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人间二两心

王其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美篇号:8333809</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文/王其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22, 126, 251);">图片:来自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的大名叫丁茂发。这名字是他爹提着一篮子馒头,去镇东头请算命先生“贾半仙”给起的。“茂发”是取其“枝繁叶茂、兴旺发达”之意。可终究白费了心思——后关镇的人都喊他丁二,没几个人知道他叫丁茂发。如今丁二都快成丁二爹了,却始终没能像他爹希望的那样兴旺发达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丁二馒头铺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关镇并不是一个行政建制镇,实际上只是一个规模相对较大的村子。村中有一条宽约两丈的东西向小街,形成年代已不可考,连当地的县志都没有明确记载。街面道路由小青砖立着铺成,两侧分布着各式小店铺,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型集市。同时,这里也是方圆十里八村每逢农历十五赶集的固定场所。因此,当地人都习惯称它为“后关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馒头铺子就在后关镇的小街上,在当地相当有名气。他爹当年蒸的馒头,隔着三条巷子都能闻到麦香,咬一口筋道瓷实,掉地上能弹三弹。这手艺传到丁二这一辈,竟成了单传。丁大患有小儿麻痹,腿脚不便,揉不动面;丁三整天在外瞎混,不惹事就算烧高香。只有丁二,人老实得像块面板,肯下力气,也肯琢磨,把他爹那点本事学了个透,有些地方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丁过世后,丁二子承父业,继续开着馒头铺子。前一天发面,第二天凌晨三点就爬起来忙活。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丁二的脸红彤彤的,那是他一天里最踏实的时刻。揉面、搓馒头、上笼,烟火气腾腾地往外冒,门口排队的人能排出老长一截。遇上谁家办红白喜事,代加工的寿桃、喜馍堆得像小山,两口子从三更忙到天黑,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馒头、包子做多少卖多少,下午还炸馓子,飘出的香味把隔壁皮匠老李头馋得直咽唾沫。可说来也怪,生意这么好,到了晚上两口子把铁皮盒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数,扣掉面粉、油、碱这些本钱,落下的也就几十块钱,只够勉强度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老婆精明,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往桌上一拍:“这么下去不行,咱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挣得还不如儿子对象在超市站柜台多。得涨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哪行?咱老丁家几十年靠的就是实诚。你一涨价,人家背后不戳咱脊梁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戳脊梁骨总比受穷强。”他老婆瞪他一眼,“你儿子昨天又带对象回来吃馓子了,那姑娘一口气吃了两把。结婚的彩礼钱,你变戏法变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提到儿子,丁二就蔫了。那小子人高马大,饭量顶两个壮劳力,最近谈了个超市收银员,三天两头往家领。姑娘嘴甜,一口一个叔叫着,叫得丁二心里甜中带苦——甜的是儿子终于有对象了,苦的是兜里比脸还干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还是涨了价。馒头涨一毛,包子涨两毛。价目表往墙上一贴,老主顾们的脸就拉下来了。张大妈端着盆子看了一眼,撇着嘴说:“哟,生意好了就涨价,可不厚道。”李大爷背着手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不如他爹实诚。”丁二站在案板前,手上揉着面,耳朵里灌着这些话,脸上烧得慌。好在他老婆说得对,方圆十里就他一家做得好,大伙儿气归气,过了几天还是乖乖回来排队了。销量渐渐恢复,收入确实多了一截,可他总觉得亏欠了乡亲们,待客时愈发热情周到,递馒头时多套个袋子,找零时格外麻利,仿佛这样就能把涨的那一毛钱补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二、祖训撞上计算器</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料又涨价了。面粉、食用油噌噌往上蹿。他老婆进货回来,脸黑得像锅底,把单子往丁二面前一拍。丁二拿起来一看,心凉了半截。拿计算器按了一番,按照这个价,每天的实际收入还不如涨价之前的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再涨。”他老婆咬着牙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行!”丁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才涨了没两个月,又涨?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老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发面时能不能多发会儿?馒头大小不变,略微蓬松些,一斤面多做几个,没人看得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愣住了。他想起他爹临终前交代的话:“茂发啊,做人要实诚,做馒头要足秤,二两一个,一厘都不能差。你今天差一厘,往后就能差一钱,差一两,最后差的就是良心。”这是他们老丁家一代一代传下的祖训。他老婆听了叹了口气,没再言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不涨价,日子怎么过?两口子愁得对着坐了半宿,最后还是他老婆有主意:“关门,把门面租出去,咱俩进城打工。我姐说了,夫妻俩在城里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愣了半晌,看看屋里那些跟了他半辈子的蒸笼、面板、油锅,心里不是滋味。可他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的好处是,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听老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把剩下的面粉、油全做成馒头和馓子,卖完就关了店门,挂上转租的牌子。门面很快租出去了,一年五千块。城里亲戚也给联系好了活计:一所高职院校的食堂缺个面食师傅,女生宿舍缺个保洁阿姨,月薪一个三千,一个一千五。两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顶在家苦两三个月的。两口子高兴得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扛着铺盖卷就乘车进了城。</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三、一斤面只做五个馒头</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进了食堂,如鱼得水。他不爱说话,但手上的活漂亮。发面、揉面,搓馒头上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蒸出来的馒头又大又白,咬一口面香十足,嚼着嚼着还有点甜。学生们排着队买他的馒头,有个胖乎乎的男生咬了一大口,眼睛都眯起来了:“这馒头实诚,以前吃三四个才能饱,现在两个就够了。”这话传到了食堂负责人耳朵里,负责人笑眯眯地拍了拍丁二的肩,说了句“好好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好景不长,负责人的脸就晴转多云了。学校对食堂主食有限价,馒头一个不能超过五毛钱,食堂又是独立核算单位。以前的师傅一斤面能做出七八个大馒头,发得跟棉花似的,看着大一捏就缩成一小团。丁二不行——他做了一辈子实诚馒头,二两一个就是二两一个,一斤面到他手里,最多也只做五个。包子也是,皮薄馅多,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实惠是实惠,可成本一核算,白案的利润比原来少了三四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负责人找他谈话,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丁师傅,你这馒头能不能再发大一点?”丁二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面发过头了,就不是馒头了,是气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负责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丁师傅,我也知道你蒸的馒头好吃,学生们都喜欢。可咱们食堂有那么多员工要养,你白案这块利润一下子就少了三四成,财务那边就吃紧了。你就不能稍微松那么一点点?一斤面出六个,就多一个,我这儿就能交代过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看负责人为难的样子,说了句:“我试试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揉面时,他心里想着,就试一回吧,多加点水揉揉,再让面多发一会儿……可他刚把手伸进面团里,肌肉的记忆就接管了大脑。等他回过神来,案板上已经码好了一排排面剂子,不多不少,每个都是二两。他盯着那些剂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下——连这双手,他都做不了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负责人又来找他谈了一次,他只说改不了。终于有一天,负责人客客气气地把他请走了。丁二端着饭盒走出食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灶台,心里空落落的。</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四、实诚有几两</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老婆倒是干得风生水起。女生宿舍的姑娘们喜欢她喜欢得不行——她不光把楼道、厕所擦得锃亮,还总惦记着哪个姑娘没吃早饭,哪个姑娘感冒了该吃药。姑娘们投桃报李,快递纸盒、饮料瓶、易拉罐……凡是能卖钱的全攒着往她那儿送,一个月光卖废品就能多出几十块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被辞退后暂时闲着。他把心里的困惑跟老婆说了,他老婆一边择菜一边说:“你那馒头没问题,是地方不对。你在后关镇,买馒头的都是街坊邻居,你赚的是薄利,实诚就是招牌。你现在换了地方,在人家食堂打工,还守着你家的祖训,那叫一根筋了。”他听了似乎也明白了些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歇了几天,丁二在一家保洁公司找了个开垃圾清运车的活,工资比食堂还多几百块。他以前在农村开过农用车,有个B照,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可人一旦实诚惯了,有些东西就藏不住。那垃圾车有点小毛病,别人都是报上去等修理工,他倒好,自己蹲在车旁边修,螺丝刀、扳手用得比擀面杖还顺手。起初管他们这片的小组长还夸他勤快,后来又特意交代:“车子有毛病你不用管,交给我送修理厂,公司统一报销。”丁二没领会其中的精神,随口应了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第二天出车,他发现提举垃圾桶的滑轮螺丝松了,轨道也有些偏。他本来是准备报告小组长的,但又怕误了拖垃圾的时间,就自己找来扳手和撬棍一阵鼓捣,修好了。小组长知道后,在例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有些人私自拆解公司装备,违反操作流程。”丁二当场急了:“那滑轮松了、轨道歪了,我修好了,怎么就成了拆解装备?我那是爱护公物!”小组长的脸当场就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过几天,组长找到他,说有人反映他清运垃圾不及时,群众的意见很大,都反映到上头了,他也保不了。丁二张了张嘴,想说那几天下雨路滑他开得慢了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车钥匙交了,转身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回他没觉得委屈。他心里在想一个问题:他老婆说的也许有道理。可如果实诚也得分地方、分对象、分场合,那还叫实诚吗?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街边有个卖馒头的小摊,喇叭里喊着“山东大馒头,又大又暄”,丁二看了一眼那些白得发亮的馒头,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那些馒头里加了什么,也知道那“又大又暄”是怎么来的。那种馒头,他不会做,以后也不会。</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五、总有些东西比钱重</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出租屋,他老婆已经下班回来了,正蹲在门口整理一堆废纸板。看见丁二这么早回来,啥也没问,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饭在锅里,还热着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这辈子就会干一件事:实实在在地揉面,实实在在地蒸馒头,实实在在地做人。可这些实在,好像没人稀罕。食堂要的是利润,保洁公司的小组长要的是他能“领会精神”,就连那些排队买他馒头的老主顾,也会因为他多涨了一毛钱而不想搭理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是,这“实在”真的就没人稀罕了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想起食堂里那个胖乎乎的男生说“这馒头两个就饱了”时满足的表情。想起女生宿舍那些姑娘们把废纸箱塞给他老婆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离职那天,好几个学生跑过来问他:“丁师傅,你不干了吗?那我们以后去哪儿吃这么好吃的馒头啊?”想起他爹说的那句“做人要实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表情,那些话,那些眼神,也许不值什么钱,可又好像挺值钱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晚儿子打来电话,说那姑娘嫌他没房,分了。丁二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挂了电话对他老婆说:“分了也好,等攒够了钱给他娶个实诚的。”他老婆说那姑娘给她打过电话,说是她家里不同意,不是她自己的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晚上,丁二正喝着粥,忽然冒出一句:“小尖妈,等给儿子攒够了彩礼钱,我们还是回去揉面吧。”小尖是他们儿子的小名。当年生他时,还没等走到医院,孩子就生在了门前那条小街上,后来便取了个小名叫“小街”。当地人方言里“小街”和“小尖”分不大清,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小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老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行,你说了算。不过这回啊,咱可以试试做小个的馒头,一块钱两个,半大小子一顿正好吃仨。不偷工、不减料,就是个头小点,这不算坑人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丁二想了想,也笑了。这是他一整天来第一次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外面的路灯把出租屋的小窗户照得黄澄澄的。这光虽然不如灶膛里的火光亮堂,但好歹也是亮着的。丁二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还得出去找活干。不过这都是暂时的——他早晚还是要回去,回去把他那套老手艺接着做下去。也许会稍微变通那么一点点,但馒头的分量,该是多少还是多少。不能不实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么想着,他心里一下子平静了,翻了个身,没两分钟呼噜声就响起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2026年5月21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