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桃开

風聲

　　子规声里雨如烟，溪河渐满欲浸田。

五月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的执拗，将山野笼进一层洇湿的薄纱。子规的啼鸣自远处浮沉而来，一声长，一声短，宛若从旧时光深处飘落的叹息，跌进涨水的溪河，也跌在我蹬踏独行的寂寥里。

雨丝斜斜地织，把天地缝合为一幅氤氲的水墨。远山失了棱角，近田泛起青光，溪水一寸寸爬上田埂，亲吻初生的秧苗。

这烟雨中的万物皆显含蓄，仿佛谁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一个潮湿的秘密。

然而，总有一种花，偏要在这样温吞的时节，烧出一团明火。

　　车轮碾过田垄，转过一道竹篱，视线蓦然被点亮——金丝桃开了。

不是试探性的几朵，而是一蓬蓬、一簇簇的倾泻，像有人将盛夏正午的烈日揉碎，随手撒在这烟雨迷蒙的篱畔。那黄，是毫不妥协的金黄，纯粹得没有一丝杂念。它在灰绿的枝叶间轰然炸开，宛如林间被施了魔咒的黄金羽翼，每一瓣都闪烁着近乎嚣张的光芒。

我停下单车，任由细雨濡湿肩头。

走近细看，方觉这花的精魂全在那蕊上。五片花瓣舒展如扇，小心翼翼地托举着一团细密的金色风暴。无数雄蕊如金丝般高昂挺立，缱绻而又决绝，从花心向四周辐射，像微缩的万道霞光，又像即将挣脱束缚、乘风飞天的星河。

雨珠坠在金丝之上，凝成水晶的冠冕，非但没有浇熄这团火，反而让它在湿润的空气里愈发璀璨夺目。

篱畔的枇杷已金果垂枝，田边的金桃泛着紫晕，它们都安静地守着自己的成熟。唯有这金丝桃，明媚得近乎霸道，不讲道理地掠夺着所有行人的目光。

在这子规啼血、烟雨凄迷的时令，它不合时宜地热烈着，以一种孤勇的姿态灿烂着。

透过凄迷细雨，面对这片澄黄，我忽然读懂了它的花语——慰藉、希望、相思、自愈。

或许人生总有如烟如雨的时刻。那些潮湿的、看不清前路的迷茫，那些无人知晓的隐痛与相思，恰恰需要这样一簇明火来刺破阴霾。

它不讲婉约，不遵含蓄，就那么蛮横地盛开在你面前，以此宣示：纵使烟雨满城，灵魂亦要活得金灿灿。

金丝桃从不在意时序的边界。它开在春夏交割的缝隙，开在梅雨将至未至的临界点，开在世人以为天地只剩黑白水墨的刹那。它用一身金黄告诉世界——希望，从来不是温柔的等待，而是一次耀眼的燃烧。

　　指尖轻触那金丝般的蕊，传来细微的酥麻，像电流，也像某种觉醒的震颤。雨还在下，子规还在啼，溪河还在上涨。可我的眼底，只剩下这一蓬蓬炸开的金黄。

原来，自愈并非雨霁云开的平静，而是学会在滂沱之中，为自己点燃一簇不灭的火焰。

离去时，我跨上单车。身后的那团金黄在烟雨中愈发鲜明，像一枚滚烫的印章，重重地盖在这五月迷蒙的诗行上——

子规声里，金丝桃开。

烟雨再浓，也遮不住一颗想要灿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