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堡，承袭六百年历史文脉

皓月当空

闲静时日，抚屏翻看朋友圈的老帖旧作，重览往昔图文，感慨万千。十年前，我曾两次去到贵州安顺屯堡古寨采风，恍若时空穿越，惊叹于它藏着厚重悠远的岁月底蕴，承袭六百多年大明遗风。当年游历归来，随写一篇游记，并配上照片发朋友圈。现在重温旧作，心生全新感悟。兴之所至，对文章和图片重新打磨调整，让笔墨意韵与景致光影相融相映，相辅相成，尽抒心底对屯堡古韵的眷恋与赞叹。 —— 引言 屯堡，承袭六百年历史文脉 　　刘浩（文 / 图） 　　多彩贵州，美不胜收。 这片土地坐拥得天独厚的旅游禀赋，峰林峡谷、秀水洞天、侗乡苗寨、红色热土，千里黔地满目盛景，可谓山水多彩，“黔”景美好。 然而，在诸多旖旎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致之中，安顺屯堡文化独树一帜，携六百年岁月底蕴与历史风骨，留给世人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屯堡，是明代朝廷屯田戍边，扎根贵州安顺一带形成的军屯村寨集群。据史料记载，明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障为稳固王朝疆域，平定西南战乱，派遣30万大军自南京挥师南下，金戈铁马奔赴云贵，剿灭反叛残敌。平定边陲之后，南征大军在黔中安顺一带安营筑寨，设屯立堡，屯田戍边。随后迁徙而来的家眷、江南工匠与商旅百姓陆续移民入黔，在此落地生根，世代繁洐，铸就了独一无二的屯堡族群。 　　屯堡，是安顺熠熠生辉的文化名片。安顺及其周边散落着三百余座屯堡村寨，其中，本寨、云山屯、天龙屯堡与九溪村，保存最为完整，古韵浓郁，是屯堡村寨的典型代表。 　　2016年盛夏，承蒙双健老战友热情陪同，我们驾车前往本寨初探古屯。置身这座沉淀六百年沧桑的古村寨，仿若触踫鲜活的历史纹络，由衷赞叹，沉醉不已。奈何行程匆匆，走马观花未能尽兴。时隔两月，我再度跟随摄影采风团奔赴安顺，不扰好友，漫步古屯，沉浸式体验一场跨越时空的岁月相逢。 　　走进屯堡，仿若时光回溯六百年大明岁月。你会惊异的发现，虽然经历六百年风云流变，更朝迭代，世事浮沉，屯堡后人恪守祖训，传承古俗，将明代江南故土的语言、服饰、建筑等生活风俗习性和宗教信仰沿袭至今，成为不可复刻的明代历史活化石。乡歌俚语古道热肠不改江左风范，凤髻玉簪长衣大袖依旧明时模样。这幅贴于屯堡古寨的门联，道尽屯堡绵延不绝的大明遗风。 本寨 / 青龙寺 　　屯堡方言承袭明代官话，调音贴近旧时南京口音，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未被本土语言同化，形成区别于贵州当地方言的“屯堡话”，既是地城文化的奇迹，亦是史学探究中极具价值的独特谜题。 　　屯堡人的服饰装束亦是一道独特风景。男人服饰为青蓝白素色盘扣对襟或长衫大襟布衣，头戴古朴毡窝帽，处处尽显江南旧时风貌。女子装束延续明清秦淮汉族服饰特色，以青蓝两色为主调，大襟宽袖长袍搭配尖头绣鞋，又称“凤阳汉装”。屯堡女子发髻规制讲究，尤其是绾束于脑后和两鬓的三绺发，区分婚嫁年岁，其溯源有据可考，与南京博物院馆藏明代服饰形制高度契合，是融进血脉的文化记忆。 难怪有当地长者笑称自己为“南京族”，血脉深处始终眷恋江南故土。只是时至如今，屯堡的年轻一辈渐渐挣脱传统服饰的束缚，更加追求新潮时尚之风。 　　本寨坐落于安顺以东十五公里处，是云峰屯堡四十多个村寨中最有底蕴、最具代表性的古屯。 潺潺三岔河从寨前缓缓流淌，絮状藻草牵出的丝条在清澈汩汩的河水中轻柔摇曳，仿佛低声诉说六百年村寨的沧桑过往。 　　本寨聚居着二百余户人家，整个寨子便是一座浑然天成的石头古堡。石瓦石墙、石径石桥、石屋碉楼、石碑亭台……就连日常所用的石碾、石磨、石缸、石臼，全是就地取材而制，一石一物，皆是岁月印记。 　　村寨民居大多以三合院、四合院为主体格局，院落房墙连体成片，巷道迂回曲折，碉楼密布瞭望孔洞，兼具宜居与军事防御双重功用。建筑巧妙融合江南雅致风韵与边关戍守特质，外墙厚重坚固，内院雕梁画栋，做工考究，布局精巧。历经六百余年风雨侵蚀，世事磨砺，依然坚固如初，凝聚先辈智慧，堪称一座鲜活的民间建筑愽物馆，有着极高的文史研究价值。 　　眼前这位售卖咸鸭蛋的老阿婆，当地称太婆，沧桑不掩风华，眉目身姿透出雍雍穆穆的气韵，遥想经年之前，她定然也是位眉眼清丽、窈窕温婉的江南美女！ 假若时光倒错，这或许就是戴望舒笔下那位撑着油纸伞，一袭旗袍，款款行走在悠长雨巷中的丁香女子！ 可悲可叹，岁月的沧桑莫幻，命运的残酷无情…… 　　相较于古朴静谧的本寨，天龙屯堡曾是古时重要驿站和屯兵要塞，更具江南水乡的风韵特色。小桥流水，碧叶婆娑，石巷纵横，石屋宅院鳞次栉比，建筑格调尽显徽派风情。 一条溪流穿镇而过，名曰“征定河”，有调北征南，平定反叛之意。 　　寨口两幅楹联苍凉悲壮，诉说了屯堡先辈挥戈南征的艰苦岁月和精神寄托：源出江淮六百年耕戍田陇，枝发云贵三千里守望家山；滇喉屯甲源出洪武十四年，黔中寓兵流长华夏千秋史。江淮先民远赴千里扎根黔地，带来先进农耕技艺与深厚儒学文化，让血脉根魂，代代延绵，生生不息。 　　漫步在被百年步履打磨得温润光亮的石板古道，浓郁的大明遗风裹挟着悠远的江淮气韵扑面而来。不时有操江南口音、身着明代传统服饰的屯堡后人擦肩而过，溯源寻根，他们皆是当年南征军屯的后裔，是扎根西南的江淮汉人。 　　天龙屯堡留存了众多明代遗迹，目之所及，皆是岁月镌刻的斑驳痕迹，穿过幽深古巷，转过曲折拐角，古朴茶驿豁然映入眼帘。此处古时为专供兵卒和路人歇脚小憩的驿站，历史悠久，吴侬软语似春风，茶驿飘香暖心田，现在则是一处极具历史风貌的体验式景点，土灶茶坊冲泡的粗碗茶，一口入喉，便会品味到穿越千年的厚重古韵。 　　天龙古镇的尽头，是建于明末清初的天龙学堂，一处历史遗存的精华所在。学堂采用石木结构建造，做工精妙，院落布局宏伟，古木参天，留有历代达官显宦、名士文人题写的匾额，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建筑。它静静伫立百年，见证着屯堡人崇文尚武、重教兴学的优良家风。 天龙屯堡 / 天龙学堂 　　天龙屯堡聚居后裔多为陈、郑、张、沈四大姓氏，经历六百年繁洐，已传承二十多代族人。古堡中立有四公碑，供后世子孙瞻仰缅怀，永记先祖恩德。上世纪末，屯堡陈氏后裔族人，千里奔赴故土，赓续血脉乡愁，到入黔始祖陈典在南京的居住地都司巷寻根祭祖。 　　明代江南巨富沈万三，也曾被贬流放至此，在天龙屯堡居住三载。后世族人感念其人，修建万三祠世代供奉，尊其为民间财神，为这座古屯又添一段传奇往事。 天龙屯堡 / 沈万三故居 　　屯堡地戏，独具魅力。原始粗犷的屯堡地戏有着戏曲活化石之称，当地俗称跳神，是流行于屯堡区域的特色假面戏曲，亦是族人寄托情怀，祈福安康的精神载体。 　　演武堂曾是古人操练习武场所，现今则是观赏地戏表演的绝佳去处。据史料考究，地戏源自古代军营军傩祭祀仪式，用以驱邪避凶，振奋军威。剧目多取材于千古历史，演绎忠肝义胆，报国征战的传奇故事。 　　伴着铿锵的鼓点，演员头戴“脸子”面具，身挂战袍靠旗，唱念做打，古朴粗犷，神形兼具，栩栩如生。　 早年张艺谋执导影片《千里走单骑》，将安顺屯堡地戏融入电影镜头，曾一度引发相关权益争议，却也让藏于黔地的屯堡地戏声名远扬，被更多世人知晓。 　　行程尾声，我们在明屯食坊享用的特色餐食，虽非珍馐盛宴，寻常团餐却藏着地道屯堡风味。酥脆春卷、软糯糍粑、鲜香豆渣烩菜、风味血豆腐，每一口皆是人间烟火，舌尖留香，仿若品尝到明代江南菜肴的地道滋味。 　　此外，天龙屯堡的商业氛围愈发浓厚，店铺林立，部分新式建筑突兀触入古寨风貌，打破了原生古朴静谧，少了像本寨那般纯粹悠远的古韵，不免心生遗憾，算是美中不足吧！ 　　安顺屯堡文化，古今一脉，是一处看得见、可触摸、能品味的历史人文秘境。由此不禁想到，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尤其文旅开发日益兴盛，屯堡文化能否守住其本源特色得以延续传承？诸多景区过度商业化开发，已然是前车之鉴。切莫隋珠弹雀，得不偿失，让六百年屯堡文脉底蕴泯于世俗烟火，那将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初稿于2016年9月修改于2026年5月 / 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