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心斋杂谈之《“敬佩”一颗山药蛋》

田李福(空空)

<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片 田李福拍摄</p><p class="ql-block">敬佩一棵“山药蛋”</p><p class="ql-block">田李福 (山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敬佩赵树理先生,是从骨子里敬佩。</p><p class="ql-block">这些年读过的作家不算少,能让我用“敬佩”二字的,只此一位。不是客套,不是同乡情分,是真觉得这个人把文章写到了根上,把命活进了土里。我说敬佩,头一桩敬的,就是他从不把自己当“文学家”。</p><p class="ql-block">他自己说得明白——“我不想上文坛,不想做文坛文学家。我只想上‘文摊’,写些小本子夹在卖小唱本的摊子里去赶庙会,三两个铜板可以买一本,这样一步一步地去夺取那些封建小唱本的阵地。做这样一个文摊文学家,就是我的志愿。”你听听这话,“文摊文学家”,五个字就把自己的身段放到了泥地上。什么是文摊?就是老百姓赶集的时候蹲在路边翻翻捡捡的便宜书摊,不是什么文坛,不是什么殿堂,连门槛都没有。他心甘情愿往那儿一蹲,跟那些粗糙的小唱本抢读者。因为他心里太清楚了——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中国农村,十个人里有八个不识字,你写再好的小说,人家看都看不懂,你算什么人民的作家?</p><p class="ql-block">于是他干了一件文学史上许多人想干却没干成的事:把小说写成“能说”的。你看他的句子——“阎家山有个李有才,外号叫‘气不死’”,“有个农村叫张家庄,张家庄有个张木匠,张木匠有个好老婆,外号叫个‘小飞蛾’”——这哪是写,分明就是村头槐树底下老汉在讲古。全是短句,全是口语的节奏,不带一个形容词的生疙瘩,不识字的老太太坐在炕头纳鞋底,耳朵听着就能听进去。这就是他发明的“可说性文本”,是他给中国文学留下的一份独门遗产。他不要评论家夸他文笔好,他要的是村里老汉听完能咂咂嘴说一句“不赖”。</p><p class="ql-block">但你要是以为赵树理就是个会说土话、会逗乐子的“农民作家”,那就把他看扁了。我敬佩他第二桩,是因为他敢说实话,敢在那个浮夸风吹得人站不稳的年月,把“真实”二字死死攥在手里,宁折不弯。</p><p class="ql-block">你看他那篇《“锻炼锻炼”》,主角不是什么高大全的英雄,是两个满身毛病的落后人物——“小腿疼”和“吃不饱”。一个装腿疼偷懒不干活,一个满脑子算计怎么占便宜。这种人物,要是搁在当时的创作教条里,叫“中间人物”,是“不典型”的、不该被当作主角来写的。可赵树理偏写,还写得活灵活现。他解释过这个理儿:农村里中间人物占大多数,你要硬把他们都拔高成英雄模范,那就是说假话。他又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的作品,我自己常常叫它是‘问题小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我写的小说,都是我下乡工作时在工作中所碰到的问题,感到那个问题不解决会妨碍我们工作的进展,应该把它提出来。”这话放在今天看,稀松平常;放在五六十年代,每一个字都是往枪口上撞。</p><p class="ql-block">别人都在写颂歌、放卫星的时候,他在《实干家潘永福》里写一个不喊口号只埋头做事的老头。别人都在天上飘着,他偏在地上蹲着。这哪儿是文学趣味的不同,这是骨头重量的不同。</p><p class="ql-block">说到骨头,就绕不开最难讲的那段了。文革来了,因为说实话,因为“中间人物论”,他被打成了“黑帮”。肋骨被打断,髋骨也跌断了,人都站不住了,还要被架到批斗会上。他在台上实在撑不住,造反派就让他用双肘撑在桌面上,胸部抵住桌沿,用手托着脑袋“认真听取批判”。每一个批斗者上台第一句都是“赵树理站起来”,然后是“抬头示众”,然后是“低头认罪”。他被折磨得浑身发抖,满头大汗,一头栽倒在地。1970年9月23日,这个为农民写了一辈子的作家,死在了牛棚里。死之前,儿子赶到跟前,看见的是父亲一脸惨白,浑身颤抖着滚在床上,抖索着伸出左手,铁钳似的抓住儿子的手拼命摇晃,嘴张了几张,翻出白沫,嗓子里呼噜呼噜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p><p class="ql-block">这些细节我每读一次,心里都像被钝刀子割。可更让我难受的,是另一件事。1968年,一个山西大学的学生偷偷去看望他,他用发颤的声音问:“农家子弟,你说,我的小说在农村到底是毒害了还是教育了人?我最怕农村人也说我是黑帮;我一辈子都是为他们写作啊!”</p><p class="ql-block">你听听这句话。他被斗成这样,他最怕的不是死,不是疼,是怕那些他写了一辈子的庄户人也跟着说他是有罪的。他的文学信念是从农民身上长出来的,要是这个根子被否了,他这一辈子就真的塌了。这就是一个把命揉进土地里的作家,临终前最深的恐惧。这种恐惧里,有委屈,有不解,更有一份沉甸甸的虔诚——他把农民对他的认可,看得比命重。</p><p class="ql-block">所以我总说,赵树理的骨头,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硬,而是山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荆条——看着不起眼,风刮不倒,火烧不死,宁可从中间折断,也不打弯。</p><p class="ql-block">说完了骨头,再说味道。赵树理的文学,有股子别的作家学不来的“山药蛋味儿”。这味儿是怎么来的?就用一个比喻你就明白了——“像驴粪蛋上下了一场霜”。这是他写三仙姑搽粉的句子。三仙姑四十五六岁了,还当自己是年轻闺女,脸上的粉搽得跟糊墙似的。他不说“她妆容俗艳”,不说“她老来俏”,他就用驴粪蛋和霜。庄户人谁没见过冬天的早晨,那冻得硬邦邦的驴粪蛋儿上头蒙着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倒也光溜,走近了一踢,底下粗粝、难看,还带着臭气。就这一句,三仙姑那张搽着厚粉、透着刁钻的老脸就活了,再没有比这更准确、更有力的刻画了。</p><p class="ql-block">这就是赵树理的本事。孙犁说得妙,说读他的小说好比久别归乡吃到了家乡饭菜,“饭菜极简单,可很适口,很解馋,放下饭碗,余味还在口”。他没用什么形容词,几乎全靠白描,小说里连心理描写都少见。人物的心思不是作者替你分析出来的,是靠动作和对话“演”出来的。他的句式短,节奏明,你念出声来试试,会发现那是可以“说”的文字,带着评书的话头扣子,带着快板的韵律节奏。他把民间的快板、鼓词、民谣化进小说叙述里,不是生硬地插进去,而是水乳交融地捏成一团。</p><p class="ql-block">还有他起绰号的本事,也是独步天下——“气不死”“小腿疼”“吃不饱”“常有理”“惹不起”“铁算盘”“糊涂涂”——每一个绰号就是一个人物的性格浓缩,老百姓一听就记住,看完了还能拿去当口头禅用。现在山西沁水的派出所民警,在处理乡亲纠纷的时候,居然把他小说里这六个人物形象提炼成一套调解话术,号称“赵树理调解法”。你想想,跟农村老汉讲大道理他可能听不懂,但你说一句“您老人家别学那‘常有理’,咱讲理好不好”——他可能噗嗤就笑了,气就消了大半。这套工作法2023年还入选了全国的先进典型。文学的实用价值能到这份上,赵树理要是地下有知,大概又要嘿嘿一笑。</p><p class="ql-block">这就说到了他给我们留下的一桩更大的遗产。如今大家重读赵树理,不是要去模仿他那套评书体的写法。学形式没用,得学他那股子精神。他在一篇文章里总结自己的创作体会,说的是“久则亲、久则全、久则通、久则约”。这十二个字,就是他的全部秘诀:在生活里浸泡久了,才能跟百姓产生骨肉相连的情感;浸泡久了,才能看到事情的全貌,不片面;浸泡久了,才能贯通事理,不浮在表面;浸泡久了,才能从万千现象里提炼出最简约、最深刻的东西。他给我们的最高启示,不是语言技巧,不是人物塑造,而是一个字——“久”。现在的作家,还有几个人愿意在生活里“久”泡?都是下去转一圈,叫“采风”,十天半月回来了,一大本素材,写出来还是隔着一层。赵树理不是下去“体验生活”的,他就活在里头。从1949年进京到1965年举家搬回山西,十几年间他有一多半时间待在晋东南农村,跟农民吃一锅饭,睡一铺炕,操心的不是稿费版税,是庄稼的收成、社里的账目、谁家婆媳又闹了矛盾。他是农民里的一个,不是蹲在农民边上的观察者。所以他才敢说真话,因为他知道地说谎骗不了庄稼人,也骗不了自己的良心。</p><p class="ql-block">说到底,赵树理的“山药蛋味儿”,是两样东西搅在一起的:一是对老百姓语言和审美习惯的刻骨尊重,二是一个作家面对现实时雷打不动的诚实。没有前者,文学就没有根;没有后者,文学就没有魂。这两样搁在一起,就是那颗圆实、顶饱、带着泥土星子的山药蛋。</p><p class="ql-block">这些年会写文章的人越来越多,能玩技巧、造概念、制造话题的人满大街都是。可像赵树理这样,把心掏出来搁在地垄上,用一辈子的命去兑换“为农民写”这四个字的,几乎找不见了。所以我敬佩他。不因为他是“山药蛋派创始人”这些虚名,只因为他活得像个真正的山药蛋——土里生,土里长,把自己碾碎了化在土里,养活的还是一方庄稼人。</p><p class="ql-block">写到这里,窗外正落着雨。我想起他那句“像驴粪蛋上下了一场霜”。雨过天晴之后,霜会化的,露出来的不管是粪也好,土也好,总归是实在东西,不是涂脂抹粉的假面。赵树理的文学,就是这东西——粗粝,扎手,不漂亮,但有温度,有生命,有那股子倔强的、不会随年月消散的“人味儿”。这就够我敬佩一辈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乙巳年仲秋写于古黎半心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