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作者昵称:远方</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美编号:265239677</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照片:个人相册</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br></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夏天来了。太原的干热风一刮,路边的杨树便哗哗作响。此时,我想起了千里之外的四川,想起沱江两岸的杨树,想起山里的那一大片金灿灿的麦田。</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1976年5月,我在内江市四中读高中,刚满16岁。那时候上学,口号是“教育要革命”,每学期不是学军,就是学工、学农的。时值初夏,芒种临近,正是乡间抢收的农忙时节,学校组织我们轮班去椑木人民公社割麦子,说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事后得知,那是去“支农”,叫大战“红五月”)。消息一出,全班很兴奋,毕竟能有一天不用坐在教室里,还能去乡下玩,哪个学生不高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海魂衫,脚穿解放鞋,背上军绿色的帆布书包,包里装上干粮、搪瓷缸子和毛巾,就到学校集合了。一路上,我们打着红旗唱着歌,兴高采烈兴地走着。马路两边高大的杨树,不时地哗啦啦地响起,好像为我们送行似的。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到了公社下面的一个生产队。队长早就在路口等着,把我们又领过了一座小山。我站在山坡上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一大片麦子,金黄黄的,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滚过来,沙沙地响。凑近了一闻,青草气里混着太阳晒过麦子的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队长给我们每人发了镰刀。镰刀的把,油亮油亮的,试了试刀刃,很锋利。一个老乡站到地里,给我们做示范:“大家看好啰,叉开腿,弯下腰,左手揽住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用力拉。别割到腿。麦茬别留太高。”他说得轻巧,我们也没当回事儿。</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于是,大家说笑着散到了地里。一开始,谁都手生,割的不顺,麦子割得东倒西歪的。杜老二同学心气高,一把搂了太多麦秆,想挣表现。结果,镰刀卡在麦子中间拉不动,憋得脸红脖子粗。我看着想笑,结果自己一上手,跟他差不多。麦秆比我想的结实多了,不像草那么软和。没办法,只好学着老乡教大家的样子,左手攥住一小把,右手使劲那么一拉,随着“嚓”的一声,麦子应声断了。我有些小得意,以为不过如此。</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其实,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五月的四川,天很热,汗水止不往地往下流,擦也擦不完,流进眼里扎得生疼。长时间的弯腰割麦,脊梁像断了一样酸疼地直不起身来。食指与拇指,还有手心,磨起了一个个水泡火辣辣的疼。还有身上被麦芒划出的一道道红印子,汗水浸得又痒又难受,想抓又不敢抓……我开始明白什么叫“汗滴禾下土”了,品出这五个字有多沉。不是诗里念着好听,是真的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土上,转眼就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再看看身边的同学,也都一个个狼狈不堪的,来时的那些笑脸早不知飞哪去了,脸上不是汗就是土的。有几个女生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快哭了似的。可是谁也没有丢下镰刀跑到田埂上去。</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而另一边的农民伯伯则不然。他们和我们割同样的地,弯着腰,不紧不慢的割着。左手揽一把,右手一刀,麦子就乖乖地倒下去了。他们的脊背晒成了古铜色,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割过去的地方,平平整整的,麦子码得井井有条。不大一会儿功夫,就把我们甩在了身后。再看看我们这边,割的东倒西歪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漏了几棵,简直没法比。</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了起来。过去,总听人说“农民苦”,“农民苦”……可那只是听听而已,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才真真切切知道了什么叫“苦”。而且我们只干一天,人家天天这样干,年年这样干。</p> <p class="ql-block">除了苦和累之外,也有我们年少时的那种无拘无束的欢笑。坐在地头休息时,不知是谁捡起一束麦穗扔向同伴,一场随性的“麦穗大战”骤然爆发。你捡起来扔过去,我捡起来反扔过去,一时间,金黄的麦穗在空中飞来飞去,人数也越来越多,像古时候打仗一样箭来箭往。有举手投降、甘拜下风的,还有“英雄救美”,挡在女同学面前充当好汉的……笑声、责骂声此起彼伏,在麦田里久久不散,所有的腰酸背痛,在这无忧无虑的欢笑中烟消云散。</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终于熬到了收工。手上的水泡早已磨破,露出了粉红的嫩肉,动一动就疼。可看到被我们割倒的那些麦子,心里反而很高兴。</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午饭很简单,大家都吃自带的饼子、馒头、窝窝头什么的,寡淡无味,还有些干硬。没办法,当年生活贫苦,只能如此。我们没想到的,农民伯伯却想到了。他们挑来几大桶菜汤,拿来一摞粗瓷碗,高叫着让我们来喝汤。菜汤里,没有名贵的食材,只是田间采摘的青菜,井水慢煮,再放点油盐等调料。可就这一碗清淡菜汤,却成了这辈子吃过最美的滋味。温热的汤水一入口,就从喉咙一直滑到了心底。那不是调味的精致,而是土地、井水与柴火糅合在一起,独属于乡间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那年初夏的学农、支农割麦子,至今五十年了。那些苦与累,那些鲜活的场景,那一碗清淡的菜汤,却始终不曾忘记。这一生,读书、当兵、工作、养家,碰到过很多难事,有时真想不干了。可不知怎的,总会像这割麦一样,哪怕是掉层皮,也咬牙挺过来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人生没有白走的路,那些苦和累,那些欢笑,都成了我们一生的宝贵财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