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五月份的雨

明治时代

<p class="ql-block">岭南五月份的雨,是没完没了的。</p><p class="ql-block">它不像北方的雨,干脆利落,哗啦啦下一阵就走了。南方的雨是黏人的,一旦来了,就赖着不走了。一下就是几天,仿佛天河开了个口子,怎么也堵不住。早晨醒来,窗外是灰蒙蒙的;中午吃饭,雨还在下;傍晚时分,依然没有要停的意思。时间在雨中失去了界限,日子被浸泡得发软。</p><p class="ql-block">这雨也不是温吞吞的。它脾气大得很。</p><p class="ql-block">前一刻还是细密的雨丝,轻柔地抚着芭蕉叶,转眼间天边炸开一道白光,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雷声,从头顶滚过去,震得窗户都在发抖。闪电把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城市,高楼、树木、街道,一刹那清晰得不像真的。雨跟着就急了,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铁皮雨棚上,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p><p class="ql-block">可你听——雷声还没完全消去,另一种声音响起来了。</p><p class="ql-block">蛙。</p><p class="ql-block">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的,先是一只,试探着叫了两声,然后四面八方的都跟着应和起来。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像是乐队在调音,不一会儿就热闹了,此起彼伏,把雨声都盖过去了几分。它们藏在哪呢?大概是楼下的水沟里,或是小区那个多年没有清理的池塘边。平日里它们是隐身的,只有到了这样的雨天,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歌唱。</p><p class="ql-block">说来也怪,这种聒噪,居然让人感到舒坦。</p><p class="ql-block">雨后的空气是洗过的,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植物根茎被雨水泡开的青涩味道。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小蛮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榕树叶子绿得发亮,水珠顺着叶脉滚落。世界被雨洗了一遍,所有的浮躁和尘埃都被冲刷干净了。耳边是蛙鸣和雨声的交响,心里却出奇地安静。</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家,到了夏天,稻田里的青蛙能叫一整夜。奶奶说,蛙叫得欢,明天是个好天。那时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嫌吵,用枕头捂住耳朵才能睡着。如今在这高楼林立的城市里,能听见蛙鸣,竟成了一种奢侈。</p><p class="ql-block">岭南的五月份是雨季。雨下得让人心烦,可那一声蛙叫,一口清新的空气,又让人觉得这雨下得也并非全无好处。生活里很多事情大概也是这样吧——烦人的、磨人的,细细咂摸一下,里头总藏着一点让人舍不得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夜渐渐深了,雷声已经远去了,雨也小了下来,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呢喃。蛙们唱累了,声音渐渐稀疏。只有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好像要用这绵长的雨季,把整个城市慢慢泡软、泡透,直到春天的最后一滴雨水落下,直到夏天推门进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