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

心向自然（老曲）

夜路蜿蜒，人影被灯拉长又收短，

像壶嘴倾出的一线水，在暗里游走。

我不赶路，只随光缓步——

原来最深的静，是人未停，影已定；

最久的守，是壶不言，光常在。

玻璃柜里，它们静立如旧友重逢，

不言不语，却把半生风雨酿成釉光。

砖墙是褪色的信笺，

而每一道壶身的划痕，都是时间落款的印章。

木盒低语，盛着几把不肯弯腰的壶，

圆的圆得坦荡，瘦的瘦得倔强。

中央那孔，像一句留白的问——

你可曾俯身，听过泥胎里未烧透的梦？

“典陶坊”三字悬在左，不声张，

光从高处垂落，替每只壶拭去浮尘。

它们站在木架上，不是展品，

是等一个名字被唤起的故人。

木台温润，映着光也映着影，

壶列成行，却无一雷同。

有的带柄，似欲伸手相迎；

有的无耳，只把圆满含在唇边。

黑白之间，它们站得比人更久，

静，是它们最深的回音。

手悬着，水便也悬着——

一注清流垂落，细而不断，

像一封未写完的信，

缓缓落进素白的杯心。

壶与杯皆无饰，却因这一倾一纳，

有了呼吸，有了体温，

有了人与器之间，最轻也最重的契约。

壶卧在木纹深处，

白杯静候一旁，如雪落松枝。

光斜斜切过，一半明，一半暗，

壶身泛着哑光，温润如初醒的梦。

它不是盛水的容器，

是时间蹲下来歇脚的地方；

是手与火、泥与息、静与动，

悄悄签下的，一封无约之约。

水从壶嘴跃入另一只壶口，

弧线轻得像一句耳语。

手不抖，水不溅，

连光影都屏住呼吸。

这流转之间，没有仪式，

只有熟稔的懂得——

壶记得水的重量，

水记得壶的弧度，

而我，只管把日子，一泡一泡，

续得温润、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