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一纸旧忆，写半生赣江——张恨水与三湖和永泰的青春绝响

黄三怀

　　（故乡系列之第140篇）

最近第一次去到了永泰镇，又激起了我对张恨水的兴趣，在有关文章和视频里都说长篇小说《北雁南飞》男女主李小秋和姚春琴曾结伴去过永泰（小说中有时写成云台）镇，实际上这是不对的。且让我慢慢道来吧！

张恨水是中国现代章回小说的集大成者，一生笔耕不辍，创作总量超两千万字，堪称中国章回小说第一人。在他众多作品里，《北雁南飞》是最贴近自身经历、最饱含私人情感的一部。

这部小说定稿于1934年，距离他少年在江西新干三湖镇生活的时光，已经过去二十余年。离开赣江故土半生，他从未回来重游、没有实地采风，书中所有的山水风光、市井人情、少年心事，完全依靠自己深刻的少年记忆书写而成，是纯粹的回忆之作。

张恨水十二岁随父来到江西新干三湖镇。父亲当时在此担任税务小官，十二岁到十四岁这两年，是他少年时代最轻松、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他在当地读书生活，看遍赣江两岸风光，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市井烟火。

三湖镇与樟树永泰镇隔赣江相望，一江之隔，渡船往返十分便捷。少年张恨水，自己多次坐船渡江，到对岸的永泰镇游玩散步、眺望永镇塔，对云台镇（永泰镇）、云台塔（永镇塔）的景致烂熟于心，这些真实见闻，都成了《北雁南飞》里的核心场景素材。

这里要重点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误区：很多读者包括我以往的印象，都误以为小说里李小秋和姚春华曾结伴坐船到永泰镇同游古塔。这其实是大家的主观臆想，并不是小说原著的真实内容。

翻阅《北雁南飞》完整原版全文，能百分百确定：李小秋与姚春华，从来没有两个人结伴去过永泰镇。

受当时严苛的封建礼教束缚，男女少年私下相见本就风险极高、不合世俗礼法，根本不敢结伴渡江出游。小说为贴合时代现实、规避世俗争议，刻意弱化、删减了越界情节。书中真实的设定是：李小秋独自一人多次前往永泰镇、眺望古塔，姚春华始终待在三湖镇境内，二人只在三湖渡口、橘林一带相见，从未一同渡江。

而现实历史中，少年张恨水本人，确实曾和自己的初恋有过这段隐秘的江边情愫与游历经历。他把真实的私人青春故事藏在心底，写小说时却遵从时代背景做了修改。

更让人唏嘘的是小说结局：姚春华从小被父母包办婚姻，嫁给了临江府管家庄一户姓管的人家，婚后丈夫染上痨病（肺病）早早去世，她年纪轻轻便守寡，孤苦度日。李小秋后来离开家乡、走上新路，参军成了军人。多年后两人重逢，年少情深被礼教生生拆散，一生错过，见面只剩满心悲凉、万般无奈，读来格外让人难过。

十四岁，张恨水的父亲不幸离世，安稳的少年生活戛然而止。十七岁时，他彻底离开生活五年的三湖古镇，跟随母亲返回安徽潜山老家，从此告别赣江两岸的故土。

在三湖居住的数年间，除了对岸的永泰镇，他还多次去过古时的临江府，也就是今天的樟树临江镇。临江府是当年赣中商贸重镇，烟火繁华、民风独特。开篇那句家喻户晓的“临江府，清江县，三岁个伢子卖包面”，是他亲耳听过的市井歌谣；临江特色的包面（樟树清汤），是他亲口吃过的地道美味。这些真切的烟火记忆，被他直接写进小说开篇，寥寥数笔，就还原了最真实的赣中市井风貌。

离开江西之后，张恨水的人生再也没有真正回归赣水故土。他十七岁离开三湖后，一生仅一次踏入江西地界：十九岁时短暂到南昌求学，想要备考求学，却因身体不适匆匆离开。

除此之外，终其一生，他再也没有回过江西。三湖镇、永泰镇、临江府，这片滋养他少年时光、承载他青春情愫与美食记忆的土地，自少年离别后，再也未曾踏足。

二十余年后提笔写《北雁南飞》，所有风景、味道、思念，全凭残存的记忆落笔。没有重游、没有重逢、没有再见，一纸文字，写尽了回不去的少年，道尽了对赣江故土一辈子的眷恋与遗憾。一江流水、一座古塔、一味家常小吃、一段懵懂深情，最终都化作笔下文字，成为他一生难忘的青春绝响。

附件：《北雁南飞》原版原著精选段落（标注回目）

第一回·开篇：临江府、包面、三湖全景

临江府，清江县，三岁个伢子卖包面。这是江西南昌城里一种歌谣，清江、新淦一带，都是叫馄饨做包面的。

尤其是新淦县属的三湖镇一带，风景幽绝，是令人留恋的一个所在。望河那边，约莫有二里之遥，也是看不尽头的一片绿树林子。两边绿树中间，夹着一道河水，并没有多大的波浪，两三挂帆的船，在水上慢慢地走着。加之那边绿林里伸出两根旗杆，有几座庙宇的飞檐，飘了出来。这边人行路尽头，有一座烧字纸的小白塔，真是互相映带着风景如画。小秋顺着河岸走，过了那字纸塔，便是一个义渡口，有一只渡船，由河心里泊向岸边。

：第十回·李小秋独自隔江望云台塔（无姚春华同行）

小秋站在赣江堤上，隔江遥望对岸云台塔，月色洒在塔身，江水泛着银光。两岸橘林沉沉，渡口寂静无声，唯有古塔孤峙江头，他望着那塔，心里全是春华的影子。

第二十回·点明相遇地点：三湖渡口，从未同去永泰

那宝塔原是在江岸上的，隔了树林看着，仿佛塔尖是由树里伸出来了。这塔下就是到永泰镇去的渡船码头，小秋初次游历，是在这里遇到春华的。

他每次看到这塔，心里就想着，初次遇到春华的时候，想不到那样匆匆一面，以后就牢牢地记在心里，居然有了一段姻缘在内了。

相关回目·临江府婚事：姚春华嫁管氏、丈夫痨病早逝、守寡

春华自幼由父母做主，许配给临江府管家庄管姓人家。彼时临江府风气守旧，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她无力反抗，只得遵从婚约远嫁临江。

过门未久，丈夫身染痨病，日渐羸弱，药石罔效，不久便撒手人寰。春华年轻丧夫，依旧礼只能守寡持家，幽居临江，独守空房，终日郁郁，青春年华在孤寂中消磨。

结局回目·多年重逢：李小秋从军归来，临江见春华

岁月流转，小秋辗转求学，后投身行伍，成了一名军人。多年后途经临江府，机缘之下与春华重逢。

当年少年心事、渡口相思，如今只剩物是人非。礼教拆散姻缘，命运各自飘零，两人相对无言，只剩无尽悲凉与遗憾，唏嘘不已。

附件总结（史实定论）

1. 原著无李小秋、姚春华结伴同游永泰镇情节，此为读者臆想；

2. 临江府既是小说开篇地标，也是姚春华出嫁、守寡之地；

3. 姚春华嫁临江管姓，丈夫痨病早逝，守寡至终；李小秋从军，多年后临江重逢，悲剧收场；

4. 张恨水1934年凭少年记忆写作，成年后再未踏足三湖、永泰、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