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中成长的小草

静云任军平

<p class="ql-block">我的小表弟</p><p class="ql-block">我有好几个表弟。</p><p class="ql-block">有的踏实肯干,言语却少,见面时彼此尊重,客客气气,可话到嘴边总是绕个弯就回去了,像是隔着层什么,终究亲近不起来。有的机遇好,早早事业有成,逢年过节聚在一起,言语间便觉出距离来——倒不是人家摆架子,只是我这等草根亲戚,总有种高攀不起的局促,感情自然而然就疏远了。</p><p class="ql-block">唯独对于那个小表弟,我心里存着的,不光是亲情,更多的是一份投缘。</p><p class="ql-block">小表弟小学没上完就辍学了。那时候他年纪小,干起活来却不让大人。他爱干净,殷勤得很。每天天还黑着,他就起来了,先把几个炕烧热,火苗在灶膛里舔着锅底,哔哔剥剥地响。然后前院后院扫一遍,连角落里的落叶都归拢得整整齐齐。他的衣服都是地摊上买的便宜货,可穿在他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领口袖口不见污渍,让人看着舒服。</p><p class="ql-block">十几岁上,他跟村里几个人到离家十几里路的小煤窑装车。用的那种大窝子锨,一锨下去十多斤重,一天要铲多少锨,没人算得清。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大腿肿了,一按一个坑;手掌裂开,口子像小孩的嘴,能看见红红的肉。他都忍着,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下来。每天干完活,天已经黑透了,他一个人步行回去,走的都是山路,一瘸一拐的,肚子饿得咕咕叫。第二天天不亮,又要从热被窝里爬出来,接着去干活。</p><p class="ql-block">我比他大几岁,看着他那份坚韧,心里头着实感动。</p><p class="ql-block">再大些,他去他哥的饭店帮厨。那更是干不完的杂活,洗不完的碗碟,油腻腻的,冬天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准备早点,等客人散了,收拾停当,已经是深更半夜。</p><p class="ql-block">表弟能吃苦,结婚也早,娶的还是外省的媳妇。在那个年头,外省媳妇可不常见,左邻右舍都觉着不太靠谱,背地里议论纷纷。可表弟不理会这些,认定了就是认定了。</p><p class="ql-block">表弟性子急,好冲动,尤其对朋友,义气重得过了头。</p><p class="ql-block">那天几个哥们一起喝酒,其中一个长吁短叹,说刚才碰到一个朋友,欠了他几十块钱不还,嘴还硬得不行。几十块钱在那年月,可不是小数目,能买不少东西。表弟一听,火就蹿上来了,酒杯往桌上一顿,让朋友领路,要去找那人讨个说法。</p><p class="ql-block">撵到人后,对方虽然一个人,嘴却硬得很,不服软。从言语辱骂发展到动手,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哪里还顾得上后果。更不该的是,拿走了人家衣袋里的几十块钱。</p><p class="ql-block">几个法盲,就这样付出了沉重的代价。</p><p class="ql-block">表弟进去了,四年。</p><p class="ql-block">弟妹带着孩子等了四年。一个女人,拉扯着孩子,那份苦处不必多说。她硬是等了四年,这份情义,任谁听了都要动容。可造化弄人,表弟出来没几年,他们还是离婚了。</p><p class="ql-block">表弟刚出来的时候,我见了他,心里有些意外。他长高了,身体魁了,谈吐也不像从前那样生硬,自如了许多。可周边的人都说他说话不靠谱,神神叨叨的。我听了,心里不是没有怀疑,可毕竟是自己的表弟,能帮的,我还是尽力去帮。</p><p class="ql-block">表弟这人,对我倒是没得说。每次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都会出现,竭尽所能,从不推辞。</p><p class="ql-block">后来表弟再婚了。新弟妹非常能干,两个人齐心协力,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他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又买了辆出租车。表弟爱干净,车里总是收拾得整洁利落,座椅套洗得发白,车窗明亮,坐进去心里就舒服。他为人随和,客人也爱坐他的车,生意还不错。</p><p class="ql-block">只是他还是喜欢喝酒。一喝上酒,几天就不出车。为这个,两口子没少闹矛盾。</p><p class="ql-block">我有时候想,表弟这一辈子,像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小树,弯弯扭扭地长着,风也吹过,雨也打过,到底还是站住了。那些苦,那些疼,那些跌过的跟头,他都扛过来了。如今日子一天天好了,我只愿他能改改那酒性子,好好地过。</p><p class="ql-block">愿表弟的日子,越过越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