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时候跟随父亲去过一次阜新,坐了近乎一天一夜的火车,又累又困,而且没有座位,只能蜷缩在潮湿冰冷的地板上睡觉,下车后迎接我的是厚达膝盖的大雪,寒气入骨,自此落了个风湿腿疼的毛病。</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印象中,虽然已是夏天,却时常梦到自己光着脚站在齐腰深的冰河里,双腿瑟瑟发抖,往往是大叫着惊醒,母亲问我怎么了,是又做噩梦了吗?我哭着说:“我冷,腿疼!”黑暗中传来母亲无奈的叹息,然后默默地把我的双腿揽入她的怀中。</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十岁以后跟随爷爷奶奶生活了两年,每天放学可以捧着字典看一些爷爷的医书和古文,晚饭时会给爷爷温上半壶老酒,爷爷通常是让我先喝一小盅,滚烫的,辣辣的,如同一道闪电经过喉咙刺入胃中,然后骤然散开。有一次被母亲看到,问爷爷:“您怎么让孩子喝酒啊?可别惯坏了他。”爷爷摸着我的头说:“喝一点儿热酒,可以暖暖身子,对孩子的腿有好处。”那两年腿疼的次数似乎真的少了许多,却也成为了我成年后酒量惊人背后隐藏着的秘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小学毕业考入了县里的第一中学,离家三十多里,需要在学校吃住。那时候条件还很差,十来个半大孩子挤着身子睡在木板搭成的通铺上,冬季仅靠一个小小的煤球炉子取暖,每天半夜不是冻醒就是痛醒,辗转难眠,提笔写下了“深宵骨冷如冰塞,料定明朝午后阴”的诗句。由于总能提前预判到雨雪天气,被同学送了个“湿仙”的雅号。后来在课堂上学到大气压强与天气变化之间的联系,就此总结出一套风湿发作的理论,那就是:每到阴天,雨雪之前,气压降低,骨头里的寒气就会往外散,于是就感觉到了肿胀和疼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参加工作以后,生活条件逐渐好转,腿疼的次数终于少了些。但是仍然能够隐隐地察觉到父亲母亲源自心底的愧疚与牵挂,每次回家或是通电话必定问一句——腿还疼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原本十分向往南方的温暖,甚至萌生过退休以后也去海南养老的念头。然而,有机会在珠海工作生活了几个月后,才发现很难适应那边的气候,初春的湿冷,入夏的潮热,都让我两腿生疼,反而是北方的干燥更舒服一些。也许这就是落地生根的含义吧,一个人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哪怕是再苦再差,也总会有一些深入骨髓的东西成为伴随一生的依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一直想知道那一年父亲为什么要带我去阜新,却始终没有适合的时机开口,父亲母亲也从来没有说起过。曾经一度怀疑或许是父亲母亲想把我送给家住阜新的三姑抚养吧,因为那时的家里实在是太穷、太难了。有些记忆会随着时光的流逝变淡变浅,直至消失,有些则会刻在心上,而且越刻越深,深到不敢触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去年八月父亲走了,今年三月母亲也走了。父亲母亲都走了,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从心底里惦念着我的老寒腿了。</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