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拾趣

月影紫冰

5月16日，晨光初染，陈老师接上我们驱车而行，我们七人于十一点多抵达石林叠水村委会。炊烟未起，腹中微鸣，眼看正午将至，大家便在清香木树下空地上支起灶台、摆开桌凳，山野之趣，就此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里悄然启程。

热腾腾的米饭是陈老师清晨在家焖好、一路保温携来的，粒粒分明，米香扑鼻；姜母鸭咸鲜温润，入口即化；蒋师带来的红烧肉罐头油亮醇厚，油炸蚕蛹酥脆微甘；姐姐带来的牛肉丸滑嫩弹牙，配着陈老师清晨洗净的嫩绿娃娃菜，清汤一煮，山野之味，丰简相宜，暖意盈怀。

饱食之后，我们背起轻装，踏着松软土径向大叠水瀑布进发。山风拂面，鸟鸣相随，一步一景，一程一画——青瓦白墙隐现于竹影之间，溪声渐近，心亦随之轻扬。

田垄深处，挖机低吼，泥土翻涌如浪；浓荫之下，老父静坐，怀中孙儿酣然入梦。一动一静，一喧一寂，山野的呼吸，在劳作与休憩间徐徐起伏。

陈老师忽执登山杖轻挥，枝头野梅簌簌而落，青涩微酸，却饱含山野清气。我们俯身拾果，笑语纷飞，脚步也愈发轻快，仿佛拾起的不只是梅子，更是山林悄悄馈赠的玲珑时光。

路边刺梨花苞初绽，绒绒青萼裹着微芒，静立枝头，似在积蓄一场盛大的酸甜奔赴。

石缝之间，一棵清香木树悄然挺立，虬枝盘曲，叶色苍翠，不争沃土，自有风骨——山野之趣，原不在繁花似锦，而在倔强生长的每一寸生机。

田埂蜿蜒，偶见村民俯身挥锄、弯腰除草，草帽下汗珠晶莹，笑纹里写满踏实。他们不言山野之趣，却正是这山野最本真、最温厚的注脚。

云南多竹，却从未见过这般粗壮挺拔者——青皮如釉，节节凌云，立于坡前，恍若大地伸出的苍劲手指，托起整片山色。

竹影婆娑，筛下斑驳碎金，一群芦花鸡悠然踱步其间，啄食、歇脚、抖羽，自在如诗——山野的闲适，从来无需喧哗，只消一隅荫凉，便足以安放整日悠然。

行至溪桥，恰逢村民路过，问明方向。才知走错了路。驻足桥头，但见远山如黛，溪水澄碧，天幕湛蓝，云絮轻游。山光水色不加雕饰，却已是最清透的画卷，只消静立片刻，心便悄然澄明。

我们悄然穿过小叠水村小组，青石小径旁，篱笆疏落，犬吠轻远，两辆静置的电动车旁小母鸡在转悠，周围有人家却不见身影，仿佛时光也放慢了步调，只余下山野的呼吸与人间的烟火，静静相融。

忽见一丛翠竹，枝头缀满一串串细碎小花，如铃如絮——竹子开花，百年一遇，山野以最静默的方式，向我们展露它深藏的年轮与秘密。

一户人家门前，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灼灼，映着灰瓦土墙，热烈得不讲道理，又妥帖得恰如其分——山野之趣，是粗粝中的娇艳，是寻常里的惊艳。

一路行来，繁花不绝：野蔷薇攀篱而绽，马缨丹点缀田埂，小韭莲连片铺在坡岸路边……山野从不吝啬色彩，只待一双愿意停驻的眼睛。

新笋破土，尖尖如锥，或藏于腐叶之下，或挺立于石缝之间，裹着晨露与泥土的微腥，是山野最蓬勃的脉动，也是大地最鲜嫩的耳语。

前方小路直指公路，我们略作迟疑，旋即折返——右侧沿河小径，苔痕漫漶，荆棘横斜，似久无人迹。正欲探步，安防监控忽鸣警音，清越而郑重。山野纵美，亦需敬畏；知止，亦是拾趣的智慧。

恰逢一位村民路过，我们笑着相邀引路。她爽快应允，领我们穿林越埂，步履轻捷。那一刻，山径如界，人影如梭，仿佛误入某部山野轻喜剧的片场——紧张里带着雀跃，陌生中透着亲切。

拨开最后一丛树枝，抬眼竟见对面岗亭赫然——正是我们早先经过、有安全员值守之处！众人一怔，继而朗笑：原来山野的“秘境”，早被时光与规章温柔封存。2019年封园告示红牌醒目，施工围挡静立风中，我们欣然转身，心无遗憾——有些风景，本就不为抵达，而为启程。

一会儿，小叠水瀑布已近在耳畔。瀑声如鼓，水雾微凉，昔日休憩长廊却已悄然隐入荒草，藤蔓垂落，木栏斑驳，仿佛山野正以它自己的方式，悄然收回喧闹，归还静谧。

沿廊缓行，忽见数株万年青苍然伫立，树龄160至190载，虬根盘石，青叶如铁；再往前，水声愈隆，一座观景亭静候路旁。倚栏而立，但见小叠水飞流直下，碎玉飞雪，虹影隐现——山野之壮美，不须宏大叙事，一帘飞瀑，已足涤荡尘襟。

虽未得见大叠水之磅礴，却邂逅小叠水之灵秀：瀑群错落，水声叠韵，苔石生光。山野从不辜负真心奔赴的人，它赠予的，从来不是预设的答案，而是意外的丰盈与清澈的欢喜。

我沉迷于手机上的照片而掉队，竟然在村子里迷路了，下图为证。待寻着妹妹指引的方向与她们会合。我笑指前方：“过了桥，便是村口；村后通公路，我又过了一次溪桥！”言语未落，我们相视而笑——原来山野迷途，亦可笑作一场欢喜的兜转。

归途复行，山色依旧，心境已新。再看那青瓦、那竹影、那溪桥、那石榴花，皆似故人重逢，眉目愈亲，笑意愈深——山野之趣，原在往返之间，愈走愈明。

烈日当空，紫外线如金线密织，晒得面颊微烫，脸红得像刚摘的山莓，额角沁汗，步履渐沉。可谁也不言疲倦——山野的馈赠，有时是清凉，有时是微灼，皆是它坦荡而真实的体温。

终于回到叠水村委会，车影犹在，便民服务点一杯凉茶入喉，甘润沁心。向工作人员道别致谢，引擎轻响，车轮碾过乡道，载着满身草木清气与一襟山风笑意，驶向归途。山野拾趣，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心有所寄，步履所至，皆是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