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枫千载立苍茫，犹向青空展骨昂。

乐游乾坤

乡村文学.红土情怀长篇小说连载 📖 《脉根·枫树下》金质版·第一部【霜叶红】第三章山雨 一、晨雾 天还没亮，医院走廊里就响起了推车的声音。 我趴在父亲病床边，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醒来时，脖子僵硬，手臂发麻。抬头看监护仪，数字平稳，父亲还在睡，呼吸比昨晚匀了些。 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乌黑，下巴冒出了青胡茬，憔悴得不像样子。凉水泼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 回到病房，护士正在给父亲量血压。是个年轻的护士，动作很轻。 “你是病人儿子？”她小声问。 “嗯。我爸情况怎么样？” “血压还行，心率也稳。等李主任查房吧，他八点过来。”护士收起血压计，“对了，你们欠费了，得去补交一下。昨晚的CT费和药费，一共两千三。” 我心里一沉：“好，我马上去。” 护士走了。我摸出钱包，里面还有一千多块现金，银行卡上还有三千多。加起来，刚好够。但后续的治疗费呢？ 父亲醒了，眼睛半睁着，看了看四周，又看看我。 “爹，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我俯下身。 父亲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赶紧用棉签沾了水，润湿他的嘴唇。 “渴……”他终于说出一个字。 我用勺子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水。他喝得很慢，喉结艰难地滚动。 “这是……医院？”他问，声音嘶哑。 “县医院。您昨晚晕倒了，医生让住院检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您别操心这个。”我岔开话题，“医生说等李主任查房，做进一步检查。您好好休息，配合治疗。” 父亲不说话了，又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钱，树，大哥，还有这个烂摊子一样的家。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最怕花钱，最怕……成为负担。 可我不能再让他操心这些了。 “爹，”我握住他的手，“钱的事，我来解决。您的病，一定能治好。那棵树，我也会守着。您什么都别想，就好好治病，行吗？” 父亲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我，眼神复杂。 “脉生，”他缓缓开口，“有些事，你扛不住。” “我扛得住。” “你太年轻……”父亲摇头，“这世道，比你想的……黑。” “再黑，也有天亮的时候。”我说，“您教我的，人活着，要有一股气。这股气不能散。散了，人就垮了。” 父亲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又闭上眼睛。 “随你吧。” 我知道，他这是让步了。虽然不情愿，虽然担心，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八点，李主任带着几个医生来查房。仔细问了情况，听了心肺，看了舌苔。 “陈老，您这病，拖了多久了？”李主任问。 父亲不说话。 “有大半年了。”我替他说。 “咳血呢？” “也大半年了。” 李主任眉头皱起来：“怎么不早来医院？” “我爹他……怕花钱。” “糊涂！”李主任摇头，“病是能拖的吗？小病拖成大病，花的钱更多，罪受得更大！” 父亲还是不说话，眼睛望着窗外。 李主任叹了口气，对我说：“CT结果出来了。右肺下叶有个肿块，直径约四厘米，边缘不规则，有毛刺征。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需要做穿刺活检，确定病理类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恶性肿瘤”四个字，我还是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手脚发凉。 “能……能治吗？”我声音发颤。 “如果是早期，手术切除，配合放化疗，治愈率很高。但……”李主任顿了顿，“你父亲拖得太久了，肿块比较大，而且位置靠近肺门，手术难度大。有没有转移，还要做全身检查。先住院，做全面检查，等病理结果出来，再制定治疗方案。” “那……那要多少钱？” “前期检查，加上穿刺活检，大概要一万左右。如果做手术，加上后续治疗，至少准备十万。” 十万。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父亲那本存折上，只有三千多。我工作一年，攒了不到两万。二哥种地，一年收入也就万把块。大哥……算了，不想他。 “李主任，钱的事，我想办法。求您一定尽力救我爹。”我声音干涩。 “医者父母心，我们肯定尽力。但你们家属也要有准备，这种病，治疗过程很长，花费很大，病人也很痛苦。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头，说不出话。 查完房，医生们走了。病房里又剩下我们父子俩。 父亲一直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爹，”我轻声说，“您都听见了？” 父亲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听见了。癌，是吧？” “医生说是高度怀疑，还要做活检……” “不用做了。”父亲说，“我知道是什么。我爹，我爷爷，都是得这个病走的。咳血，胸闷，消瘦……一样一样的。这是咱陈家的命。” “什么命不命的！”我急了，“现在医学发达了，能治！李主任说了，早期能治好！” “治好了又怎样？”父亲苦笑，“人活一辈子，早晚是个死。我活了六十八，够了。不想再受罪，也不想拖累你们。” “您这说的什么话！”我眼眶发热，“您是爹，是家里的顶梁柱！您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妈怎么办？二哥怎么办？我怎么办？” 父亲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他转过头，不让我看见。 “钱呢？十万，上哪弄去？把家卖了，也凑不齐。” “我有办法。”我说，“我去借，我去贷，我去……” “去找你大哥？”父亲忽然问。 我愣住了。 父亲转回头，眼神锐利：“你要是去找他，我立马出院。死也不治。” “爹！” “我陈守根，就是病死，穷死，也不会用卖树卖地的钱治病！”父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心上，“那棵树，是我陈家的脸，是我陈家的根！用根换命，我宁可不要这条命！”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闭上眼，“你要还认我这个爹，就听我的。治，可以，但要用正当钱。借的，贷的，你们兄弟自己挣的，我都认。但卖树卖地的钱，一分不要。否则，我立马拔了管子，死给你们看。” 我知道，父亲是认真的。他这辈子，说一不二，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十万块，上哪弄去？ 正僵持着，手机响了。是水生。 “老三，爹咋样了？妈非要现在去医院，我这就带她过去。” “爹醒了，情况暂时稳定。你们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母亲来了，看见父亲这个样子，又得哭。水生脾气躁，知道了病情，不知道会怎么样。 还有大哥……他昨天走的时候，撂下那句话——“到时候树没了，钱也没了，您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他什么意思？难道…… 我忽然想起林建国昨天的话——“开发商的来头不小，听说县里都打过招呼了”。 如果大哥说的不是气话，如果开发商真的铁了心要动那棵树，那父亲住院这段时间，就是最好的机会。 父亲在，他们还有所顾忌。父亲不在，只剩下母亲、水生和我，能挡得住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二、探视 九点多，母亲和水生来了。 母亲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一看就是哭了一夜。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她眼泪又下来了，扑到床前，握着父亲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哭啥，我还没死呢。”父亲说，声音沙哑。 “你还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母亲哭得更凶了。 水生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他看看父亲，又看看我，把我拉到走廊。 “老三，医生怎么说？爹到底啥病？”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瞒不住，就把李主任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水生听完，脸都白了，一拳砸在墙上：“他妈的！狗日的陈金生！要不是他，爹能气成这样？！” “二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拉住他，“爹的病要紧，钱的事更要紧。十万块，咱得上哪弄去？” 水生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把我那几亩地卖了！” “你那地能卖几个钱？再说了，现在谁买？” “那……那我出去打工！我去南方，进厂，一个月能挣四五千，干两年就够！” “远水解不了近渴。爹的病等不了两年。” “那你说咋办？！”水生急了。 我也急，但我不能乱。父亲说了，不能用卖树卖地的钱。可除了这个，我们家还有什么值钱的？ 老屋？土坯房，位置又偏，能卖两三万顶天了。 地？那是口粮田，卖了，以后吃什么？ 我？我刚工作，工资只够自己花，哪有积蓄？ “我……我去找大哥。”水生忽然说。 “不行！”我立刻反对，“爹说了，要是找大哥，他就不治了。” “那你说咋办？等死啊？！”水生吼道，引来护士的呵斥。 我把他拉到楼梯间，关上门。 “二哥，你听我说。大哥那边，不能找。不是钱的事，是爹的心气。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棵树，那是他的命根子。现在大哥要卖树，爹要是用卖树的钱治病，等于自己打了自己的脸。爹宁可死，也不会这么干。” 水生抱着头，蹲在地上，声音哽咽：“那咋办……难道真看着爹……” “我有办法。”我说，“我在省城有几个同学，家里条件不错，我去借。还有同事，领导，我去求。总能凑到一些。不够的，我去贷款。我年轻，有工作，银行应该能贷。” “那得还到啥时候去？”水生抬起头，“你刚工作，背一屁股债，以后咋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救爹的命要紧。” 水生看着我，眼神复杂：“老三，你……你为啥对爹这么好？爹以前最疼大哥，对你……也就那样。” 我笑了笑：“他是我爹，这就够了。” 其实还有句话我没说——因为早上在山上，父亲把我的手按在树上，说“这是根”。因为他在晕倒前，还在守着那棵树。因为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这样的人，值得我为他拼命。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平静些了，正用湿毛巾给父亲擦脸。父亲闭着眼，任由她擦，表情柔和了许多。 “妈，二哥，你们先陪爹，我去办点事。”我说。 “你去哪？”母亲问。 “去筹钱。爹的病不能拖，得尽快安排手术。” 母亲眼圈又红了：“脉生，难为你了……” “应该的。” 走出病房，我先去缴费处，把昨晚欠的两千三交了。卡里还剩两千多，得留着应急。 然后，我走到医院门口，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大学室友老四。他家开厂的，条件最好。 电话通了，老四的声音懒洋洋的：“喂，老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四，有件事想求你帮忙。”我开门见山。 “啥事？说吧。” “我爹病了，肺癌，要手术，得十万。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多少都行，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还。” 那边沉默了几秒。 “老陈，不是我不帮你。我家的厂子今年效益不好，资金链紧张，我爸正愁贷款呢。我自己那点私房钱，上个月刚买了车，也空了。要不……你问问别人？” “没事，理解。我再问问。” 挂了电话，心里沉了一下。但没时间伤感，继续打。 第二个，打给大学班长。班长在银行工作，人脉广。 听完我的情况，班长很同情，说可以帮忙问问银行的小额贷款，但他自己刚买房，手里也没闲钱。 第三个，打给单位领导。领导倒是爽快，说可以预支三个月工资，大概一万块。但再多就没有了，单位有规定。 打了十几个电话，有说没钱的，有说手头紧的，有说帮忙问问的。一圈下来，真正答应借的，只有两个关系最好的同学，一个答应借五千，一个答应借八千。加上领导预支的一万，一共两万三。 离十万，还差得远。 我靠在墙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平时觉得自己朋友不少，人缘不错，真到用钱的时候，才发现人情薄如纸。 不怪他们。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生活。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可爹的病怎么办？ 正发愁，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陈脉生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王氏旅游开发公司的刘助理。我们王总想跟您见个面，谈谈后山开发的事。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我心里一紧。开发商？他们怎么知道我的电话？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对不起，我没时间。我爹住院了，我得照顾他。”我直接拒绝。 “陈先生别急着拒绝。”刘助理不紧不慢地说，“我们知道陈老先生病了，很同情。我们王总说了，只要您愿意谈，医疗费的事，我们可以帮忙解决。十万，二十万，都不是问题。”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连爹的病情，治疗费多少，都打听清楚了。这是有备而来。 “条件呢？”我问。 “条件很简单。陈老先生的那棵树，让出来。我们可以签个协议，一次性补偿三十万。您父亲的医疗费，我们全包。剩下的钱，您和您家人，足够在城里买套房，过上好日子。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两全其美？ 用一棵千年古树，换父亲的命，换全家的“好日子”。 听起来，很划算。 可父亲早上在山上说的话，又响在耳边——“树在，脉在。这是咱陈家的根，扎在这里一千二百年了”。 还有他晕倒前的怒吼——“要砍树，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刘助理，”我缓缓开口，“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爹说过，那棵树，是陈家的根。根不能卖，也不能砍。你们还是找别的地方修路吧。” “陈先生，您再考虑考虑。”刘助理语气不变，但多了几分压力，“这条路，是县里重点工程，必须修。那棵树，正好在路线上，必须处理。您父亲拦着，是跟政府作对，跟发展作对。没有好下场的。现在他病了，您做儿子的，应该替他想想，也替您自己和家人想想。硬扛着，树保不住，人受罪，钱也拿不到。何苦呢？” “我爹还活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他说的话，我听得见，也记得住。树在，他在。树要是没了，他活不成，我也没脸活。就这样吧，再见。” 我挂了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立刻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没接，直接挂断，然后拉黑。 靠在墙上，我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厉害。 我知道，我刚刚拒绝的，可能是父亲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十万块，对现在的我来说，是座山。可对开发商来说，是九牛一毛。他们愿意用这笔钱，换那棵树，换这条路的顺利，换县里的“大局”。 在“大局”面前，一棵树，一个老人的命，一个家族的根，又算得了什么？ 可我不能答应。 不是因为我多清高，多伟大。 是因为早上在山上，父亲把我的手按在树上时，那滚烫的温度，那沉重的眼神，那“树在，脉在”的嘱托。 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答应了，父亲不会用这笔钱治病。他会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拔了管子，死给我看。 是因为……那棵树，不只是树。它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信仰，是陈家十几代人的记忆，是这片土地的灵魂。 有些东西，比命贵，比钱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建国。 “林叔。” “脉生，你爹情况怎么样？”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包括开发商打电话的事。 林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脉生，你做得对。”他终于开口，“那棵树，不能卖。卖了，你爹的心就死了，治好了病，人也废了。” “可是林叔，钱怎么办？十万块，我上哪弄去？” “钱的事，我想想办法。”林建国说，“我认识几个退休的老干部，老教师，家里条件还行，也重情义。我出面去借，应该能凑一些。不够的，我去找镇里，找县里，看能不能申请大病救助。你爹是退伍军人，应该有政策。” “林叔，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林建国打断我，“我跟你爹几十年的交情，看着他这样，我心里也难受。能帮一点是一点。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照顾你爹，也照顾好你妈和你二哥。家里不能再乱了。” “我知道。谢谢林叔。” “还有，”林建国压低声音，“开发商那边，你要小心。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爹在医院，他们可能会从别的地方下手。后山那棵树，你得多留个心眼。” “我明白。”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林建国肯帮忙，总算看到一点希望。 回到病房，母亲正在喂父亲喝粥。父亲吃得很慢，很艰难，但总算吃了几口。 水生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 “老三，咋样？”水生问。 “借到一些，还在想办法。”我没提开发商的事，“爹，您好好吃饭，钱的事别操心，有我呢。”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喝粥。 我知道，他其实什么都明白。但他不说，不问，是怕给我压力，也是怕自己心软。 下午，李主任安排做了一系列检查——抽血，心电图，肺功能，还有全身骨扫描，看有没有转移。 检查结果要明天才能出来。但李主任私下跟我说，从CT看，情况不乐观，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就是晚期，已经转移，不能手术，只能放化疗，延长生命。 我问，那要多少钱？ 李主任说，放化疗一个周期大概两万，要做六到八个周期，加上靶向药，免疫治疗，如果有效果，一年下来，二三十万打不住。如果没效果……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 二三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天文数字中的天文数字。 可我不能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要试试。 二、探视（第二部分） 晚上，母亲留下来陪护，我和水生回村里拿东西。父亲住院，至少要住半个月，得带些换洗衣服，日用品，还有母亲吃的降压药。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村子很静，只有零星的狗叫。 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也没开灯。 “咋不开灯？”水生嘟囔着，去拉灯绳。 灯亮了。然后，我们都愣住了。 堂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倒了，暖水瓶碎了，水流了一地。墙上的年画被扯下来，撕成了两半。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烟头。 “我操！”水生骂了一句，冲进屋里。 我跟进去，心往下沉。 这不是普通的盗窃。小偷不会翻得这么乱，不会撕年画，不会在屋里抽烟。 这是警告，是示威。 “是陈金生干的？”水生红着眼睛问。 “不是他。”我蹲下身，捡起一个烟头。是中华烟，过滤嘴很长。大哥抽不起这个。 是开发商的人。 他们来过了。趁父亲住院，家里没人，来“看看”，来“提醒”。 “王八蛋！”水生抓起一把椅子，狠狠砸在地上，“欺人太甚！老子跟他们拼了！” “二哥，别冲动！”我拉住他，“你现在去，能拼得过谁？他们有备而来，你连人都找不到。” “那就让他们这么欺负？！”水生吼道，“爹还在医院躺着，他们就敢来家里砸！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我苦笑，“在他们眼里，王法是给老百姓定的。他们有钱，有关系，有‘大局’撑腰，砸个家算什么？” 水生喘着粗气，眼睛瞪得通红，像头受伤的野兽。 “那你说咋办？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我看着满屋狼藉，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也不能硬拼。得想办法，找到他们的把柄，让他们不敢再动。” “把柄？什么把柄？”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肯定有。”我说，“他们这么急着要那棵树，肯定不只是因为修路。那棵树，一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价值。找到这个价值，就找到了他们的命门。” 水生看着我，眼神迷茫：“老三，你说啥呢？我听不懂。一棵树，能有什么价值？不就是长得老点，大点吗？” “我也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我会弄清楚的。二哥，你先收拾一下，我去后山看看。” “现在？天都黑了！” “就因为是晚上，才要去。”我说，“他们白天敢来家里砸，晚上说不定会对树下手。我得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下来，收拾东西，照顾妈。我一个人去，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水生还想说什么，被我制止了。 “二哥，听我的。现在家里不能乱。你在家守着，我去去就回。” 我拿了手电筒，从后门悄悄溜出去，绕小路往后山走。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山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我心里发毛，但脚步没停。那棵树，现在是父亲唯一的念想，也是我们家最后的屏障。它不能出事。 爬到半山腰，我关了手电，借着微弱的星光，摸黑往上走。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清路的轮廓了。 快到北坡时，我忽然听到前面有动静。 是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我心里一紧，立刻闪到路边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 几个人影，从上面走下来。他们打着手电，光柱在山路上晃动。我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走路的姿势看，不是村里人。 他们走到离我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就这儿？”一个男人的声音。 “嗯，就这棵树。真他妈大，得五六个人合抱。”另一个声音。 “王总说了，必须拿下。路修不过去，整个项目都得停。县里催得紧。” “可那老头死犟，他儿子也不好对付。今天打电话，直接给我撂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不是住院了吗？趁他病，要他命。树的事，得抓紧办。夜长梦多。” “怎么弄？强砍？” “强砍动静太大。得想个……意外的法子。” “意外？” “嗯。比如……雷击，山火，虫害……办法多的是。只要树死了，路就能修。到时候赔点钱，打发他们走人。” “这……会不会出事？” “出什么事？天灾人祸，谁能说得清？只要做得干净，没人知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个人又往上走，去看树了。 我躲在灌木丛后，浑身冰凉，手脚都在抖。 不是生气，是恐惧。 他们不是来商量，不是来谈判，是来策划怎么“意外”地弄死那棵树。 雷击，山火，虫害…… 随便一种，都能要了那棵千年古枫的命。也能要了父亲的命。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有人，没有钱，没有势，只有一腔无用的愤怒，和一颗快要被恐惧碾碎的心。 等那几个人走远了，我才从灌木丛后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北坡。 那棵古枫，在夜色中静静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山。它不知道，有人正在谋划怎么杀死它。就像父亲不知道，他的病，他的家，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蚕食，一点点毁灭。 我走到树下，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树皮冰凉，但树皮下，仿佛有微弱的热度，像脉搏，像心跳。 “树，”我低声说，“你得活着。你得替爹活着，替陈家活着。我会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 树沉默。只有风过叶隙的呜咽，像叹息，像回应。 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那几个人下山的声音完全消失，才转身往回走。 下山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办？ 报警？没有证据。他们只是说了几句话，警察不会管。 告诉村里？村里人大多怕事，谁敢得罪开发商？ 告诉父亲？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受刺激了。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自己查，自己找证据，找到他们的把柄，让他们不敢动手。 可怎么查？从哪查起？ 回到家里，水生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倒的家具扶起来，碎片扫到一起。母亲也回来了，坐在堂屋里抹眼泪。 “妈，您别哭了。没事，就是遭了贼，没丢什么值钱东西。”我安慰她。 “这不是贼，这是有人成心祸害啊……”母亲哭着说，“你爹还在医院，他们就敢来家里砸，这日子可怎么过……” “妈，您放心，有我在，日子还能过。”我扶着她的肩膀，“您先去休息，明天还得去医院陪爹。这里交给我和二哥。” 好不容易劝母亲去睡了，我和水生坐在堂屋里，相对无言。 “老三，你刚才去后山，看到啥了？”水生问。 我把听到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水生听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他们敢！老子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我看着他，“二哥，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咱们得用脑子。” “用啥脑子？人家都要放火烧树了，还能用脑子？” “正因为他们要用阴招，咱们才得用脑子。”我说，“他们不敢明着来，说明他们也怕。怕什么？怕法律，怕舆论，怕事情闹大。咱们就抓住他们怕的这点，把事情闹大。” “怎么闹？”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得去查，查这棵树到底有什么特别，为什么他们非要它死。查开发商到底什么来头，背后有什么人。查县里为什么这么支持这个项目。查得越多，咱们手里的牌就越多。” 水生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老三，你……你咋懂这些？” “我不懂。”我苦笑，“但不懂也得懂。爹倒下了，大哥指望不上，这个家，得有人扛起来。二哥，你得帮我。” 水生眼圈红了，重重点头：“老三，你说，咋干？我听你的。” “第一，从明天起，你每天早晚去后山转一圈，看看树有没有事。带上手机，有事随时拍下来，给我打电话。第二，你在村里，多听听，多看看，谁跟开发商有来往，谁在村里散播卖树的好处，都记下来。第三，家里这边，你照顾好妈，别让她再受刺激。” “那你呢？” “我在医院陪爹，顺便查开发商的事。我在省城有同学在媒体工作，我找他们帮忙，看能不能曝光。还有，我得上网查资料，查类似的事件，看别人是怎么应对的。” 水生点头：“行，我听你的。可老三，你一个人，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低沉，“爹说了，树在，脉在。树要是没了，陈家的脉就断了。我不能让脉断在我手里。”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一个个画面——山上的断香，父亲咳出的血，大哥得意的脸，开发商阴冷的笑声，还有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的古枫。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的人生，彻底改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刚从学校出来、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年轻人。我是一个儿子，一个弟弟，一个被迫接棒的守根人。 我要面对的不只是父亲的病，还有资本的贪婪，权力的傲慢，人心的险恶，和一个家族千年传承的沉重。 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能扛多久。 但我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有些根，一旦握住，就不能松开。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我的战争，也开始了。 第三章第五节暗流（上）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取了钱，交了五万手术押金。卡里还剩几百块，是接下来几天的生活费。 交完钱，我去医院门口的小吃店，买了几个包子，一杯豆浆，对付了早饭。然后给水生打电话，问村里的情况。 “老三，记者来了，一男一女，开辆越野车。我按你说的，把他们带到林叔家了。林叔正跟他们聊呢。” “好。你盯着点，别让村里人乱说。特别是那些跟开发商有来往的。” “知道。对了，还有件事。”水生压低声音，“昨晚，后山有动静。” 我心里一紧：“什么动静？” “我半夜起来撒尿，听见后山有汽车声，还有狗叫。我拿手电上去看了看，没见人，但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还有烟头。就在那棵树附近。” “看清车牌了吗？” “没看清，天太黑。但肯定是那帮孙子。他们等不及了，想动手了。” “二哥，从今晚起，你睡在山上。带上被子，带上手电，带上手机。有什么动静，立刻给我打电话，也立刻报警。” “报警？警察管吗？” “管不管，先报了再说。有出警记录，就是证据。” “行，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沉了。开发商等不及了，要动手了。父亲后天手术，他们肯定是想趁这个节骨眼，把事情办了。 不行，我得回去一趟。 跟母亲交代了一声，我骑车回了村里。先到林建国家，记者还在。 苏晴和一个摄影记者，正在院子里拍那棵老枣树。林建国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脸色不太好看。 “林叔。”我走过去。 “脉生来了。”林建国站起来，“正好，苏记者有些事要问你。” 苏晴走过来，表情严肃：“陈先生，我们刚才从林老师这儿，了解到一些新情况。那棵千年古枫，可能不只是古树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林老师说，他查过县志，也问过村里老人。那棵树，在明朝末年，陈家先祖逃难到这里时，就已经是参天大树了。陈家之所以在这里落脚，就是因为看中了这棵树，认为它是‘风水树’，能庇佑家族。几百年来，陈家一直守着这棵树，把它当作家族的‘根’。” “这个我知道。我爹也这么说。” “但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林建国插话，“你爹，还有你爷爷，可能在那棵树下，埋了东西。” 我愣住了：“埋了东西？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也是听我爹说的。他说，陈家有祖训，每代守根人，都要在树下埋一件信物，代表这代人的承诺。你爷爷埋了什么，你爹埋了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现在，这个秘密，可能被开发商知道了。” “开发商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林建国说，“他们这么急着要那棵树，甚至不惜用阴招，可能不只是因为修路。那棵树下面，也许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想起昨晚在山上，听见那些人说“这棵树，必须拿下”。当时觉得是因为修路，现在想想，可能没那么简单。 “会是什么东西？”我问。 “不知道。可能是古董，可能是文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肯定值钱，或者很重要。否则，他们不会这么急。” 苏晴眼睛亮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从普通的征地纠纷，变成了文物盗窃，或者古墓盗掘。如果是国家保护的文物，他们敢动，就是犯罪。” “可现在没有证据。”我说，“都是猜测。” “所以得查。”苏晴说，“陈先生，您父亲知道吗？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我摇摇头：“我爹从来没提过。但他给过我一个布包，蓝色的，让我收好，谁也别给看。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还没打开过。” “布包？”林建国眼神一凛，“是不是你娘用旧衣服改的那个？巴掌大，方方正正的？” “是。林叔，您知道？”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有这个东西。”林建国说，“你爹以前跟我喝醉酒，说过一次。他说，陈家的根，有两样。一样是树，一样是树下埋的东西。树在，东西在，陈家的脉就在。树要是没了，东西就毁了，陈家的脉就断了。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没当真。现在想想……” “东西在哪？”苏晴问。 “我不知道。我爹只说了布包，没说东西。”我看向林建国，“林叔，您觉得，东西会在哪？” 林建国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我是你爹，我会把东西埋在树下。但不会埋太深，也不会埋太明显。可能在树根附近，可能在某块石头下面。得去找。” “现在就去。”苏晴说。 “现在不行。”我摇头，“开发商的人盯着呢。咱们现在去，等于告诉他们东西在哪。得晚上去，偷偷的。” “那今晚就去。”苏晴很果断，“我和小王（摄影记者）跟你们一起去。带上设备，如果真找到东西，拍下来，就是证据。” 我犹豫了。记者掺和进来，事情就闹大了。万一出什么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苏记者，这太危险了。开发商的人可能也在盯着，万一碰上……” “所以我们更得去。”苏晴说，“我们是记者，有采访权。就算碰上，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而且，有我们在，他们反而会有所顾忌。”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记者在场，开发商就不敢太放肆。 “行，那今晚十点，后山脚下集合。带上手电，但别开，摸黑上去。” 商量好细节，苏晴他们先回县城准备设备。我和林建国又聊了一会儿。 “林叔，您说，树下埋的，会是什么？” “我猜，可能是地契，族谱，或者祖上留下的信物。”林建国说，“你们陈家，是明末从江西逃难过来的。当时兵荒马乱，能带出来的，肯定是紧要东西。一代代传下来，传到你爹这儿。他守着树，也守着这些东西。” “可这些东西，对开发商有什么用？他们又不姓陈。” “如果只是地契族谱，是没用。但如果是古董，文物，就值钱了。或者……”林建国压低声音，“那棵树下面，可能不只是埋了东西。可能……有墓。” “墓？”我头皮一麻。 “嗯。古代大户人家，喜欢在风水树下修墓，认为能庇佑子孙。你们陈家，在明朝也是书香门第，逃难到这里，说不定把祖坟也迁过来了。就埋在那棵树下。” 我越想越有可能。父亲那么坚决地守树，可能不只是因为树是“根”，也因为树下埋着祖先的坟。挖树，就等于挖祖坟。这对中国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开发商知道吗？”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但他们肯定探测过，地下有东西。否则，不会这么执着。” “那今晚，咱们能找到吗？” “试试吧。你爹那个布包，可能就是线索。晚上带上，说不定有用。” 从林建国家出来，我又去了后山。远远地看着那棵古枫，心里沉甸甸的。 如果树下真有墓，真有祖先的遗骨，那这件事，就真的没有回旋余地了。父亲就是拼了命，也会守住。我要是守不住，就不配做陈家人。 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父亲早上在山上，把我的手按在树上时，说“这是根”。当时觉得是仪式，是嘱托。现在想想，可能还有别的意思。 他在告诉我，根，就在这里。不只是在树上，也在树下。 我得找到它。在开发商之前找到它。 第三章第五节暗流（下） 晚上十点，后山脚下。 我，水生，林建国，苏晴，还有摄影记者小王，五个人集合。都穿着深色衣服，带着手电，但没开。 “先说好，”我低声交代，“上去之后，尽量别出声。找到东西，拍照，录像，但别拿走。东西留在原地，咱们才有主动权。明白吗？” 众人都点头。 “出发。” 一行人摸黑上山。没有月亮，星光也很暗，山路几乎看不见。好在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走得不算太慢。 快到北坡时，我示意大家停下，蹲在灌木丛后，观察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没有人。 “走。” 我们悄悄来到树下。千年古枫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尊巨大的、守护着什么的神祇。 “从哪开始找？”水生问。 我想了想，说：“从树根开始。林叔，您说，东西可能埋在树根附近。咱们分头找，仔细看地面，有没有松动，有没有新土，有没有记号。” 五人散开，围着树根，一寸寸地找。 树根很大，盘根错节，有些露出地面，有些埋在土里。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 找了半个小时，一无所获。 “会不会埋得深？”水生问。 “可能。但咱们没带工具，挖不了。”林建国说。 苏晴忽然说：“陈先生，您父亲给您的那个布包，能看看吗？” 我从怀里掏出布包，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打开，里面是一张叠起来的纸。 展开，是一幅简单的手绘地图。纸上画着一棵树，旁边标着方位，还有一行小字：“坎下三尺，东行七步，石下有记。” 坎下三尺，东行七步？ “坎是北方。”林建国说，“从树根往北量三尺，再往东走七步。那里有块石头，石头下面有记号。” 我们按图索骥。从树根往北量了三尺，做个标记。然后从标记处往东走七步。 七步之后，面前是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半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 “是这块石头？”水生问。 “应该是。挖开看看。” 没有工具，我们就用手刨。土很松，像是被人动过。刨了半尺深，碰到一个硬物。 “有东西！” 小心地扒开土，露出一个铁盒子。不大，一尺见方，锈迹斑斑。 “是它！”林建国激动地说。 我小心地把铁盒子拿出来，沉甸甸的。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我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一块黑色的木牌，还有一个小布包。 我先拿起线装书。纸质已经发脆，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竖排，从右往左。开篇第一行：“陈氏族谱”。 果然是族谱。 翻开，里面记录着陈家的世系传承。从明末迁到陈家坳的第一代祖陈启明，一直到父亲陈守根，每一代都有记载。父亲的名字下面，是空白。还没有写上我们兄弟三人的名字。 再拿起那块木牌。黑檀木的，巴掌大，正面刻着一棵枫树，背面刻着两行字：“树在脉在，树亡族衰。陈氏子孙，谨守勿忘。” 落款是“陈氏先祖启明公立”。 最后是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雕着枫叶的图案。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 展开纸，上面是父亲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陈氏第十七代守根人陈守根，于公元一九九八年霜降日，埋此铁盒于枫下。盒中有族谱一本，木牌一面，玉佩一枚。族谱记我陈氏血脉，木牌传我陈氏祖训，玉佩为我陈氏信物。后世子孙若见此盒，当知我陈氏之根在此，血脉在此。树在，脉在；树亡，族衰。谨记！谨记！” 落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若遇大难，可开此盒。内有指引，可保血脉。” “大难？什么大难？”水生问。 “就是现在。”林建国沉声说，“开发商要砍树，就是陈家大难。你爹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所以埋了这个盒子，留下指引。” “指引在哪？”苏晴问。 我翻看族谱，在最后一页，发现夹着一张小纸条。展开，上面是父亲的字：“若树不保，可移先祖遗骨至后山南坡，另植新苗。新苗长成，血脉可续。切切。” 移先祖遗骨？树下真有墓？ “看这里。”小王忽然说，他指着铁盒子底部，内侧刻着几行小字：“树下三尺，有我先祖启明公之墓。墓中有先人所遗之物，可证我陈氏源流。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惊动。若动，必按古礼迁葬，不可轻慢。” 果然有墓。 而且墓里有东西，能证明陈氏的源流。 “现在怎么办？”水生问。 苏晴已经拍完了照，录完了像，说：“现在证据确凿。这棵树，不只是古树，还是陈氏的祖坟所在地。按《文物保护法》和《殡葬管理条例》，祖坟受法律保护，不得随意破坏。开发商要动树，必须先迁坟。而迁坟，必须经过家属同意，并按古礼进行。否则，就是违法，甚至犯罪。” “可开发商不知道有墓。”我说，“他们可能只是想砍树。” “那我们就告诉他们。”苏晴说，“明天，我们就发稿，把这件事曝出去。标题我都想好了——‘千年古枫竟是祖坟？开发商强砍古树触犯众怒’。这个新闻，一定炸。” “会不会激怒他们？”我担心。 “激怒又如何？现在证据在咱们手里。他们有本事，就把墓挖了，把树砍了。看他们敢不敢冒这个险。”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曝光，是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好，那就曝。但稿子发之前，让我看看。有些细节，不能写。” “放心，我们有职业操守。” 我们把东西原样放回铁盒子，埋回原处。然后悄悄下山。 回到村里，已经半夜了。苏晴他们连夜回县城写稿，说明天就见报，网上同步发。 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全是那个铁盒子，那本族谱，那块木牌，还有父亲留下的字条。 “树在，脉在；树亡，族衰。” 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不只是树，是陈家的根，是祖先的坟，是血脉的传承。 而我，差点就把它卖了，砍了。 想想就后怕。 第二天一早，苏晴的电话来了。 “陈先生，稿子写好了，您看看。没问题的话，今天下午就发。” 我看了稿子，写得很客观，很扎实。有历史，有现实，有法律，有人情。特别是“祖坟”这个点，抓得很准。 “可以发。但别用真名，用化名。我父亲，用陈老。我，用陈先生。开发商，用某公司。” “明白。下午三点，准时发。” 挂了电话，我骑车去医院。父亲今天要术前准备，不能吃喝，还得灌肠，很受罪。我得去陪着。 到了医院，父亲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很虚弱。母亲在给他擦身子，看见我，眼圈又红了。 “爹，感觉怎么样？” “没事，能扛住。”父亲勉强笑笑，“就是饿，渴。” “忍一忍，明天就好了。等手术做完，我给您买好吃的，想吃什么买什么。” “我想吃你娘做的酸菜面。”父亲说。 “行，等您好了，让妈天天给您做。” 陪着父亲说了一会儿话，护士来灌肠了。我退出来，在走廊里等着。 手机震了，是水生。 “老三，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后山……后山来了一群人，带着工具，说要砍树！我拦着，他们把我推开了。林叔也来了，正跟他们吵呢。你快回来！”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还没来。他们人太多，有十几个，还带着家伙。我怕拦不住！” “我马上回来！” 跟母亲交代了一声，我冲出医院，骑车往村里赶。一路上，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开发商动手了。就在父亲手术前一天，在我和记者曝光之前，他们动手了。 他们想强砍，造成既成事实。树一倒，什么都晚了。 赶到村里，后山已经围了不少人。十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拿着电锯、斧头，正在跟林建国和水生对峙。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一脸横肉。 “让开！我们是施工队的，奉命砍树！谁拦着，别怪我们不客气！”光头吼道。 “我看谁敢！”林建国挡在树前，寸步不让，“这棵树是古树，是文物，是国家保护的！你们砍了，是犯法！” “法？老子就是法！”光头一挥手，“给我上！把这两个老东西拖开！” 几个人冲上来，要动手。 “住手！” 我冲过去，挡在林建国和水生面前，瞪着光头：“你们是谁？凭什么砍树？” 光头上下打量我：“你就是陈守根的儿子？来得正好。你爹都快死了，还守着这棵破树干什么？让开，我们砍了树，钱一分不少你的。不让，别怪我们不客气。” “树是我陈家的，我说不让，就不让。”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敢动一下，我就跟你们拼命。” “拼命？你拿什么拼？”光头冷笑，“小子，我劝你识相点。这棵树，今天必须倒。你拦不住，谁也拦不住。” “那就试试。”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握在手里，“今天谁动这棵树，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水生也捡了根棍子，站在我旁边：“还有我！” 林建国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我录着呢！你们敢动手，就是证据！我发到网上，让全国人民看看，你们是怎么欺负老百姓的！” 光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冷笑：“录吧，随便录。等树倒了，看你们还能不能这么硬气。给我上！先把树围起来！” 十几个人散开，把古枫围在中间。电锯发动，发出刺耳的轰鸣。 “我跟你们拼了！”水生 四、交锋 下午一点半，我到了“两岸咖啡”。 这是个新开的咖啡馆，装修得很雅致，客人不多，很安静。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最便宜的柠檬水，等着。 两点整，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短发干练的女人走进来，环视一圈，径直朝我走来。 “陈脉生先生？”她伸出手，“我是苏晴，《新时报》记者。” 我站起来，跟她握手。她的手很有力，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资深记者。 “苏记者，请坐。” 苏晴坐下，点了杯美式，然后从包里拿出记者证和工作证，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证件，您可以核实。” 我看了看，照片是她，单位是《新时报》，职务是深度报道部首席记者。应该没问题。 “不用核实，我相信您。”我把证件推回去。 苏晴收起证件，开门见山：“陈先生，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接到线索，说您家乡陈家坳有一棵千年古枫，因为县里要修旅游公路，面临被砍伐的危险。而您父亲，因为坚决反对砍树，被气病住院，现在是肺癌晚期。情况是否属实？” 我点点头：“基本属实。但有些细节，需要更正。我父亲是肺癌，但还没到晚期，是IIIa期，可以做手术。他反对砍树是真，但生病是早就有的，不是被气的。” 苏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那棵树，树龄确定是一千二百年？” “确定。村里老人都知道，县志上也有记载。每年霜降，我们陈姓人家都要上山祭拜，这是几百年的传统。” “开发商是谁？有没有合法手续？” “开发商是王氏旅游开发公司，老板叫王大富。手续……我不清楚他们有没有，但肯定不齐全。因为要砍一级古树，需要省林业厅批准。我不相信他们拿到了批文。” “您父亲为什么坚决反对？仅仅是因为传统吗？” “不止。”我斟酌着词句，“那棵树，对我们陈家来说，是根。我父亲说，树在，脉在。树要是没了，陈家的脉就断了。这不是迷信，是一种……传承。” 苏晴抬起头，看着我：“您呢？您也这么认为吗？” 我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以前我不太理解，觉得父亲太固执。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确实比钱重要。那棵树，是陈家十几代人的记忆，是这片土地的魂。砍了，就什么都没了。” “您父亲现在住院，开发商有没有趁机施压？” “有。”我拿出手机，调出刘助理的短信，给她看，“他们承诺，只要我同意卖树，就出钱给我父亲治病。三十万补偿，医疗费全包。我没答应。” “为什么？您父亲治病不需要钱吗？” “需要。很需要。但我父亲说了，宁可死，也不用卖树的钱治病。我不能违背他的意愿，也不能丢了陈家的骨气。” 苏晴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陈先生，您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您可能既保不住树，也救不了父亲。” “我知道。”我苦笑，“但有些事，明知道会输，也得去做。因为不做，我会一辈子看不起自己。” 苏晴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我明白了。陈先生，我需要去村里实地采访，拍些照片，走访一些村民。您能安排吗？” “能。但最好低调点。开发商在村里有眼线，事情闹大了，对您，对我们，都不好。” “这个我懂。我们是暗访，不会暴露身份。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吧。明天上午，我在村口等您。您开车来，就说是我同学，来村里玩。” “好。还有什么需要我注意的吗？” 我想了想，说：“有一个人，您可以去采访。我们村的老文书，林建国。他是我父亲几十年的朋友，知道很多事，也愿意帮忙。但他脾气直，说话冲，您多担待。” “明白。谢谢您提供线索。”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轻松了些。苏晴喝了口咖啡，看着我：“陈先生，您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刚工作？” “嗯，在省城一家设计院，做景观设计。” “难怪。”苏晴笑了，“学设计的，对古树保护应该有更深的理解。” “是。但书上学的，和亲身经历的，完全是两回事。”我说，“在学校，我们学怎么保护古树，怎么修复古建筑。到了社会上才发现，在利益面前，什么保护，什么修复，都是空话。” “所以您想通过媒体，改变这种现状？” “我不知道能不能改变。”我摇头，“我只想救我父亲，救那棵树。至于其他的，我没想那么远。” 苏晴看着我，眼神认真：“陈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您做的这件事，意义重大。这不是您一家的事，这是中国千千万万个‘陈家坳’的事。城镇化，旅游开发，经济建设……在这个过程中，多少古树被砍，多少古宅被拆，多少传统被遗忘。您站出来，不仅是为您自己，也是为所有还在守护‘根’的人。” 我有些触动，但更多的是压力。 “苏记者，您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想那么多。我就想我爹活着，那棵树也活着。就这么简单。” “简单，也不简单。”苏晴站起来，伸出手，“不管怎样，谢谢您接受采访。我们会尽力报道，但能不能发出来，能发多少，我不敢保证。媒体有媒体的难处，您理解。” “我理解。无论如何，谢谢您。” 送走苏晴，我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心里五味杂陈。 曝光，是一步险棋。赢了，可能保住树，可能筹到钱。输了，可能激怒开发商，让事情更糟。 但就像苏晴说的，这不是我一家的事。这是千千万万个“陈家坳”的事。 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剩下的，交给天意。 回到医院，父亲刚做完术前检查，精神看起来还不错。母亲在给他削苹果，一片一片喂他。 “爹，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检查折腾人，一会儿抽血，一会儿拍片，没完没了。”父亲抱怨，但语气轻松了些。 “这是为手术做准备，必须的。”我坐下，“爹，跟您说个事。有记者要采访，关于那棵树的。我答应了。” 父亲手一顿：“记者？靠谱吗？” “《新时报》的，正规媒体。我看了证件，应该没问题。” “采访啥？” “就说说树的事，说说您为什么反对砍树，说说开发商怎么逼咱们。”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能管用吗？” “不知道。但试试总比不试强。曝光了，开发商就得掂量掂量，不敢太明目张胆。” “那……就说树的事，别说我生病的事。”父亲叮嘱，“我生病是我自己的事，跟树无关。别让人以为我是拿病要挟。” “我知道。您放心。” 正说着，护士进来，说李主任找家属谈话。我跟了出去。 医生办公室里，李主任拿着几张片子，表情严肃。 “陈先生，手术定在后天上午。但我必须跟您说实话，手术风险很大。您父亲年纪大，肺功能差，肿瘤位置又不好。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术后可能出现感染、呼吸衰竭、心律失常等并发症。最坏的情况，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我心里一紧：“成功率有多少？” “百分之七十左右。但即使手术成功，术后恢复也很关键。五年生存率，我刚才说了，百分之四十。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手术，我们做。风险，我们担。” “好。那您签个字，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这是麻醉同意书，这是输血同意书。都仔细看看，不明白的问我。” 我接过厚厚一摞文件，一页页翻看。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那些可能发生的并发症，那些免责条款，像一把把刀，扎在心上。 但必须签。不签，父亲就没希望了。 拿起笔，手在抖。我定了定神，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陈脉生。 三个字，重如千斤。 “陈先生，”李主任看着我，“钱，准备好了吗？手术前，要交五万押金。” “准备好了。明天就交。” “好。那您去陪父亲吧，让他放宽心。手术的事，交给我们。” 回到病房，父亲问我：“医生说什么？” “说手术安排好了，后天上午。让您好好休息，别紧张。” “我不紧张。”父亲说，“活了六十八，够本了。能治就治，治不好，也是命。” “爹，您别说这种话。手术一定能成功，您一定能好起来。”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晚，我留在医院陪护。父亲睡得很早，但睡得不踏实，时不时惊醒。我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给他擦汗，给他喂水。 半夜，父亲突然醒了，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做了个梦。”父亲声音很轻，“梦见那棵树，叶子全红了，像火一样。我在树下坐着，你爷爷，你太爷爷，都在。他们说，守根啊，你守了一辈子，累了吧？累了就歇歇，有后来人呢。” 我鼻子一酸：“爹，您不累。等您病好了，我陪您上山，咱们一起守。”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柔和：“脉生，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爹，您说什么呢……” “真的。”父亲打断我，“你大哥，我惯坏了，眼里只有钱。你二哥，我管得少，性子莽撞。就你，从小懂事，学习好，不用我操心。可我也没给你什么，连学费都是你自己挣的。现在爹病了，还要拖累你……” “爹，我是您儿子，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您养我小，我养您老，天经地义。” 父亲眼圈红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脉生，爹要是……要是不行了，那棵树，你一定得守住。那是陈家的根，不能断在你手里。” “我答应您。树在，我在。树要是没了，我也没脸活。” 父亲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那一夜，我握着父亲的手，一刻不敢松。我怕一松，就再也握不住了。 天快亮时，父亲终于睡着了。我轻轻抽出手，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父亲，您一定要挺住。 树，我一定要守住。 这个家，我不能让它散了。 七绝.《脉根青枫》 千载古枫浩苍劲，万年风骨凌碧空。枫叶红于二月花，姹紫嫣赤漫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