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灭岁月中的记载 － 家史片断

松柏黍蜀

又是清明雨落丝缕，思绪难免也随之绵长。

万里之遥外的家乡堂兄携后辈回老家祖坟祭扫，传回照片数张，其中一张是曾祖父（我们乡俗称太公，即祖父的父亲），那座已经是整整浸透百年岁月苍桑的陈旧墓茔。

• 曾祖父的坟茔久经风雨，碑石苔痕斑驳，碑文字迹漫漶难辨认，先人踪迹正湮没于岁月尘封的荒烟蔓草之间。

端详着墓茔照片，努力辩识残旧碑文每一个字，仿佛在时空穿梭中与从未相识过的曾祖父默默相对而立。斑驳陆离的碑文寥寥数语，承载的是曾祖父一生的风霜与过往，感叹不禁由心而生——人这一生，来去匆匆，希望能留下些许痕迹，值得被后辈轻轻拾起。

奈何才疏学浅，于国学尤为仅得皮毛，未能尽识碑文之意，但凭循残存数语，方得窥曾祖父生平一二。

碑文原文：先考 蔡公復先府君之墓，公讳用赓 号 韶九 清邑庠生，生于咸丰庚申年一月（某日）亥时。

译成现代中文如下：

姓：蔡 名：用赓 字：復生 号：韶九

生于：清代咸丰十年（1860年）农历正月某日亥时（晚上9–11点）。

身份：庠生（秀才）📚。

（👉 据经查典，清代咸丰时期整整十年本县的秀才上榜者不过百人而已，可见曾祖父是晚清时期本县有文化、有功名之人，值得我等后辈摘冠垂首肃立，默然仰敬）。

碑文原文：殁于民国乙丑年一月二十八日 年六十有六 葬陶公堡左侧仟作中山祭*分金永为吉兆

译成现代文则为：此公于1925年2月20日（农历牛年正月二十八）去世，享年66岁，葬于陶公堡左侧某山地风水之处。墓穴坐向经风水分金测定，被认为是吉祥之地，可庇佑后代兴旺。

碑文原文：母 邓老孺人

可以确定这是我的曾祖母👵，除了知道曾袓母是邓姓外其他信息如生卒年月、何方人氏等等皆无。更显而易见可以确定是这几个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因为字体字型大小位置皆不对称，可见我的曾祖母的踪迹已是湮没于荒烟蔓草之间，那个旧时代及后续社会持续动荡不安想必是原因之一。

但庆幸地是我的大伯父即曾祖父的长孙在他的回忆录有几行文字描述使我的曾祖母美德高尚形象跃然纸上：

．．先祖母心地善良和蔼如春风对任何人总是笑脸谈话，从无争执之事 ，人皆敬仰。对待儿孙后辈即使太顽皮做了错事只是善言教训，从无打骂之举。与邻居和睦相处，人皆敬仰。勤劳家务，调理妥当并擅长裁剪，常见半夜先祖母在不太明亮的油灯下缝衣，家庭各人简单衣服一般都是先祖母自己做成。＂

碑文原文：男 朝俨 朝个 媳 叶氐 邓氐

从碑文可以看到，曾祖父有朝俨和朝个两儿且分别娶妻叶氏和邓氐。朝俨和叶氐便是我的祖父祖母，他（她）们生平简介值得将日后行文再续。

而令我好奇的是那个应该称其叔公名为朝个的先辈竟然有妻邓氏，因为从父辈们那里得到的记忆是这位叔公年少便夭折，但仍按照旧时乡间风俗把我的二伯父过继在他的名下，由此我的二伯父而与其他兄弟姐妹虽同在一家庭生活锅盆碗瓢共搅，受同一父母抚养却是倍受宠爱。

这早夭折叔公这位媳妇邓氏先人是否系我们老家乡间司空见惯的童养媳，是否与同姓邓的曾祖母有娘家亲属根源便不得而知，也不知能否日后在族谱得到查证。

碑文原文：女 长 適熊，次 適胡，三 適扬，四 適徐

从碑文可以得知，曾祖父还有4位女儿，分别依次是出嫁于熊姓，胡姓，扬姓和徐姓人家。我对这四位姑婆名字及生辰年月，夫家的生活背景无乎无知，但年少时时见过当时已年过八旬尚康健并话语唠叨的大姑婆，并从父辈中得知就是这位大姑婆的曾经的所作所为对祖父的后半生及我们家庭的兴衰应该是影响颇大，具体详情将在记叙祖父辈章节时另叙。

碑文原文：孙 有荃（媳 叶氏）有萐 （媳 胡氏），有菼，有蘅。

碑文记载曾袓父仙逝时候已有孙辈4人即我的4位伯父们，他们名字中的＂有＂是家谱中的辈份排列之用的字而所各人取名所用均为＂高＂字。

碑文署名的这二位孙媳则是我后来的大伯母和二伯母，大伯母是我祖母的亲侄女即与我的大伯父是表兄妹关系的夫妻。这二位伯母对年少困窘不堪的我曾是恩爱有加永远难忘此乃后话。但其实这时候的二位伯母尚谈不上为人媳妇仅是家中的童养媳而已，因为二伯父此时还是呀呀学语的幼童，而大伯父也不过是总角之龄（古时对10岁左右男童的称呼）而已。

除这块残旧碑文之外，对于曾祖父的生平踪迹则来自也已经作古大伯父的文字记忆：

先袓父复先公生性正直仁厚，道德高尚。乃前清秀才，终生于教书为己任，培育桃李繁茂。族中读书有成功名人多出其门下。先祖父胸怀坦荡，与人无争，对人谦和谨慎友好相处，从不与人交恶，即使遇强暴无理之人，亦和婉揖让使对方气消冰释＂。

另有佐证之一是大伯父在回忆中描述年仅十岁的他在床前哭泣听（曾袓父）弥留之际叹道＂没等长孙（指大伯父本人）长大成人传薪问学谌为遗憾…．。

这位私塾学究老先生，我的曾祖父温良恭俭让的品性可见一斑。

其实有遗漏的是曾祖父仙逝时尚有孙女三人即我的三位姑姑们，只是那个时代民俗旧习孙辈女性的名字不记载在碑文上。而家庭数年之后有抚养了一仅为数岁幼小女婴即我四伯父的童养媳，虽然时代风云变幻造就让这对稚童时就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兄妹最终未成眷属鸳鸯，但她的蔡慧芳这个名字始终被我父辈姑姑伯母们念叨多年，此乃后话值得留后再续。

曾祖父也绝对不会知道他逝世6年后又添了孙儿，蔡家这个辈份的新成员便是我的父亲。

岁月蹉跎N年后，村里的尚存 的旧建筑是否还有曾经的岁月的踪迹？

根据这一块已经见证百年岁月百年风霜的陈旧碑文，身为蔡氏门下孝子贤孙之一本翁，此刻胆大妄为试用文皱皱旧文浓缩曾祖父的一生：

蔡公讳用赓，号韶九，

生于咸丰庚申年正月某日亥时（公元1860年初春正月某夜间）。

少孤早失怙恃，然奋志自励，发愤图强，苦学不辍，终登庠序，列名秀才之榜，不负乡里读书人士之誉。。

三尺讲台，一尺诫鞭，学行端谨，持身有度，虽功名不显于朝廷，然声望颇厚于八邻四乡。

历经世变不乱，家道传承有序，及至民国时期。

于民国乙丑年正月二十八日（公元1925年2月20日 农历牛年正月二十八）寿终正寝，享年六十有六。

奠于陶公堡左侧山地之中，择地依山，顺势而安，形势清幽。墓向经“分金”测定，风水先生评为吉兆，谓可荫庇后人。

如用更短句子则描述曾祖父为：失怙孤少，清末秀才，生于咸丰，卒于民国，终葬吉壤，留德于乡里的私塾先生。

若想像清末民初江南水乡民俗人貌，曾祖父形象可以栩栩如生如在舞台：

素衣布袍，冬夏一冠瓜皮帽，脑后长辫拖背。三尺讲台，手执戒尺，摇首吟哦，声调抑扬，如老儒宿学。遇顽童不敏，则厉声呵之戒尺击掌；既而又呼至身旁，缓言晓谕。乡中杰出子弟，多出其门。每逢岁暮，村人乡亲父老必携鸡酒相谢，公辄摆手笑曰：“教儿辈识字晓理，知几分礼义，便不负老夫矣。”

此刻，若好奇为何冠以“失怙孤少”之词？原因令人有窒息般的惊讶，缘自一段大伯父生前留下的随笔叙述：

父（即曾祖父的父亲）二十二岁患病逝世，母万氏（曾祖父的母亲）青年守寡，抚育独子，一生清白贞节不改嫁。仁人为人，勤俭持家，享年九十二高龄。合族曾赠“节寿双高”、“慈竹贞松”两块寿匾，可为其人品写照。

呜乎悠悠，俯察人间之变幻，志士怀才而未遇，幽人抱道而无闻。

我的太祖爷竟然是二十出头便早逝，遗孤独子即我的曾祖父和年轻寡妇即我的的太祖母。更有甚者而按此岁月推算即使六十六年后我的曾祖父辞世，而这位太祖母应该尚存人间未息天下之劳累。

嗟乎！人生即梦，一樽还可酹江月，但可惜没办法再查究我的这位一生矢志守节抚孤，㦤德风范的太祖奶奶其人生轨迹！

托现代科技之美，从google map 万里之遥外我的祖藉江南小村庄仍依稀可见，旧祠堂前的小池塘依旧清澈清幽。

有必要费点笔墨，略叙一番碑文所曰＂分金＂吉兆＂荫福后人之风水宝地之说。

还清楚地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还是中学生时，老家村里有人进城捎话因开山修路而我家某祖坟挡道，于是我父亲拎一壶柴油匆匆返乡去完成焚遗骨迁祖坟之举。半个世纪后回首此事，想必此动迁的便是曾祖父之墓茔，从所谓我从无知于的＂陶公堡＂山丘迁到现址，也可见此＂陶公堡＂是自身不保，＂吉壤＂之誉言过其实。

曾祖父墓茔旧碑，镌有“分金永为吉兆”之语，意在山川有灵，可庇后昆，福泽绵延。然百年风雨既过，回视醒省家门的兴替，其实未尽如碑文所愿。后嗣之中，虽从来不乏功名成就富贵傍身者，但也有经历战乱而漂泊离散天下，或夫妻乖违、事业不顺或骨肉英年阴阳相隔，悲欢聚散，屡历人间。更有甚者，在那荒唐的年代大家族中＂地富反坏右、美蒋特务海外关系＂等套上脑袋上的政治紧箍咒应有尽有，一顶不缺。

不过父亲生前也感叹过，自那次动迁曾祖父的墓茔后似乎被气运所钟，似乎福脉逐渐通达，因为几年后就有了时代大变迁社会有所安定，家族也随时代潮流渐入佳境，自此兴衰由人，福运自生。

此刻捧曾祖父碑茔照片而思，不胜感慨。始知地有吉壤，未必尽改天命；山川可凭，而人生终多坎坷。所谓荣枯盛衰，聚散离合，皆随大时代的时运流转，非一穴风水所能尽定也。

唯愿后人慎终追远，敦亲睦族，于浮生沧桑之中，守一脉血缘不绝，则先人地下，或亦可稍慰矣。也唯有记忆与血脉，绵延不息！

搁笔此章节，按惯例奏上一曲，借视频一段，寄托思念，抒发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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