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马坟传奇之六

田李福(空空)

<p class="ql-block">昵称 田李福(空空)</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78944564</p><p class="ql-block">图片 田李福拍摄</p><p class="ql-block">石马坟传奇:阳刻碑上的清风</p><p class="ql-block">田李福著.山西黎城</p><p class="ql-block">第六回 青石不朽——三百年后见真章</p><p class="ql-block">康熙二十五年那块阳刻碑立起来之后,李芳黄的名字在黎城一带响了五六十年。</p><p class="ql-block">康熙末年、雍正年间,陆续有读书人到长宁村抄录碑文,李芳黄的家训“耕田不饥,读书不贱,养德不倾,交友不败”在潞安府、泽州、沁州的读书人中渐渐传开。雍正年间的《潞安府志》收录了李芳黄小传,称其“居官有清名,归田后布衣蔬食,与樵牧为伍,人不知其尝为大夫”。</p><p class="ql-block">可时间这东西,比石碑硬。</p><p class="ql-block">乾隆朝以后,李家后人渐渐搬离了长宁村。老宅的院子荒了,门前的榆树被雷劈了一半。坟还在,碑还在,但来扫墓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到了嘉庆年间,新长起来的一茬人只知道绣屏山下有座大坟,坟前立着好大一块碑,碑上刻着凸出来的字。至于坟里埋的是谁、碑文是谁写的,能说清楚的人没几个。倒是有一个传说,像野草一样一年一年长了起来。</p><p class="ql-block">这个传说,就是“金圪脑”。</p><p class="ql-block">故事说的是顺治年间,长宁村有个李财主开饭铺,接济过一个赶考书生。后来书生做了大官,李财主找上门去讨官做。大官给他谋了差事,谁知道李财主贪心不足,收了银子徇私枉法,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李家人倾家荡产用金子铸了个人头给他安上,偷偷埋在绣屏山下。因为棺材里有颗金脑袋,那座坟就叫“金圪脑”。</p><p class="ql-block">传说越传越神。有人说金脑袋足有好几斤重,有人说半夜路过能看见坟头冒金光,还有人说民国年间盗墓贼刚挖了三尺深就听见地下有人叹气。传得久了,这故事竟跟石马坟搅在了一起。有人说石马坟就是金圪脑的坟,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那阳刻碑一般人用得起?不是贪官哪来那么多钱?”</p><p class="ql-block">可怜李芳黄一生清廉,死后竟被扣上了一顶贪官的帽子。</p><p class="ql-block">乾隆五十二年秋天,一位泽州举子王克勤赴京赶考,特意绕道长宁村看石马坟。他自幼临摹陈廷敬的书法,站在碑前看了半晌,忽然皱起眉头,对陪同的村人说:“这四个字是陈文贞公的真迹无疑。两位当朝一品大员为同一个人题写墓碑——若是贪官,陈文贞公怎会为他题墓表?吴文端公怎会为他撰墓志铭?”</p><p class="ql-block">他指着碑文字字念出来:“公讳芳黄,号艺苑……居官清廉,归田后日与农夫野老为伍,未尝以贵骄人。碑文写得清清楚楚,你们那个金圪脑的传说安在他头上,万万对不上。”</p><p class="ql-block">村人挠头:“可是老辈人都这么传……”</p><p class="ql-block">“你们想一想,阳刻碑是什么代价?寻常刻碑用阴刻,省时省力省钱。阳刻要花四五倍的功夫。陈、吴二公特意嘱咐用阳刻,是因为李公一生光明磊落,他的碑文也该是凸出来的,让后人看得见、摸得着。你们却把贪官的帽子扣在他头上——他在九泉之下,怕是不得安宁。”</p><p class="ql-block">他又指着末尾十六个字说:“耕田不饥,读书不贱,养德不倾,交友不败。这十六个字字都是做人的道理。你们离这块碑最近,反倒最不明白。”</p><p class="ql-block">这番话传开后,村里几位老者聚在一起商议,由族长出面在村口立了一块木牌,上书:“石马坟乃李公芳黄之墓,李公康熙间济南通判,居官清廉,与民间传说之李财主无涉,望行人周知。”木牌立了没几个月便被暴雨淋烂了,但金圪脑的传说却没烂——它像绣屏山上的酸枣刺,砍了又长,砍了又长。</p><p class="ql-block">咸丰年间,又有人试图为李芳黄正名。这次来的是陈廷敬的后人,带来了陈氏家谱和一页陈廷敬手书的跋文,上面记着康熙十八年冬与吴琠同访长宁村李芳黄之事。跋文写道:“艺苑布衣草履,肩粮入肆,状如田夫。与之语,朴讷无华,而胸中洞然,无纤毫城府。问其家训,曰耕田不饥、读书不贱、养德不倾、交友不败。予闻之,肃然起敬。”</p><p class="ql-block">陈氏后人在李芳黄坟前念完跋文,跪下磕了三个头,对村人说:“先祖一生从不轻易许人。他为李公题写墓表,是真心敬重。我陈氏后人不能眼看着先祖的朋友被人污蔑。”他还说了一句令在场人印象深刻的话:“传说能传,真相为什么不能传?”</p><p class="ql-block">陈氏后人走后,村里人把那块烂掉的木牌重新立了起来,这回用的是浊漳河边运来的青石板,刻着同样的话。石板比木牌结实,立了好些年。但金圪脑的传说还是没断,只是说的人没那么理直气壮了。</p><p class="ql-block">宣统元年秋天,长宁村的李满仓躺在炕上,奄奄一息。他是李芳黄的远房堂侄孙,小时候见过李芳黄拄着拐杖在村口晒太阳。他把儿孙叫到床前,说了最后一件事:“你们记住,石马坟里埋的是咱李家的先人李芳黄,不是贪官,一辈子没贪过一文钱。咱李家那十六个字就是他传下来的。往后不管别人说什么金圪脑银圪脑,你们心里要有数。要是有人说咱先人的坏话,你们就告诉他——石马坟的碑在那儿,碑上的字在那儿,陈廷敬和吴琠的公道在那儿。你们要把这话传下去。”</p><p class="ql-block">儿孙们含着泪点头。李满仓说完了这话,长长出了口气,安安静静地走了。</p><p class="ql-block">然而这句话传了几代人,终究敌不过岁月消磨。民国年间兵荒马乱,长宁村的年轻人走的走散的散。石马坟渐渐被荒草淹没,墓碑上爬满了青苔。金圪脑的传说却越传越邪乎。一九六六年,有人扛着铁锤上山要砸掉这块“封资修”的墓碑,砸了几下,碑面崩出几个白茬,却纹丝不动——青石太硬了。那人骂骂咧咧走了,那几道白茬留在碑面上,像无言的伤痕。</p><p class="ql-block">此后又过了三十年,石马坟在荒草和传说中沉默地等待着。</p><p class="ql-block">二〇〇八年深秋,一支文物普查队在黎城县长宁村进行田野调查。带队的刘学者从省文物局下来,负责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的不可移动文物登记。玉米地深处,一个老农领着他们蹚过荒草,指着前面说:“那儿还有个老坟,老辈人说叫石马坟。”</p><p class="ql-block">刘学者弯腰钻进玉米地里,拨开最后一丛玉米秆——一块巨大的石碑,静静地立在秋天的阳光里。碑身斑驳,青苔的印迹深深浅浅。碑额上的双龙隐约可辨,碑身最上方横排刻着一行大字:皇清奉直大夫山东济南通判加一级艺苑李公墓表。每一个字,都是凸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阳刻。刘学者的呼吸停了一瞬。</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拂去碑面上的尘土。在手电筒的光芒下,那些凸起的笔画依次显现——奉直大夫、济南通判、艺苑、李公。刻工极好,笔画边缘光滑如削。他挪到碑文末尾,看到了那个署名:赐进士出身光禄大夫吏部尚书加四级泽州陈廷敬题。墓志铭的落款是:赐进士出身光禄大夫文渊阁大学士兼户部尚书加四级沁州吴琠撰。</p><p class="ql-block">这两个名字他都熟。陈廷敬,康熙朝名臣,编纂《康熙字典》的总阅官,谥号文贞。吴琠,康熙朝名相,历任湖广总督、文渊阁大学士,谥号文端。两位一品大员合写了一块碑,就埋在黎城县的玉米地里。</p><p class="ql-block">“快看,这儿还有字!”一个队员喊道。</p><p class="ql-block">刘学者绕到碑的另一面,在夕阳斜照中看到了那十六个字——耕田不饥,读书不贱,养德不倾,交友不败。</p><p class="ql-block">玉米地里安静了下来。刘学者蹲在碑前,把那十六个字看了又看。他学考古出身,见过的碑刻少说几百通,但这块碑、这十六个字,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他站起身,在工作日志上写下四个字:立即上报。</p><p class="ql-block">很快,黎城县文物部门的工作人员赶到了现场,山西大学的教授、长治市博物馆的专家也陆续来了。拍照、测量、拓片、登记。李芳黄的家世和生平被逐步还原——字艺苑,号澹庵,明崇祯年间生于黎城长宁村。父亲李养志,明末举人,国变后隐居不仕。李芳黄以贡生入仕,康熙八年授山东济南府通判,十四年致仕归乡,二十四年卒于长宁老宅,享年六十。长兄李占黄,康熙年间署理浙江天台知县,为政清廉,当地百姓有“青天”之誉,后调任镇江府知事,再以养亲为由告病回乡。兄弟二人同在致仕后躬耕故里,布衣蔬食,皆以名节终老。</p><p class="ql-block">二〇一〇年,这块阳刻碑被移至黎城县城内的上党战役指挥部纪念馆,作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进行专门保护,相关信息录入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电子数据库,文物编号140426-0003。</p><p class="ql-block">被一同整理出来的还有一块光绪年间的残碑,石面磨损得厉害,但内容仍可辨:“石马坟乃李公芳黄之墓……李公康熙间济南通判,居官清廉,与民间传说之李财主无涉,望行人周知。”</p><p class="ql-block">刘学者摩挲着这块残碑,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看,这个村子里一直有人在为真相说话,哪怕只是一块石板、几句碑文。”</p><p class="ql-block">如今,那块高达四米的阳刻碑静静地立在纪念馆展厅里。每天都有游客驻足,听讲解员讲述那段往事:“墓主李芳黄,黎城长宁人,清代奉直大夫、山东济南府通判。他与当朝吏部尚书陈廷敬、文渊阁大学士吴琠私交甚笃。李芳黄去世后,陈廷敬亲笔题写墓表,吴琠撰写墓志铭,通体采用阳刻工艺,在现存清代碑刻中极为罕见。碑文中的家训‘耕田不饥,读书不贱,养德不倾,交友不败’,至今发人深省……”</p><p class="ql-block">游客中偶尔会有长宁村的后人,指着碑上的字对孩子说:“这是咱村的。咱老辈人传下来的十六个字,就是从这块碑上来的。”也有游客问起金圪脑的传说,讲解员便笑着解释:“那是另一个故事,张冠李戴了。李芳黄的一生与贪腐二字毫无关系。”</p><p class="ql-block">而绣屏山下,石马坟的旧址还在。墓碑虽已不在,墓冢轮廓依稀可辨。那块马地还是老样子——两侧山形如马耳竖起,中间微微隆起如马鞍。绣屏山上的柿子树正红,那些树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年,看过多少人来人往、坟起坟平。山还是那座山,庄稼还是一茬一茬地长。李芳黄种过的那十几亩坡地,如今换了不知多少茬主人,但地还是那块地,还在年年出粮。</p><p class="ql-block">那十六个字也还在——不但刻在石碑上,也刻在了这片土地的某些记忆里。它们在文物档案里,在纪念馆的展板上,在一代代黎城人的讲述中。就像绣屏山上的柿子树,根扎得深,穗垂得低,风再大也吹不倒。</p><p class="ql-block">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该收尾了。</p><p class="ql-block">李芳黄不是什么大人物。康熙朝的名臣如星辰满天——纳兰明珠、索额图、于成龙、陈廷敬、吴琠、李光地——哪个不比他显赫?他不过是个六品通判,在济南做了六年官,致仕回乡种了十年地,默默无闻地死在绣屏山下。朝廷没给他封谥,史书没给他立传,他留下的只有一块碑、十六个字。</p><p class="ql-block">但就是这十六个字,三百多年后还有人念起。</p><p class="ql-block">阳刻碑上那些凸起的笔画,像是他一生做人做事的注脚——做官不贪墨,回乡不摆谱,得罪人的事做了不少,可一件亏心事没做过。他用自己的活法把那十六个字刻进了石头里,也刻进了认识他的人的心里。陈廷敬懂他,吴琠懂他,李有福懂他,石匠老郝懂他。而那些不懂的人编出了金圪脑的传说——这也难怪,世上总有人不信清白,只信黄金。</p><p class="ql-block">金圪脑不过是个荒诞不经的故事,人心却比故事更复杂。有的人贪了,往坟里埋金子;有的人清了一辈子,往碑上刻道理。埋金子的早被人挖了坟,刻道理的风沙磨了几百年,字反而越磨越亮。</p><p class="ql-block">阳刻碑上的清风,还在吹。</p><p class="ql-block">做人要像那阳刻碑文,坦坦荡荡,凸于世间——哪怕风雨侵蚀,真相总会留下痕迹。</p><p class="ql-block">(第六回 完)</p><p class="ql-block">作者附记:本回所述石马坟“金圪脑”传说的流变及其与李芳黄史实的混淆,系据黎城当地民间口述与田野调查资料整合演绎。值得庆幸的是,随着文物普查的深入,真相终究浮出水面。二〇一〇年前后,李芳黄墓碑被移至黎城上党战役指挥部纪念馆保护,相关信息录入全国第三次文物普查数据库。李芳黄长兄李占黄,据史料记载曾任浙江天台知县及江南镇江府知事,为政清廉,兄弟二人共同践行了母亲那句“宁可得罪上官,不可得罪百姓”的赠言。</p><p class="ql-block">全文以李芳黄生平为经,以阳刻碑与传说流变为纬,试图还原一个普通官员的不普通人生。他所留下的十六字家训,既是传统士人修身立德的朴素总结,也是一种至今仍有启示意义的价值观。</p><p class="ql-block">谨以此文,献给那些在各自位置上默默坚守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