐角微翘，遮阳棚下摆着竹椅和粗陶茶壶，没人催，没人赶，连时间都松了绑。壮家阿婆坐在榕树下织壮锦，彩线在指间翻飞，像把整座山的绿、泉的清、花的红，都织进了经纬之间——非遗不是橱窗里的标本，是鹅泉日日呼吸的日常。

又见那把蓝伞，又见那座桥。伞下人影不说话，桥下流水不回头。青山在侧，花影在岸，连湖边几处小屋都安安静静，不争不抢，只把日子过成泉边一株草、一树花、一叶筏的模样。我忽然想起杨媪养鹅的传说：一只鹅，一捧泉，一念善心，竟养出整片山水的灵性。原来最动人的传说，从来不是飞升成仙，而是把平凡日子，过成有光的源头。

小镇依泉而生，河是它的血脉，桥是它的腰带，竹林是它的呼吸。我沿着河岸走，看青瓦房错落，看竹篱笆爬满牵牛花，看几个孩子追着鸭子跑过石板路，鸭子扑棱棱跳进水里，溅起的水花里，全是鹅泉的清亮。船夫靠岸时朝我一笑，牙齿很白，皱纹很深，他说：“水好，鱼才肥；心静，日子才甜。”我没接话，只点点头——有些道理，鹅泉早说过了，用它三十年如一日的清澈，用它千年不倦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