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生活是一杯白开水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钟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刚好。</p><p class="ql-block">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天清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倒一杯白开水,慢慢地喝。窗外的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杯沿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赤裸的脚背上。她就那么站着,一口一口地喝,像完成一个仪式。</p><p class="ql-block">钟颖今年四十三岁了。四十三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心也像这杯白开水一样,渐渐地静了下来。年轻时喝不得白开水的,嫌它没味儿,嫌它寡淡,嫌它不够劲儿。那时候爱喝什么呢?爱喝汽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股气直冲脑门,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傻乎乎地笑;爱喝酒,红的白的都行,喝到微醺,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女侠,什么苦都能咽下去,什么坎儿都能跨过去;爱喝茶,学人家品茗,装模作样地闻香、观色、啜饮,其实什么也不懂,不过是贪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儿,觉得那叫“格调”。</p><p class="ql-block">现在不喝了。现在只喝白开水。家里的茶几上、床头柜上、厨房的案板上,到处都放着她的杯子。杯子也不讲究了,年轻时爱买好看的杯子,陶瓷的、玻璃的、印着卡通图案的,逛一趟商场就要带回来一个。现在用的这个,是超市买的,十块八毛钱,普普通通的玻璃杯,没有花纹,没有颜色,透明得像不存在。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装了水才有点分量。</p><p class="ql-block">她想,生活大概也是这样吧。年轻的时候总想往里面加东西,加爱情,加梦想,加轰轰烈烈的经历,加惊心动魄的故事。加到最后,杯子满满的,却喝不出是什么味儿了。现在呢,那些东西慢慢地沉淀下去,或者蒸发了,杯子又空了,又透明了,又只剩下白开水了。</p><p class="ql-block">可这白开水,真的就是当初那杯白开水吗?</p> <p class="ql-block">她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跑跳跳,等公交的人伸着脖子张望。她看了这些景象十几年了。刚搬来的时候,对面那栋楼还没盖起来,是一片菜地,春天的时候开满油菜花,黄灿灿的,她站在这个窗口看过很多次。那时候她还年轻,三十出头,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女儿住进这个老旧的小区。房子是租的,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沙发坐下去会陷一个坑,衣柜的门关不严,夜里总能听见吱吱嘎嘎的响声。她不觉得苦,反而有种解脱了的轻快。就像一杯放凉了的水,虽然没什么滋味,但至少不烫嘴了,可以一口一口地喝下去了。</p><p class="ql-block">离婚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过不下去了。不是谁对谁不好,也不是谁做了对不起谁的事,就是过不下去了。像一杯水,本来清澈见底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灰尘,慢慢地浑浊了,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你,伸手想捞点什么出来,反而搅得更浑。后来她想,与其这样浑浊着,不如静置着,让灰尘自己沉淀下去。可丈夫不愿意,他说这杯水太没意思了,他想喝点带劲儿的。那就散了吧。散的时候没吵没闹,两个人坐在民政局的椅子上等叫号,还聊了几句女儿的暑假作业。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她说:“我去买菜了。”他说:“我去上班了。”就在门口分的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她头也没回,眼泪也没流。</p><p class="ql-block">那时候钟颖以为自己很坚强。后来才知道,不是坚强,是麻木。就像一杯水,搁久了,什么味儿都没了,连苦味儿都没了。</p> <p class="ql-block">离婚后最难熬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女儿。女儿那时候六岁,刚上一年级。有一天放学回来,问她:“妈妈,爸爸为什么不住在我们家了?”她蹲下来,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真像她爸,圆圆的,亮亮的,像两颗葡萄。她想了半天,说:“爸爸和妈妈不在一起住了,但爸爸还是爸爸,妈妈还是妈妈,我们都爱你。”女儿点点头,没再多问。晚上她起来上厕所,听见女儿房间里有什么声音,推开门一看,女儿没睡,抱着一个布娃娃,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她走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女儿的眼泪把她的睡衣洇湿了一片,凉凉的。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抱着,一直抱到女儿睡着。</p><p class="ql-block">那一刻她想,生活这杯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烫嘴的时候得喝,凉透了的时候也得喝。没有人能替你喝。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工资不高,但稳定。每天重复同样的话,“您好”“谢谢”“再见”,重复几千遍,下班的时候嘴巴都木了。回到家,做饭、洗衣服、陪女儿写作业、哄女儿睡觉,然后自己躺下,第二天再起来,再去超市,再说那三句话。周而复始,像一只钟摆,左边是上班,右边是回家,中间没有别的。</p><p class="ql-block">有时候她也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吗?二十几岁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想当作家,写小说,写那种能让读者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说。她真写过,在一个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十几页,写的是一个女孩离家出走的故事。后来呢?后来那个本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那些字也忘得干干净净了。她还想去西藏,去云南,去所有没去过的地方。后来呢?后来最远的地方是去邻市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当天去当天回,连宾馆都没住过。</p> <p class="ql-block">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生活有无数种可能,像一杯水,你想加什么就加什么,想调成什么味儿就调成什么味儿。到了四十岁才明白,其实没有那么多种可能。大多数人的生活,就是一杯白开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装在普普通通的杯子里,放在普普通通的桌子上。你渴了,端起来喝一口;不渴,就那么放着。不会有人特意来看你的杯子,不会有人赞美你的水的颜色,更不会有人把你的水写进诗里、唱进歌里。</p><p class="ql-block">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p><p class="ql-block">钟颖想起父亲。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工厂当工人,退休后在家里侍弄花草。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她每次回去看他,他都不说什么话,就那么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喝着茶。那个搪瓷缸子,还是他年轻时用的,白底蓝边,磕掉了几块瓷,他也不换。她给他买过新的保温杯,买过紫砂的茶具,他都收着,不用。还是用那个搪瓷缸子。她问他为什么不换,他说:“用惯了。”</p><p class="ql-block">父亲走的那年,八十二岁。她整理遗物的时候,在那个搪瓷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父亲写的,只有一行字:“这辈子,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你们了。”她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又把那个搪瓷缸子带了回来。现在那个缸子就在她厨房的碗柜里,她没用过,也不想扔。每次看见它,她就想起父亲坐在阳台上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着什么。那茶肯定不是什么好茶,他舍不得买好的。可他那副神情,就像喝的是什么琼浆玉液似的。</p><p class="ql-block">钟颖现在有点懂了。那杯茶里,有他这一辈子。陶渊明有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父亲这一生,没有采过菊,没有见过南山,但他坐在阳台上,对着那一方小小的天空,那份悠然,那份知足,和千年前的古人是一样的。他喝的不是茶,是他自己酿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有时候她会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那是她刚离婚那年,回去过年,夜里睡不着,起来倒水喝,看见父亲也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她问:“爸,你怎么不睡?”他说:“年纪大了,觉少。”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父亲忽然开口:“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辈子只喝白开水吗?”她摇摇头。父亲说:“年轻的时候我也爱喝别的,喝酒,喝茶,喝饮料。后来发现,喝来喝去,还是白开水最养人。不伤胃,不伤神,喝了不渴,渴了就想。”他顿了顿,又说:“日子也是一样的。”</p><p class="ql-block">钟颖当时没太听懂,只觉得父亲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现在她懂了。父亲是在告诉她,轰轰烈烈的东西,看着热闹,喝下去未必舒服。真正养人的,恰恰是那些平淡的、不起眼的、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女儿今年二十了,在外地上大学。暑假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男孩,说是男朋友。那男孩瘦高瘦高的,戴着眼镜,话不多,但笑起来挺好看。她做了一桌子菜,看着他们两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吃完饭,女儿帮她洗碗,那男孩在客厅看电视。女儿一边洗一边说:“妈,你觉得他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女儿说:“就‘挺好的’?”她说:“那还要怎么样?你们两个好就行了。”女儿笑了笑,没再说话。</p><p class="ql-block">过了一会儿,女儿忽然说:“妈,你这辈子后悔过吗?”</p><p class="ql-block">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水流还在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手指间滑过,凉丝丝的。</p><p class="ql-block">“后悔什么?”</p><p class="ql-block">“后悔……嫁给我爸?后悔离婚?后悔一个人把我养大?”</p> <p class="ql-block">钟颖想了很久,久到女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碗架里,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p><p class="ql-block">“没后悔过。”她说,“你爸对我挺好的,只是不合适。离婚也是对的,硬凑在一起更难受。一个人把你养大,是累点儿,但你长大了,不就值了?”</p><p class="ql-block">女儿看着她,眼睛有点红。她拍了拍女儿的背:“行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出去陪他看电视吧。”</p><p class="ql-block">女儿出去后,她一个人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洗碗池边沿上,落在那只搪瓷缸子上。她忽然想喝口水,就拿起自己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p><p class="ql-block">后悔过吗?钟颖在心里问自己。</p><p class="ql-block">后悔过的。后悔过很多事情。后悔年轻的时候太倔强,有些话不肯说,有些事不肯做,有些人就这么错过了。后悔对父母不够好,总觉得他们还会活很久,等自己有空了再去陪他们,可等自己有空了,他们已经不在了。后悔没有好好读书,没有坚持写作,那些梦想到底是丢了。</p><p class="ql-block">可是,如果重新来一遍,她会怎么做呢?她想不出来。人生这条路,走过了就是走过了,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如果。就像这杯白开水,你喝下去的那一口,就是喝下去了,吐不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钟颖想起苏轼的一句词:“人间有味是清欢。”年轻时读到这句,只觉得是文人雅士的清高之语,与自己隔着千山万水。现在才明白,这是历经沧桑之后的大彻大悟。那些轰轰烈烈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到头来都抵不过一碗热粥、一杯温水、一个等着你回家的人。清欢,原来就是白开水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二十岁,还是那个爱笑的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穿着碎花裙子,在大学的操场上跑啊跑啊。有人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是个男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束野花。她想看清他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醒了。</p><p class="ql-block">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的。她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是女儿起来了,正在和那个男孩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笑意。她也笑了,掀开被子,下床,去厨房烧水。</p><p class="ql-block">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钟颖关掉火,把开水倒进杯子里,等着它凉。窗外的鸟叫得很欢,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飘上来一股油条的香味。女儿推门进来,说:“妈,我们出去吃早饭,你去不去?”她说:“不去,你们去吧。”女儿说:“那我们走了啊。”她说:“好。”</p><p class="ql-block">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她端起那杯水,试了试温度,还有点烫,就放在窗台上晾着。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女儿和那个男孩走远,男孩的手搭在女儿肩上,女儿的头微微靠着男孩。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就湿了。</p><p class="ql-block">不是难过,是高兴。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软软的、暖暖的高兴。像一杯温水,从喉咙流下去,一直暖到心里。</p> <p class="ql-block">她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是女儿五岁那年,有一回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她一个人抱着女儿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折腾了大半夜。回来的路上,女儿趴在她肩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妈妈”。她一边走一边应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好苦,好累,好孤单。可现在想起来,那些眼泪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甜。那是被需要的甜,是被依赖的甜,是有人把全部信任都放在你身上的甜。</p><p class="ql-block">还有一回,女儿上小学三年级,学校搞活动,让每个孩子给妈妈写一封信。女儿写的信很短,歪歪扭扭的字:“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长大了要赚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她看完,把信叠好,放进抽屉里。后来搬家,那封信找不到了,但那些字她一直记得。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在心里默念一遍:“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念着念着,就能睡着了。</p><p class="ql-block">这些小小的、碎碎的片段,就是钟颖这杯白开水里的味道。不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苦的,也不是辣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只有她自己能尝出来。就像《诗经》里说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那些过去的时光,那些走了又回来的日子,都沉淀在这杯水里了。</p><p class="ql-block">她端起杯子,终于可以喝了。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滑滑的,没有味道,却让她觉得踏实。她想,生活就是这样吧。你年轻的时候,总想往里加东西,加得越多越好,喝得越痛快越好。等你老了,才明白什么都不用加,白开水就是最好的。它不烫嘴,不刺激,喝下去平平淡淡,可你的身体离不了它。你渴了的时候,它最管用。你病了的时候,它最妥帖。你走遍千山万水,喝遍天下美酒,最后想起来的,还是它。</p> <p class="ql-block">钟颖把杯子放下,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有几盆花,都是她种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些常见的绿萝、吊兰、仙人掌。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已经拖到地上了。她蹲下来,摘掉几片黄叶,又给它们浇了浇水。水洒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像早晨的露珠。</p><p class="ql-block">太阳升高了,阳光铺满了整个阳台。她直起腰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有云,云很白,慢悠悠地飘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是林徽因说的:“平淡不是远离喧嚣,而是在内心种菊。”她想,她大概也在心里种了一丛菊吧。不是那种开得轰轰烈烈的,是那种小小的、淡黄色的,安安静静地开着,不需要人看见,不需要人夸奖。</p><p class="ql-block">她回到屋里,又倒了一杯水。这一次,她慢慢地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完了,她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p><p class="ql-block">下午还要去超市上班,还要说那三句话,“您好”“谢谢”“再见”,还要站几个小时,还要回来做饭。明天也是一样,后天也是一样。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一杯一杯的白开水,喝完了,再倒;倒上了,再喝。</p><p class="ql-block">她想,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真的,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杯子上,那杯子透明得像不存在,只有水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光晕,亮晶晶的,像日子本身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