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故事

壮家粽粑

1977年10月21日《人民日报》发布恢复高考的消息

又是一年蝉鸣盛夏，又是一年高考季。大街小巷的青春奔赴、考场内外的紧张期盼，总能轻易拨开我尘封的记忆。高考，从来不止是一场简单的考试，更是时代甄选人才的桥梁，也是无数普通人改写命运的阶梯。岁岁年年高考至，弹指四十八载，那段扎根云南军营、奋力奔赴高考的滚烫岁月，依然清晰如昨，久久温暖、激励着我的余生。

1978年，是恢复高考的第二个年头，也是万千普通人命运翻盘的珍贵年份。彼时的高考，汇聚了各行各业追光的人，青涩的应届学子、沉淀多年的往届考生、勤恳劳作的工人农民、山野中茫然的知青、保家卫国的现役军人，无数心怀热忱的人，挤在这座改变命运的独木桥上，奋力拼搏、一往无前。

那一年，我是一名入伍仅一年半的现役军人，驻守云南大理。不同于普通考生，当年现役军人参加高考有着严苛的规则与限制，需通过部队层层筛选推荐，保留军籍后方可参与地方高考，名额之稀缺、门槛之严格，远超常人想象。

那年军人参加全国高考的机会，绝非人人可得，有着实打实的硬性标准。首要便是单位推荐，必须经由部队政治部门审核批准；其次是名额严控，当年下关市（今大理市）教育局分配给驻地所有驻军的高考准考指标，仅有区区5个；最后是身份限定，优先推荐优秀班长、党员、团员，且普遍要求军龄满两年。层层条件叠加，让军人高考资格，成为无数军营青年可望而不可及的珍贵机会。

机遇的曙光，降临在那年三四月的一个清晨。师部广播站的一则新闻，传遍了营区：现役军人可报名参加全国统一高考。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的内心瞬间燃起希望，压抑许久的求学梦想瞬间破土而出。当天，我便鼓起勇气，主动向连队领导表达了想要报考高考的强烈心愿。

让我终生感念的是，连队领导格外开明体恤，听闻我的想法后，当即表示全力支持，第一时间为我提交了报名申请。彼时的我，是整个连队唯一报名高考的战士，更是当年和我一同从家乡广西武鸣县入伍、奔赴云南的三四百名同乡战友中，唯一一个勇敢奔赴这场人生大考的人。

时至今日，我依旧深深感恩当年的连长宋光汉、指导员冉茂珍。因为对照部队的报考标准，我其实样样都不达标：军龄仅有一年半，未满两年硬性要求；我尚未入党，身份不占优势；也从未担任班长职务，没有评优履历。于情于理，我都不在优先推荐之列，是两位领导惜才爱才，破格给了我追逐梦想的机会，为我的人生点亮了一盏明灯。

本以为报名之后便可安心备考，未曾想，一场残酷的筛选悄然来临。报名后的第三天，连队文书匆匆通知我，次日前往师部大礼堂参加筛选考试。突如其来的考试让我一头雾水，仓促之余满心忐忑，既不清楚考试科目，也不知这场考试意义何在。

第二天，我走进偌大的师大礼堂，眼前的场景让我心头一震：场内人声鼎沸，参与筛选的战士足足超过百人，都在说着考试的事情。监考干部的一句话，道出了竞争的残酷：全市驻军仅5个高考名额，报名人数远超指标，只能通过单科考试择优筛选。

试卷下发，是满满一张数学考卷。仓促答题、尽力发挥，考完之后我满心忐忑，自觉发挥极差，几乎不抱任何通过的希望。在那个特殊年代，我们这一代人大多荒废过学业，文化基础普遍薄弱，百余人角逐五个名额，我自知胜算渺茫。

可命运偏爱努力之人，几天后文书的通知让我又惊又喜：我顺利通过筛选，成功跻身5名驻军准考考生之列，拿到了来之不易的高考入场券。惊喜之余，我满心不可思议，怎么会是我！因此我也更加珍惜这份破格得来的机会，暗暗下定决心，拼尽全力备战高考，不辜负连队领导的信任与偏爱。

资格来之不易，备考更是步步维艰，无数难题层层叠加，挡在我的追梦路上。

第一道难关，是薄弱的汉语功底。我是广西农村长大的壮族孩子，8岁才走进校园。上学前，我不会说一句汉语，不识一个汉字，最简单的数数都只能靠扳手指头勉强完成。即便一路读到高中毕业，我的汉语读写、理解能力依旧十分薄弱，相较于其他考生，有着天然的短板。

第二道难关，是稀缺的备考时间。身为军人，战备训练是天职，日常训练任务丝毫不能松懈，起初我只能利用训练之余的碎片化时间挤时间学习。连队领导看我备考艰辛，再次对我格外关照，特意调整我的岗位，安排我负责看守连队菜地。这份调整让我得以脱离白天高强度的训练，拥有了整块的复习时间。

即便如此，坚守从未松懈。白天潜心刷题背书，夜晚依旧正常站岗执勤。好在每晚十点营区大门关闭后，营区秩序安稳，经连队领导批准，我可以在门卫室坐着值守，借着灯光继续看书备考。那些深夜值守、挑灯苦读的夜晚，星光为伴、灯火为友，成了我青春里最滚烫的记忆。

第三道难关，是匮乏的复习资料。机缘巧合的是，入伍之初，我下意识带上了全套高中数理化课本。平日闲暇无事，我总会反复翻阅，一遍遍刷题复盘，变换思路钻研解题方法，久而久之，数理化课本上的习题我早已烂熟于心、融会贯通。

可语文、政治、历史、地理四门科目，我手头空空，连一页教材、一份笔记都没有，一度陷入无从下手的备考困境。万般无奈之下，我放下腼腆与胆怯，主动向也在备考的干部子女求助，诚恳借阅他们的课本和复习笔记。所幸少年纯粹、善意温暖，他们毫无保留、倾力相助，为我的备考补齐了短板，让我得以全面复习、稳步提升。

历经无数日夜的咬牙坚持，1978年7月20日至22日，我终于走进了期盼已久的高考考场。这场来之不易的考试，藏着意外惊喜，也留着些许小小遗憾，让这场人生大考变得格外难忘。

最大的惊喜，是心态的从容。不同于其他考生的紧张焦虑，走进考场的我内心格外平静、坦然淡定。并非我胸有成竹、稳操胜券，而是深知自己基础薄弱、条件有限，本就是破格参考，初衷不过是珍惜机会、体验一次、不留遗憾。正是这份平常心，让我卸下所有压力，从容落笔、平稳答题。

第二个惊喜，是作文如有神助。当年云南高考语文作文题为《速度问题是一个政治问题》，要求考生阅读原文后，缩写为五百至六百字的短文。巧的是，考前不久，我恰好从报纸上读过主题、内容高度相似的文章。熟悉的题材、清晰的思路，让我轻轻松松完成作文写作，稳稳拿下关键分值。

最让我惊喜万分的，是数学的意外加持。高考数学试卷上，分值最高的压轴大题，竟然和我前一晚站岗值守时反复钻研的一道题目一模一样！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我目瞪口呆，随即满心欣喜，稳稳提笔作答，这份“天降好运”，实则是无数个日夜坚持积累的馈赠，让我稳稳捡下关键高分。

人生从无圆满，这场全力以赴的考试，也留下了终身难忘的遗憾。当年语文试卷有一道10分的基础题，要求完成拼音转汉字、汉字标拼音的作答。可自幼起步晚、汉语基础薄弱的我，从未系统学过汉语拼音，面对这道简单的题目，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只能无奈放弃，与这10分遗憾擦肩。

万般辛苦终不负，破茧成蝶终有时。在1978年云南高考仅4.77%的超低整体录取率下，我逆势突围，成功考上本科院校，彻底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当年和我一同获得5个宝贵名额的战友，四人顺利金榜题名、考入本科院校。五人参考、四人上岸，在录取率极低、竞争空前激烈的1978年，这样的成绩，堪称当年高考录取的天花板。

四十八载岁月匆匆而过，从边疆军营的青涩少年，到历经世事，在部队工作了一辈子的暮年之人，时光改变了容颜，却从未冲淡那段高考岁月的滚烫与厚重。

回望来路，1978年的高考，于我而言，从来不止是一场考试。它是时代赋予普通人的机遇，是连队领导知遇之恩的成全，是无数个日夜坚守的回报，是寒门少年不甘平庸、逆风翻盘的最好见证。

四十八年回望，我始终心怀感恩。感恩时代，给平凡人追梦的通道；感恩军营，给我包容成长的沃土；感恩所有相助之人，为我的前路点亮星光。

每年高考季，看着一代代少年奔赴考场、奋力逐梦，我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命运从不会辜负每一份坚持，所有看似偶然的幸运，都是日积月累的必然。那段跨越半生的高考记忆，终将化作一生的底气，提醒我：初心不改、步履不停，平凡亦可追梦，坚持终能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