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回那些泛黄的时光

时间陪我寂寞

出镜、后期/女人花配曲/《寻回》杨小曼文字/时间陪我寂寞 写给那些回不去的与忘不掉的写给旧相册里模糊的站台与玻璃弹珠里旋转的天空写给母亲年轻时的辫子与父亲那辆没有铃铛的自行车写给五分钱的甜与木头枪里射出的寂静写给蝉鸣填满的下午与等不到的信写给所有被时间泡软了的与所有舍不得删除的 这些分行文字是一个中年人的私人物品如果你也在里面那是我们从前的影子在寻回那些泛黄的时光那是我们的青春回头又看了我们一眼………… 那年，我们有整整一条河流可以挥霍有充足的阳光，广阔的田野还有大把大把不知道该怎么花的时间 我们在田埂上奔跑摔倒了就躺着看云河水浑了就等它清天黑了就等天亮来不及的今天，就等到明天 那时候不知道时间是有价的不知道每一寸阳光后来都要偿还 那年我们那么富富到，敢把整个下午浪费在数蚂蚁上富到，以为挥霍不完的就永远不会完 那年我们不知道什么叫作穷只知道自己什么都有有泥巴，有弹弓有满村的狗跟着跑有满天的星光陪伴我们度过整个童年 现在想想那年确实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回头路 还记得那些老唱片吗沙沙地响像在说从前的故事还记得我们骑着单车追夕阳吗口袋里，装着整个夏天 还记得那台老式相机吗海鸥牌的，如今躲在时光的抽屉里老了，镜头也花了不必去修它或许有些东西糊着比清楚好看 还记得那年的爆米花吗村口街头，一个老头黑乎乎的炮筒，架在火上嘭——，一声闷响白花花的米花像变魔术一样从黑袋子里倒出来 只是后来，那老头再没来过爆米花的香味就永远停在了，某年的风里那些泛黄的时光炸开了就再也合不上 还记得那年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吗一声“糖——葫芦——”能把整条巷子的孩子都喊出来 还记得那年卖冰棍的吗一辆破旧自行车后座驮着一个木箱箱上盖着棉被棉被下是整个世界 卖冰棍的吆喝声，拖得很长像夏天的蝉鸣而我们手里攥着五分钱从村头追到巷尾只为记忆中，那一根清甜的冰棍可以融化整个夏天 还记得那年橘子味的汽水吗啵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像夏天的甘泉如今汽水还是那个牌子可那口呛人的甜怎么也找不到了 还记得那一辆二八大杠吗驮过粮食驮过我的童年驮过整个家的日子如今链条生了锈，铃铛哑了轮胎瘪了像一个，累弯了腰的老人还在岁月里，勉强站着 还记得那年那间供销社吗三尺柜台隔着两个世界这边是踮起的脚尖那边是够不着的糖果 玻璃柜面下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像另一个星球的风景最难忘的，是那股味道煤油混着糖精还有新布匹的浆洗味闻一口就算买不起也觉得富足 那些泛黄的时光，它们不肯走蹲在墙角，压在箱底藏在每一道皱纹的阴影里 你扫地，它们变成灰尘你开窗，它们混进光线你闭上眼睛它们就在眼皮上跳舞 泛黄的时光，是粘人的旧情人撕不掉，烧不净翻过一页还有十页等着 别和我谈什么释怀那些泛黄的早就是我骨头里的颜色 其实那时候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雨天漏水的屋顶夏天黏糊糊的汗 可回忆偏要修图把补丁，修成花朵把眼泪，修成露珠把一声叹息修成诗里好看的省略号 其实，那时候的天不一定更蓝那时候的糖，也不一定更甜或许哪有什么泛黄的时光只不过是自己把自己哄好 那些泛黄的时光是一笔还不清的旧账欠春天的花，欠夏天的风欠某个人一句当时没说出口的再见 我试着还过翻出旧地址，写上新问候可邮差说那个门牌早就不在了于是我把它们叠成纸船放进时间的河里看它漂远，又漂回 那些泛黄的时光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过是某天黄昏有人喊了一声你的名字你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 只是直到很多年以后你忽然停下来才听见那一声呼喊还在风里飘着 那些泛黄的时光就像一本读了一半的书忘了放在哪里想起来的时候去找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想再看了 不是故事不好是翻书的手换了季节那些泛黄的时光就在找与不找之间慢慢黄了 时间是个小偷，但它偷得不干净总是留下一些痕迹抽屉底层的票根书页里压扁的树叶嘴角说到一半就停住的名字 这本诗集就是我的赃物清单每一首都是一件它没偷走的时光印记 都写完了老式相机、炸米花、冰棍箱二八大杠、供销社、橘子汽水 可我知道明天醒来，又会想起什么一把剪子，一盏油灯或者母亲哼过的一首歌那些泛黄的时光啊像一口不会干的井打一桶，满一桶越打越深，越深越亮 它们从来没离开过只是换了名字叫皱纹，叫白发叫孩子问起时欲言又止的沉默 这本诗集合上了可日子还在继续翻页等再过些年回头看今天坐在这里写字的我也是泛黄的了 那就黄吧黄透了就成了，别人眼里回不去的故乡 后记 写到这里，忽然有些恍惚。这些天，我像一个回到老屋的人，打开一个又一个落灰的抽屉。相机、冰棍、汽水、自行车、供销社……每一样都摸一摸，擦一擦，然后放在纸上。有人问我：你写的都是真的吗？说实话，有些是，有些不是。那台海鸥相机我没有过，但隔壁叔叔有过；炸米花的老头确实来过村口，但五分钱我记不清了；供销社的柜台我趴过，可阿姨并没有打毛衣。这些细节，有的是记忆，有的是想象，有的分不清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泛黄的时光，本来就是真实和想象搅在一起的。我们记得的，从来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事情经过岁月发酵后的味道。就像那瓶橘子汽水，现在喝当然不一样了——不一样的不是汽水，是我们的嘴。看来回忆这东西，不能硬挖，得等它自己冒。比如那些泛黄的时光，像一口不会干的井。每写完一首，我以为掏空了，第二天又会冒出新的。一把剪子，一盏油灯，母亲哼过的歌——它们还在排队等着被记起。那些泛黄的时光就是这样：你以为结束了，其实只是翻到了下一页。感谢读到这里的你。如果你也想起了什么——一把生锈的锁，一条走了三年的小路，或者某个记不清长相的名字——那这些分行文字，就没白写。毕竟，泛黄的时光，不是哪一个人的。它是所有认真活过的人，共同的旧账。其实有些东西，不能细想，一想就薄了！比如那年，比如那时，比如那个人！可我还是写了，写的时候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写完了才发现，那些泛黄的时光，根本没睡，一直在等！——于某一个想起什么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