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竹影报平安

神马

清晨七点，雨丝斜织，风裹着凉意。九位白发如霜的老同学，平均年龄七十有三，迎着风雨从连南瑶族自治县向肇庆市广宁竹海景区出发。从广州市出发途经清远市后，进入肇庆市是我们自驾游的第二站:肇庆市。

刚到竹海，天公作美，阳光灿烂的笑容为我们老人家提供了漫步的便利，雨后天晴更显竹林的苍翠，万竿修竹被雨水洗得发亮，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我们沿着蜿蜒栈道缓行，脚步虽慢，目光却灼灼。有人指着竹子笑谈青春，有人俯身细看雨后冒尖的春笋——那点嫩黄顶破湿土的模样，像极了我们当年攥着录取通知书奔向校门时，心里那点按捺不住的雀跃。

检票口上方是飞檐翘角的中式小亭，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像在跟我们点头打招呼。“凌波栈道”四个字温润有力，写在木牌上，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记住了名字。

“竹海大观”入口处，国旗在风里舒展，红灯笼一串串垂下来，映得台阶上的青石都泛暖光。台阶宽而缓，扶手是温润的黄木，摸上去有竹子的韧劲儿。有人扶着栏杆往上走，忽然停住，指着远处山影说：“瞧，那山形多像一排卧着的竹节。”大家顺着望去，果然——山脊起伏，青黛如墨，真似大地摊开的一卷未写完的竹简。

“绥江竹海”石碑静立在林缘，字是沉甸甸的阴刻，底下“AAAA国家级旅游景区”的标牌干干净净，没一丝浮夸。碑旁几簇野黄花正开得热闹，花瓣上还托着雨珠，亮晶晶的。我们没急着合影，只围着石碑慢慢踱步，有人轻声念出“绥江”二字，另一个人就接上：“绥者，安也。江者，流也。安流不息，多好。”

竹叶在眼前铺开一片鲜亮的绿，叶脉清晰，像手心里的纹路。风一来，整片林子就沙沙地呼吸，那声音不吵，是老友絮语般的轻响。我伸手碰了碰叶尖，凉而滑，仿佛还存着清晨的雨气——原来最老的竹子，也记得怎么把水养在叶脉里。

小径被高竹夹道而立，竹梢直插云里，人在其中，像被青翠托着走。红灯笼悬在枝杈间，不刺眼，只把光晕染成一团团暖橘。

竹竿上一圈圈黄绿相间的环纹，是岁月盖的章。枯枝横斜，新叶却密密地铺向天空，底下落叶松软，踩上去有微响，像翻旧书页。我们走得慢，不为赶路，就为听这声音——原来老去，也可以这样有节奏、有回响。

同学们在竹林小径上，忽然驻足，指着一条青竹蛇低呼——蛇！蛇！只见一条青竹蛇正橫盘踞在竹林间。它通体翠绿如新竹，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蛇身足有一米多长，尾尖轻颤，信子无声吞吐。众人屏息后退，看着保安大叔缓缓引导它滑入石缝，只留下一道蜿蜒的压痕，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腥气。

木质平台临水而筑，栏杆被雨水洗得发亮。我们排成一排，有人理理衣领，有人把眼镜往上推，还有人悄悄把背包往身后藏了藏。快门按下的刹那，风刚好吹起几盏红灯笼，光在脸上跳了一下，像年轻时偷偷塞进课桌里的那颗糖，化得刚刚好。

沿河小径上，灯笼红、旗帜粉，木栏温润，河水急流。水里浮着几片竹叶，打着旋儿往前漂，我们望着，没人说话。那叶子漂得不急，像我们这一程——不争朝夕，只顺流而下，把光阴走成一条有光的路。

河边石雕静默伫立，刻的是张笑纹舒展的脸，眉眼弯弯，仿佛刚听完一个好笑话。我们围在它身边，有人伸手摸了摸石面龟，青苔微凉：“这笑，跟咱们班老班长一模一样。”话音未落，笑声又起，惊起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开一道银亮的弧。

红砖小径尽头，拱门如月，灯笼垂落如穗。“缘”字刻在仿岩上，笔画粗拙却笃定。我们并肩走过，没人提“缘”字何解，只觉脚下的砖暖，头顶的灯柔，身旁的呼吸匀长——有些缘，本就不必说破，它就在雨后的竹香里，在相视一笑的皱纹里，在九双慢下来却始终同频的脚步里。

竹编的“福”字悬在林间，红结累累，小灯点点。我们仰头看，有人轻声说：“福气这东西，年轻时总往外追，老了才懂，它就停在你愿意慢慢走的那段路上。”

风又起了，竹影摇晃，“福”字在光里轻轻晃，像一颗心，安稳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