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的回忆（三）

沙里（苏）

[马山记事] 许民荣（原创） 六十年前的回忆（三） 岁月悄然流逝，唯有回忆永存。 凡是过去，皆为序曲。 一一序 “艺术可以修饰，名声可以打造，但关键时刻的立场与良知，却是无法伪造的。”一一看过一本书，书名想不起来了，但，记住了书中的这一句话。 作者，依稀记得是黄永玉，一一那个可爱的老头儿，中央美院的，湖南湘西人，年轻时浪荡、飘泊，爱咬烟斗，说话挺逗人的，听说是沈从文的一个什么亲戚。 事情先从去年说起。 2025年，深秋，暑热已过，渐有凉意。抗教生聚会在惠山南麓。有徐姓同学（印象中，短发，女汉子，说起话来刮腊风脆）问起：当年抗教生有得分配不要分配，导致后来：去马山，去苏北，去农村学校……工龄推迟……起薪低…… 一一我马上想到好多词儿：恨铁不成钢，错失良机，悔不当初，英雄辈出，蹉跎岁月，悲惨惨，凄凉凉…… 花甲老人，忆青春往事，真有点儿：不堪回首，情未了！ 这回，咱就聊聊那段往事。上世纪，六十年代，一九六六年，风，渐起；浪，始涌…… 先写一联，起个头： 何事闹心，冷观名利得和失； 谁人惬意，笑品人生苦与甜。 那年，一九六五年，九月，第一次，走进无锡教师进修学院，第一印象，校园里竟然有大片大片的山芋地！山芋藤叶长得绿油油的，想来是，饥荒那几年垦荒种植而成的。 山芋地东北角，厕所里还隔出了一个猪圈，养着一只肉猪，七八十斤重的样子，皮毛发亮，见人，就甩尾巴，嘴里哼哼。挺可爱的，逗人喜欢。一一我在农村呆过，家里养过猪，捉过猪草（捉，锡东乡下人习惯用语），上学后转学到城里。 寂静的校园，来了一百零八将，新招的民办初中师资培训班学员，而喧闹起来，仿佛一下子有了青春的气息。 培训班共有语文、数学、英语、政治、体育，五个班级。 青年学子都是一九六五届髙中毕业生，怀抱着一颗滚烫的红心：年轻，雄心壮志，革命接班人！ Xi，是我小学同学、初中同学、二中髙中同学（不同班）、抗教同学（不同专业）。抗教，是文革中，改的名，全称：抗大教育学院。很有传统性，富有革命性！Xi爱好摆弄无线电器，会组装，会修理。 Sun，因Xi，而认识。没有同过学，直到教院才是同学。 我们三人，同住周山浜地区。我住锡沪路起点地段，Xi住锡沪弄，相距大约有四五百米的直线距离。如果要去Xi家，得穿过三四个小弄，拐几个弯。Sun住广勤路小学校内，其母是该校工友。Xi的家就在广勤路小学老大门前十余米的地方。 Sun，是广瑞中学毕业生，爱好打篮球。 Sun、Xi、Xu（按拼音为序），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伙伴。我心里有事，总是爱找他俩说说，让他俩第一个知道，帮着我拿主意。 髙中毕业后，我们一起走进了无锡教师进修学院，Xi在数学班，我在语文班，和Sun成了同班同学。 1966年，6月，那个激荡神州的滚滚风云，让我们的友谊小船差点儿倾覆，翻了！ 那是怎么一回事呢？且让我慢慢道来。 那年，过春节后，按计划，我们都去了基层学校实习。本以为，就此散了，可命运又捉弄了我们一回。并且，深深地，刻骨铭心般地影响了我们抗教生一辈子！ 话得从头说起。 那年，三月，新学期开学，学校宣布：王中敏，许民荣和吴衍（按姓氏笔划为序）三个人在民办北塘初中实习。 那场风云愈刮愈烈，市教育局派一位刘科长前来，宣布我们三个人留下来，原地分配，正式参加学校工作和运动。 事情本已这样，好歹也就可以算正式参加工作了。一一更关键的是，可以轧进1966年份！因为历史证明，以后好多事情，例如工资调整，工龄起算，皆以1966年份为基本点、分界线。一一一位老人说过，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 可，人算，不如天算。天，有不测风云！ 没有多少日子，刘科长又来了，说，那个文件作废，让我们回原学院。没有说原因，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这，不蒂是棒头一击，砸得头冒金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后来才知哓：原来是，学院里已经回院参加运动的同学，贴出了大字报：勒令，注意是勒令，要市教育局领导把我们三个人调回来参加学院的运动。 学院内，已经回来了的同学也有闹着要分配工作的。数学班的秦同学就明确亮明了自己的观点：早点分配工作。但，他竟然受到了血腥威胁，体育班的俞同学公然对他说：“再提此事，当心吃拳头！”一一抱有那种心态的人，应该说还是有的：总认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本事有多大，似乎，真的是“接班人”一一当时的时髦用语，现在时来运转，能担当起治国救民的无上光荣使命！ 更让人惋惜的是，市教育局派一位吴姓干部来学院征求分配工作的意见。可，人还未走，墙上已经贴出了大字报，说，市教育局居心叵测，破坏运动……，罪名大得吓人势势，迫使教育局放弃了拟定的分配方案。 就这样，大家错失了千载难逢的大好良机： 如果大家都按当时方案分配，那，工作落实，工龄从那一年算起； 市教育局也甩了个大包袱； 乃至文革后工改调薪也可以进1966年的关键档次；…… 但是，历史从没有“假设”“如果”。 于是，我们三个人又回到了无锡教师进修学院。届时，已经改名为无锡抗大教育学院，简称“抗教”。 回学院后，我注意到了，那张“勒令”大字报就贴在总务处门外，靠西，二楼楼梯斜背面。那里是人员出入要道，大字报上毛笔字，墨写的字很大，字数不多，但白纸黑字十分醒目，语气严厉！大字报上具名有好几位，首位是L。 那个时候，学院里已经有工作队了。大家都知道的，中国式惯例，但凡运动一来，总会有工作队跟着进驻，领导运动，指导运动，直到运动结束一一总结运动成果。 学院里热闹得很，分成了几派，造反派，保守派，逍遥派，观望派。 这一回，谁也没有料到，会切切实实地影响一辈子： 工龄起算，延迟； 工资起薪，挪后； 上了山下了乡…… 苦头吃足，一言难尽！ 多米诺骨牌效应，以后，终于，慢慢地显示出来！ 蹉跎岁月，岁月蹉跎！每每想起，心好疼，心好疼！ 所以，怨不得徐同学去年秋天的呐喊！ 借用欧阳修的一首词《浪淘沙》（改了几个字），吐槽一下： 把酒祝东风， 且共从容。 垂杨红芋锡城南。 总是当时携手处， 游遍芳丛。 聚散苦匆匆， 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与谁同？ 这里，我还想借用清宁·新场古镇一桥联，说： 愿天常生好人； 愿人常做好事。 须知： 做个好人，心在身安魂梦稳； 行此善事，天知地鉴鬼神钦。（上海豫园城隍庙联） 我回到学院后，不太熟悉学院里前一阵子运动的情况，只能先观望观望再说。 就那么着一段时间后，我思忖再三，再三思忖，自己也先得弄个名堂，于是占用了二楼中间大教室的三分之一，中间分隔处用课桌垒高，到总务处邵主任那里借了老虎钳鎯头等工具，问他要了几段铅丝，把课桌腿绑住不让倒下来。 门上贴了张纸，用墨笔写上：“文革大军”战斗队。以避逍遥之嫌疑。并像煞有介事的，一个人忙乎着，东抄，西转，写了几张大字报贴了出去。 总以为，事情就那个样子会随运动走下去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有一回，我经过自己的战斗队隔壁时，看见空洞洞的教室里，曾经看到工作队员经常在那里开会，课桌上有一本笔记本，不大，小号的。我很好奇，进去拿了，退几步，进了自己的战斗队教室关上门。打开本子，一看，竟然是工作队队员邵亚平的记录本！ 粗略翻翻，记得里面有对学生家庭成分的摘录，还作了看不懂的标记；有对学生左中右分录的记录，等，还有工作队开会的记录…… 拿着这个烫手山芋，我想还回去，可，那教室里已经有人了，更要命的是记录本的主人也正在寻找了…… 无奈之下，思忖再三，我把它藏在了学院养猪的猪棚墻洞里。 学院大楼外，底层，图书馆南角外面，操场东北角，有一个厕所，三分之一用作猪圈，养了一头猪，喂以食堂泔脚水和饲料，养大后，宰了，每年12月31日晚上，做元旦迎新全院师生聚餐之用。 那记录本藏在那个地方，只有那只七八十斤重的白猪才知道。它只会哼哼，仿佛在说，我知道但我不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又去旁边山芋地里扯了几把山芋藤丢进猪圈。那猪听到脚步声早已跑了过来，前爪趴在猪栏上，我拍了拍猪的脑袋，猪哼哼着张大嘴巴咀嚼起来。它的尾巴甩得更欢了。我也觉得很放心。 后，我找个机会，惴惴不安地、简略地把它告诉了Xi，说了那本本子的事，但没有跟他说藏的事情。Xi咕噜了一二句也没有说什么。 我原本以为事情就会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没有料到的是，隔一天，下午，兵团的Wan司令带着几个人抄了我的“文革大军”战斗队室。几个人脸色铁青，恶狠狠，一言不发，七手八脚，抄了我的课桌子，忙乎了一阵子，拿走了我借的老虎钳等工具。 我心里马上明白，是Xi把我出卖了！我一下子惊呆了！ 但，我很快镇定下来，拧了自己一把大腿，喑暗地告诉自己：沉默，保持沉默，什么事也不要做，什么话也不要说！ 我知道，暗处可能会有眼睛盯着我！终于，几天过去，风平浪静，似乎消停了。 一天午饭后，我又悄悄地请教了Sun。他暗示我把那本子赶快毁了，别留着！ 于是，有一天，借上厕所的时候，我拐到了那个猪圈前。那白猪听到脚步声，哼哼，哼哼着，甩着尾巴踱过来。我把那本子从破砖缝里抠出来，几下子撕了，丢进了一人多深黑乎乎的茅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我又去山芋地里扯了两把山芋藤丢进了猪圈，那头猪大口地拱着咀嚼起来，口水都流了下来，尾巴甩得更欢了，嘴里继续哼哼，哼哼哼…… 白日落，夜色到，蹉跎岁月空别离，斯人已去。 有一联说得好： 处世无争，忍让谦和心不累； 与人有爱，包容友善路皆通。 黄永玉老先生说过：有的人，你可以原谅他的错，但不能假装没有发生过。 那个时候的一幕，又一幕，恍如隔世，又，历历在目！从“勒令”，到“一本记录本”，就像记录片，历历在目！人这一生，又有多少岁月可回头！ 同窗好友，健在的都已虚度八十，用一联互勉： 看白驹过隙，赤兔追风，梦兮梦兮，时不我待； 喜八骏争光，万驽恐后，歌也歌也，福得其兴。 谨以此文祭奠逝去的同窗好友！ 起草于二0二五年九月十日农历乙巳年七月二十一完稿于二0二六年五月六日农历丙午年三月二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