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日琐忆大叔

桑葉青青

又到每年4·23读书日。大叔去世竟有月余。追忆与大叔曾或聚或散的日子，仿佛清晰如昨，说过的话，犹记在耳。荀子曰：“知微而论，可以为师。”曩昔其学而不倦，习而不辍的精神，我由衷尊其为师。其殁后，我一直想写点关于其过往读书点滴，以表对他的怀想。

大叔上世纪甲辰年生，他和父亲是亲堂兄弟，在三爷爷家四个子女中为长子，故我又称呼他大耶。（云南方言‘耶’同‘叔’意）自我有记忆起，其清瘦俊朗，倜傥不群，着装考究得体，有品位，我从没见他随意着装。他神态如与祖父和三爷爷脱胎，容貌气质又酷似戏骨王志文。

从长辈亲友处我听闻而知道大叔早年的一些经历。1980年，在中学任高中毕业班班主任兼授课数学的三爷爷积劳成疾，英年早逝，那年他十六岁失去父亲依傍，家境窘困，两年后考入省热带作物学校，毕业后分配遮放农场中学执教英语。他不愿了此余生，再次备战高考，心遂其愿，1988年考取云南民族学院外语系。毕业已能读写英文，口语能与英美人士畅达交流。1990年调入德宏州人民银行，先后供职外汇管理局、反洗钱中心，直至2024年11月退休。

三爷爷谢世归葬祖茔，大叔一家每年清明都会回施甸老家祭扫，这便是我能与大叔每年聚首的日子。1992年初，祖父首次带我和胞弟去芒市，当时芒市还称作潞西县，从施甸乘车去芒市居然耗时半天，车行驶在崎岖颠簸的滇缅公路，过边检站，途经红旗桥是一车一通过。我和胞弟第一次见到离红旗桥不远处有一座抗日战争时期阻击日军再度侵略的惠通桥。另一次是1994年大叔结婚，我随父亲前往，大叔安排我们住在州人行接待室，还带我玩逛。记得带我去过一个公园，里面停放着一架退役的战斗机。

1995年，家父和祖父遽归道山，祖母次年驾返瑶池，我家犹如遭受灭顶之灾，顿陷窘困。大叔1998年自驾自购了面包车清明开回施甸老家，同时邀请亲友回施甸住上一两天。他们的到来着实给我们慰籍，给凄冷家里带以温暖。每次见面大叔都会鼓励我兄弟俩好好读书，今后才会有一番作为，这与我祖父及家父生前的教诲无二致。

2004年我中考成绩不理想，没有考上重点高中，大叔让我写信说明情况，我回信：交友不慎，近墨成黑，致使学习变差。大叔建议复读一年，假期到芒市辅导我英语和数学。我并未听进于心，没有照他指的路径行走，未参加高考。倘若当时不是那样选择，人生或许是另一种境况。

2007年4月，我休假十五天，清明回乡祭扫。扫墓毕，大叔约我去芒市玩些时日，开着新买的凯美瑞轿车欲载我去龙陵茄子山水库聚餐。车过保山曼海大桥，停车潞江坝江边，望浑浊怒江水波涛滚滚，路两旁盛开着火红的凤凰花和攀枝花。那时大叔车里播放许巍《曾经的你》《蓝莲花》以及当年流行的网络歌，他一时兴起随曲哼唱，那时才发觉他还有唱歌的爱好。

是日晚住芒市阔时路大叔家，他的书房书柜满满当当，塞不下的书再一摞摞堆在小床周围地板，名家法帖和练字纸稿成捆几米高。次日一早，他知道三叔去遮放出差，打电话给三叔，让我搭车到农场中学三太家住几天。我从遮放户拉回芒市正逢泼水节放假三天，他没有去哪里旅行，而是带我去观赏了勐巴娜西风情园、树包塔和竣工不久的勐焕大金塔。大叔对堂弟健夫学习要求近乎严苛，那时健夫尚读小学五年级，节日也要求在家里看书写作业。我俩游玩回来他又让健夫拉二胡给我听，还说二胡是我祖父送的，不会拉怎么行！

我幼而失怙缺教，2008年5月，三叔来昆明挂职一年，幸得恳切规劝，我开始阅读古今名著，读书收获丰盈。2008年8月我转正成昆明机场职工，2010年后休假回家的次数便增多起来。那年4月3日在施甸老家，我和大叔睡一张床，他和我讨论《红楼梦》，正巧我读过程乙本《红楼梦》及甲戌、己卯、庚辰本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戚廖生序本《石头记》，还有近百本研究《红楼梦》书籍。我叔侄聊至深夜3点，他剖析问题深刻：“《红楼梦》是本小说，虚构成分多，不需坐实考证原型，单纯赏析便可。又岔言道´人不读书，不通古今，襟裾马牛，没有自己的见解和思想像行走的躯壳。'多看看《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

2010年初，大叔迁居育才小区自建的庭院小楼。10月底至11月中旬我休探亲假，大叔邀请我住了几天。2010年11月8日秋高气爽，一进门茂树奇花，枝叶扶疏，兰馨桂馥，池鱼游弋。我们再次讨论《红楼梦》，说起评论文学他凿凿雄辩，不迷信权威。当我提及曹雪芹生卒年说法各异，大叔詈言：“读《红楼梦》有什么好苦恼的，一群吃红学饭的人辛苦一辈子搞不懂，何况你毛头小子。不要钻牛角尖。《红楼梦》就是以宝黛爱情悲剧为主脉来描写封建末世哀歌的一本书。我甚至疑心《红楼梦》是曹頫写的，曹頫有生活经历作支撑。周汝昌1954年《红楼梦新证》勉强能读，但观点不太可靠，后来写的文章乱七八糟偏离轨道。刘心武更蠢傻离谱，不断穿凿附会来佐证他猜想观点。如果说研究《红楼梦》的，俞平伯评说算上乘，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读着比那些所谓考证有意义。”我不苟同《红楼梦》是曹頫写的，其他欣然接受。

大叔乐于和我分享读书心得体会。11月10日，我从龙陵达省叔处回来再去他家，我们一边清洗鱼池，他聊到于丹《论语心得》寡淡无味。读书人或许有预判之先，大叔引用杜维明评价于丹是黄毛丫头，还直接定论于丹有严重的师德缺失。那时于丹被北大学生轰下台的事还没发生。

鱼池洗罢，一盏香茗沏上，上二楼参观他的新书房。博尔赫斯说：“如果人间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大叔书房犹如一座小型图书馆。藏书千册，墨香淡淡，书桌居中摆着台式苹果电脑，旁侧又是几大摞泾县宣纸和米字格书法草纸，此佳境真是“千卷藏书一盏茶也”！书柜打满一面墙，摆放桓宽《盐铁论》、洪迈《容斋随笔》、张岱《陶庵梦忆》、陈继儒《小窗幽记》、沈复《浮生琐记》、钱穆《国史大纲》、林语堂《中国人》《苏东坡传》《武则天传》、老舍《骆驼祥子》《老张的哲学》、巴金《激流三部曲》、梁实秋《雅舍小品》、钱钟书《谈艺录》《围城》、许倬云《万古江河》、王小波《青铜时代》、莫言《丰乳肥臀》、姜鸣《天公不语对枯棋—晚清的政局和人物》、苏童《妻妾成群》，诸子百家经史子集等。外国类：玛格丽特·米切尔《飘》、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霍金《时间简史》、郭宏安译《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大小仲马、狄更斯、巴尔扎克、勃朗宁三姐妹、福克纳、卡夫卡、伍尔夫、乔伊斯、博尔赫斯、加缪、萨特、略萨、马尔克斯、村上春树、黑格尔、海德格尔、尼采、亚当·斯密、约翰·凯恩斯等人代表作。名家法帖上百种。因其24史尚缺《元史》，我答应网购给他。

后来，我参照他的藏书购买了一些。谈到外文书籍除英文原版，译著本他较认可上海译文、译林出版社，也包括商务印书馆、人民文学版。几十年间他订阅《英语世界》《新华文摘》《中华读书报》《南方周末》《读书》《中国国家地理》《财经》。《读书》杂志我也订阅了几年，偏好读文史类文章，对于经济和社会学兴趣不浓。他还翻出一本50年代版《石头记》给我一观。同时送我一本凯恩斯《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另外赠我一册颜真卿《多宝塔》字帖示我多加习练，我没有练字闲情，没有勤于临习；凯恩斯的书没翻几页，反倒向他借了陈丹晨《巴金的梦—巴金的前半生》来看。

从书房出来，我俩再到庭廊啜茗。庭前幽花时发，可抒清兴，大叔谈吐滔滔，自陈心迹：“我心慕林君复自娱自乐的生活，视王子猷为知己，略读几本小品文章，写点游戏文字。”又侃侃道：“学问这东西，是藏在内心里的一种修养和富足。怀才和怀孕一样，早晚会被发现。阿清，诗酒趁年华，毛润之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等万万不可懒散，荒芜学习！勿受社会花哨浮华影响，坚持不懈用心做好读书学习一件事，必能有所成就。你大耶我九岁练字，仍在临习和读书，每看到一些作家手稿字写得丑陋，读他们的书便无兴致。”随即他悠哉地点上一支烟又和我聊武侠小说，认为古龙写得好，梁羽生杂文比小说棒，还珠楼主、卧龙生、金庸的基本看过。

大叔颇有魏晋文人那种风骨，或荒诞不经或言辞偏激，但他始终童心不泯，洒脱磊落，活得自我，轻看投机取巧、媚世悦俗的人。客观地说，大叔性格立体多重，表面冷峻严肃，给人一种清傲，不可亲近的感觉，其实，他对亲待友古道热肠。

他性情似陈丹青，文风像杨松霖（如《美文》发表<可历之史>）。古往今来知识分子想实现自身价值，多有点危言覈论，激浊扬清，摧邪匡正，得罪人自然难免。我觉得大叔评骂古今，诘责身旁厌嫌之事，与古龙笔下的傅红雪、楚留香、孟星魂等人英俊潇洒，落拓不羁，不拘形迹，快意恩仇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难怪他对古龙赞誉那么高！

大叔颇有些雅致，养鱼、垂钓、畜山鸽，种兰草、石斛、龙鳞竹及各色三角梅，平时爱看四海钓鱼和书画频道。他尝说种兰草和石斛适合用松树皮，透气佳、沥水强，不容易水糟根。施肥、换土、修枝、造型全是自己独为并陶然其间。回施甸老家他几次约我和胞弟到沙坝小学旁锯木厂刨装数袋蛇皮口袋的松树皮带回到芒市。

2012年我先后回施甸再到芒市三次。4月7日那次陪大叔到芒市买锦鲤几尾，他嫌价高，品相一般。后来托其外侄罗玉杰在广州买后空运芒市。大叔精于垂钓不是浪得虚名， 9月1日晚间九点，放竿芒别水库的小段叔打电话给他，我在一旁听得真切，电话那端说：“飞云哥，小东钓得三条了，我一直滑竿，赶紧来帮帮忙！”闻言，大叔备好渔具，带上我启动车辆，一溜烟如飞云掣电般去“江湖”救急。到后择位换饵，约半时辰，上手二十余条鱼，我们都投去叹服的眼光。

12月19日到芒市住大叔家，茶台边大叔聊谈龙应台《目送》写得深情，我不以为然：一个台独分子的书，不愿看！接着他又谈起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读过了，推荐我也读读。我回道：“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看过记不住书中人名，《霍乱时期的爱情》也不太适合我。”大叔耐着性子只好转移话题说起李绿原《歧路灯》文学价值高于《儒林外史》，不低于《红楼梦》。我随意点头以作接受。知道我敷衍，后来有段时间他暂停了与我的文学讨论。

遥想我们曾在书房，互不干扰，心无旁骛各读各书的经历。现在回想那日我怎么会缺少包容和理解？

晚间他请我在文蚌街吃夜宵，劝诫我别学他性刚嫉恶，与物多忤，要扬长避短。多吸取经验教训，弯路肯定会少走。还以希腊神话阿伽门农的故事作警示。

“宝剑锋从磨砺出。”大叔书法被认可是他四十余年勤练不辍的结果。他九岁练硬笔，钢笔字娟秀。毛笔则遍习钟繇、二王、欧阳询、褚遂良、孙过庭、张旭、怀素、颜鲁公、杨少师、赵孟頫、董其昌、沙孟海、启功等名家，以二王、赵孟頫、启功笔意最为凸显。博采众家之长，尤擅行与草。笔墨酣畅，缜密婉转又浑朴雅逸。除此外，他还读诸帖，如《曹娥碑》《张黑女墓志》，虞世南《孔子庙堂碑》、薛稷《信行禅师碑》、柳公权《玄秘塔碑》、苏轼《寒食帖》等碑帖和唐寅《落花诗册》和文徵明小楷、祝允明草书、王铎、傅山、邓石如、于右任、邓散木、林散之、毛泽东、欧阳中石等。论其书品，直扫当下一众伪大师。

2014年清明，我从昆明带一刀宣纸回老家送他，他很欣喜，随即展现书艺。他自信挥毫地写了两幅书作，分别是《孔子家语》的“芝兰生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及张九龄《感遇·江南有丹橘》。书毕，识者皆赞妙，绝。他自谦：“信笔涂鸦，胡乱写着玩而已。”

如叔本华所言：“孤独是精神卓越之士注定的命运。”大叔孤高傲世，独异奇崛，一些亲友和他聊谈很难同频共振。知其会写诗为文的人实在不多，我读过大叔写的随笔和现代诗，他将随感、随笔、现代诗用钢笔写在笔记本里，率性而为的文字和他性格还有几分相似。那种幽默诙谐，讽刺与自嘲，夹杂俗话俚语使文字俏皮可爱。他胸有诗书，能走笔成文、信手拈来。这是我仰慕和难以企及的。

大叔还是个理想与完美主义结合之人。2014年6月26日，我去他家，那年健夫高考620分，已算较高分数，却还未达到大叔期望，致使健夫心情沉郁。当时，我把池莉《来来往往》、张新颖在《收获》上发表的《沈从文的后半生》摆几案，大叔随即说道：《来来往往》已拍成电视剧，说明还是得到众多读者欢迎，接着他又说可读读沈从文，其文字如山间溪流，清新自然，50年代后不再写小说，他写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不落大学问家之下。我们谈论间，健夫也在旁边附和，不觉到了午饭时间，健夫提议：“阿爸、阿清哥，今天我们去城外吃饭吧，阿清哥应该没去过那家。”那天通过此次文学聊谈，他们父子俩才打破僵局，和好如初。健夫决定报云南大学生物系。后来健夫没有辜负大叔期许，现仍在读中国科学院生物博士。

2016年后，我成了家，后为人父，工作和家庭上的羁绊，去他家见面的次数渐少，我们更多通过电话沟通交流。

2024年清明，这是他最后一次回施甸。饭后茶余间，他引用宋诗“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学乃身之宝，儒为席上珍。”不忘教诲我等后辈努力图强，还特嘱胞弟：“阿超，多读点书，所绘之画表达更深刻。八大山人、潘天寿他们文化涵养极高，付诸的笔墨意境深远，韵味无穷。”顺便他还谈及《洛神赋》和《滕王阁序》。

这年5月，在个旧又与大叔叙唔，他跟我戏言：退休后想卖字为营，不知能得润笔费几何？身为书协会员的他其实并没有卖过字。书家人情纸半张，大叔赠予我的字幅，我视为珍贵的礼物。这年8月他书曹孟德《短歌行》及苏子瞻《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行书各一幅赠我，我去装裱后，一幅挂客厅，一幅悬书房。现在，每回昆明家中见大叔所赠之字，总会睹字思人，往事历历。

2024年岁末，他退休后深居简出，谢客来访，闭门习字。我与他通电话不时听他咳嗽，有点像当年祖父患肺气肿时的咳喘。我劝他戒烟，顺便寄去两罐泡泡糖。收到他回复：“又不是小娃玩耍，吃什么泡泡糖。人无癖，则无趣，若无翰墨、烟、酒、茶陪伴，活着有何意义！”

2025年初，他们一家去西安旅行，时逢隆冬，大叔身已染疾，加之旅途劳顿，咳嗽不停误以感冒治疗。次月，德宏州医院确诊食道癌。化疗及术后患病难捱，稍有空暇便闲逸自我，再拾笔墨挥毫，不时发成抖音。

11月1日，他打电话说：若病情好转，想写元好问《骤雨打新荷》、左文襄公座右铭“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书赠勉励我。我不忍心他沉疴在身拖着病体为我再书写作品，于是婉拒好意。后思忖，他爱写字读书，我买给他的宣纸刀数屈指可数；至于书籍仅送过一套《元史》；他喜欢的篆刻石印，寻人刻过几方闲章，石材多为廉价的青田石和芙蓉石，寿山石只有一枚。令我多有抱愧。

2026年1月28日，我打电话给他，他说春节后会来昆明细诊。3月7日晚，健夫开车载上昆明肿瘤医院，知悉后，我打算3月9日探视，得知其病已危，想不到9日便折返芒市。3月13日23：34达广叔来电告诉我：“你大耶23：20咽气了。”接着三叔、健夫同转此噩耗。可惜我次日昆明机场执勤，恨身无飞翼，不能即刻抵达芒市。

“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如今，阴阳两隔，再不能聆听大叔高谈阔论，也不能看到他潇洒挥毫！人生一世，生死难料，大叔现长眠不醒了！思之怆然，悲恸难抑。那晚，昆明戚风冷雨，我移步客厅，默默泪洒。走到阳台伫窗遥望夜空，浓云遮住星月，冷意愈浓。

是夜难扰领导请假，我无奈找方剑杰顶班，急乘次日22时航班飞往芒市。23：36许，胞弟和广叔开车到机场接到我及堂弟的一位同学，一刻钟后到大叔家。但见大门两边贴着白纸素联：春来忽遭惊寒父西去，此去何觅音容吾心悲。横批：适归高壤。灵堂已设，大叔已入殓。我不禁悲痛，先在大叔灵前焚香跪拜。然后，我和胞弟劝慰着心神悲沮的大孃、堂弟、弟媳小缪。休息片刻，我兄弟俩主动守灵。这晚上一起守灵的还有达省叔、达科叔、罗玉杰。

这夜十分阒寂，凌晨04：20忽一道电光突降，那股雷电直射庭院。我和胞弟愕然失色，冷吓得直打哆嗦。接着几声炸雷把其他护灵的弟弟妹妹惊醒。急雨倾泻，噼里啪啦。狂风骤雨交织，雷电声、风雨声，喧噪着、呜咽着持续到天明，像在哭泣、哀号，更像在唱一首挽歌。

15日上午10：30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吊唁者百余人，小姑大早盈江驱车下芒市；堂妹休着产假还带着五个月大未断奶的次侄前一天从昆明而来；妹夫二耀由拉萨经成都再转昆明千里迢迢赶到。我们最后见大叔遗容，脸颊如削，眼窝凹陷，形如枯槁。心头有一种莫名的悲伤！

12：45出殡，灵车驶往万安殡仪馆,路面泥泞，涟涟细雨窸窣落着，笼罩天日，还伴着阵阵雷鸣，挟着丝丝寒气。13：18大叔遗体送入羽化间。半个时辰后，灵车又驱往万安公墓。抵达墓地，原本细雨飘飘，阴云密布的天空顿时熠熠阳光洒入，阴雨骤歇，浮云散开，天现蔚蓝。雨晴初霁，一阵柔和轻风吹来，仿若大叔幻化而来晤面。

万安公墓是一座缓坡形座前向巽坟山，地势开阔，可放眼远眺。往下望，公墓旁坡地种着一排排葳蕤的甘蔗，有一片碧翠竹林，鸟鸣隐隐；远处群山如黛，山壑间泛着朦胧烟岚。那日，坟山只有一名护陵员、两名修坟工和我们一行送葬的亲友，空旷沉寂，让人感到别样的幽怨和萧索。

《小窗幽记》中“好读书，非求身后之名，但异见异闻，心之所愿，是以孜孜搜讨；读理义书，学法帖字，澄心静坐，益友清谈，小酌半醺，浇花种树，焚香煮茶，泛舟观山。”是大叔此生志向与追求。大叔墓碑刻一副三叔为大叔撰写的墓联：“笔底蕴烟霞，书就万千气象；秉性率直真，赢得一生磊落。”三叔和我对大叔的评价大体相近。我想，偌大坟山，数千坟茔，相信他一定会找到趣味相投的灵友魂伴。

崔珏曾题诗《哭李商隐》：“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鸟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良马足因无主踠，旧交心为绝弦哀。九泉莫叹三光隔，又送文星入夜台。”诗中哀惋之情与我相契，只是我文采拙钝，难表心中对大叔的怀念，纸短情长，却字字关乎于情！另外，我还想说，大叔虽才名诗名难以与李义山相提齐驱，但他一生读书不停，习字不辍，在这个浮躁逐利，多数人不读书的时代，犹如一束黑夜中的烛光。

2026年世界读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