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万泉河像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穿过乡野,淌过溪头村的村口,淌过家家户户的门前,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也滋养了祖祖辈辈的烟火人间。在陈阿婆的记忆里,这条河从来都是热闹的,春日里河畔的三角梅开得热烈,夏日里孩童们在河边摸鱼捉虾,秋日里稻浪翻滚,冬日里暖阳和煦,而最热闹的,莫过于村里的婚嫁喜事。</p><p class="ql-block"> 曾几何时,溪头村的婚姻嫁娶,是全村人都要凑的热闹。谁家儿子要娶亲,提前几天就开始忙活,杀猪宰羊,搭起戏台,锣鼓声从村头响到村尾,红绸子挂满了屋檐,新娘子穿着红艳的嫁衣,被新郎牵着跨过门槛,满村都是欢声笑语。谁家添了丁,满月酒摆得热热闹闹,长辈们抱着粉雕玉琢的娃娃,笑得合不拢嘴,咿呀学语的孩童跑遍全村,让整个村落都透着鲜活的生气。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儿孙绕膝,四世同堂,是溪头村人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是乡土传承最朴素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可这十年,一切都变了。万泉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河畔的风还是带着椰香,可村里的烟火气,却渐渐淡了,那曾经寻常的姻缘与繁衍,竟成了村里人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成了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愁绪。</p><p class="ql-block"> 陈阿婆今年六十八,守着村里的老院子,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儿子阿强,今年三十二岁,至今还是单身。放在十年前,三十二岁的男人,孩子都该上小学了,可如今,阿强的婚事,成了陈阿婆最大的心病,也是溪头村最常见的光景。</p><p class="ql-block"> 每天清晨,陈阿婆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村口,看着万泉河的流水发呆。过往的村民路过,寒暄几句,话题绕来绕去,终究会落到“婚事”“孩子”上。“阿婆,阿强有对象了吗?”“唉,还没呢,村里这光景,小伙子找对象,难喽。”这样的对话,陈阿婆听了无数遍,每听一次,心里就揪一次。</p><p class="ql-block"> 溪头村不算小,全村两千多口人,可二十二到三十五岁的未婚男子,掰着手指头数,竟有五十八个。这些小伙子,大多和阿强一样,老实本分,有的在家务农,打理着槟榔园、稻田,有的偶尔出去打零工,挣点辛苦钱,他们不是不想成家,只是姻缘好像彻底忘了这片土地。村里的媒婆王婶,从前是最忙的,每天走家串户说媒,嘴巴都磨破了,如今却闲了下来,不是不想说,是实在没的说。“村里姑娘本来就少,稍微像样点的,都往外跑了,剩下的小伙子,只能干等着。”王婶每次说起,都连连叹气,满脸无奈。</p><p class="ql-block"> 阿强是个憨厚的汉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双手布满了老茧,守着家里的几亩槟榔地,勤勤恳恳,从不偷懒。他不是没相过亲,前几年,陈阿婆托了无数亲戚,四处打听,好不容易安排了几次相亲,可要么是姑娘看不上村里的条件,要么是对方要的彩礼高得吓人,要么就是姑娘早已在城里安了家,不愿再回乡村。有一次,相亲的姑娘是邻村的,见面后倒也满意,可一提婚事,姑娘家张口就要十八万彩礼,还要在城区买套房。阿强和陈阿婆掏空了家底,又借遍了亲友,也凑不出这么多钱,那门亲事,最终还是黄了。</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阿强变得沉默了许多,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忙活,天黑了才回家,吃完饭就坐在院子里抽烟,看着万泉河的方向,一言不发。陈阿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儿子不是不想娶,是娶不起,是娶不到。村里像阿强这样的小伙子太多了,他们守着故土,守着祖辈留下的田地,却守不住一段姻缘,成了被姻缘遗忘的人,在乡村的烟火里,默默等待,却不知希望在何方。</p><p class="ql-block"> 男子娶妻难,女子出嫁迟,成了溪头村的常态。村里的年轻姑娘,但凡读过书、有点本事的,全都去了海口、琼海市区,甚至更远的城市打工、生活,她们见过了外面的繁华,不愿再回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村,更不愿嫁给村里的小伙子。留在村里的姑娘,大多也过了三十岁,迟迟不肯出嫁。</p><p class="ql-block"> 晓雅是村里少有的留在本地的姑娘,今年三十一岁,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模样清秀,性格温顺。亲戚朋友给她介绍了不少对象,大多是村里或邻村的未婚男子,可她始终不愿意。“不是他们不好,是我不想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晓雅常常坐在万泉河边,看着河水对闺蜜说,“每天种地、做家务,围着老公孩子转,没有自己的生活,压力又大,结婚生子,太累了。”</p><p class="ql-block"> 比起父辈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早婚早育,传宗接代”的观念,晓雅这一代的年轻人,更看重自我的感受。她们不再把婚姻当作人生的必经之路,不再觉得女人必须相夫教子,反而觉得,一个人生活,轻松自在,不用承担养家的压力,不用面对婆媳矛盾,不用为了孩子的学费、奶粉钱发愁。在她们眼里,婚姻不再是人生的必答题,而是一道可选择的选择题,可结,也可不结。</p><p class="ql-block"> 不只是晓雅,村里很多年轻男女,都抱着这样的想法。晚婚、不婚,从前在村里是离经叛道,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可如今,却成了再正常不过的事。三十岁未婚,四十岁未婚,甚至五十岁未婚,在村里都屡见不鲜,大家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那份藏在平静之下的焦虑,只有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 婚姻的失衡,带来的是更残酷的现实——生育率的断崖式下跌。陈阿婆记得,三十年前,村里每年都有七八十个新生儿降生,家家户户都有孩子,村里的小学,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课间时分,孩童的嬉闹声、打闹声,能传遍整个村落。可如今,溪头村两千多人,一年的新生婴儿,竟然不足二十个。</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小学,早就合并到了镇上,曾经热闹的校园,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教室,长满了杂草。走在村里,很难再看到奔跑嬉戏的孩童,偶尔遇到一两个,也是家里的独苗,被长辈紧紧护着。村落里少了孩童的欢声笑语,少了那份蓬勃的生机,变得安静,甚至有些冷清,曾经生生不息的乡土繁衍,如今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p><p class="ql-block"> 更让人心酸的是,原本就脆弱的乡村婚姻,离婚率还在逐年攀升,90后、00后的年轻家庭,成了离婚的重灾区。</p><p class="ql-block"> 阿明和阿梅,是村里少有的早婚夫妻,两人都是95后,二十岁就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儿子。起初,小两口日子过得还算甜蜜,可后来,阿明为了挣钱,去了广东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阿梅留在村里带孩子、照顾老人。两地分居的日子,让两人的感情渐渐淡了,沟通越来越少,矛盾越来越多。阿明在外打工,见识了不同的生活,认识了不同的人,慢慢觉得家乡的生活太过乏味;阿梅独自在家,既要带孩子,又要干农活,受了委屈没人倾诉,渐渐心生埋怨。</p><p class="ql-block"> 没过三年,两人就闹起了离婚,任凭双方父母怎么劝,都无济于事。离婚后,阿梅改嫁去了条件更好的镇上,儿子留给了阿明的父母,阿明依旧在外打工,很少回家。曾经完整的家庭,就这样散了,留下年迈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守着空荡荡的房子,让人唏嘘。</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故事,在溪头村早已不是个例。近几年来,村里离婚的年轻夫妻,就有十几对,有的结婚不到一年就离婚,有的有了孩子还是分道扬镳。曾经稳固的乡村婚姻,被时代的浪潮冲得七零八落,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渐渐被现实击碎。村里常常能听到媳妇离婚再嫁的消息,却好几年都听不到娶妻的喜报,一娶一嫁之间,尽显乡村婚姻的失衡与无奈,也让更多年轻人对婚姻望而却步,生育,更是成了遥不可及的事。</p><p class="ql-block"> 万泉河畔婚育困局的形成,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层层症结交织的结果。追根溯源,最根本的,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遗留下来的男女比例失调。那个时候,重男轻女的观念在乡村根深蒂固,“传宗接代”“养儿防老”的思想,让家家户户都想生儿子。不少家庭为了生儿子,不惜违反政策,甚至做出违背自然规律的选择,导致那一代出生的孩子,男性数量远远多于女性。等到这批孩子到了适婚年龄,男多女少的问题彻底爆发,先天的人口结构硬伤,直接掐断了乡村婚配的基础,这是无法逆转的现实,也是溪头村乃至周边村落,婚姻失衡的根源。</p><p class="ql-block"> 人口的大量外流,则彻底动摇了乡村婚姻的根基。如今的乡村青年,再也不愿像父辈一样,一辈子固守在田园里,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他们向往外面的世界,渴望走出乡村,去大城市寻找更好的生活,去追求更高的收入。年轻男子外出打工,年轻女子远走求学、就业,原本封闭的乡村社交圈被打破,传统的乡村婚姻模式彻底瓦解。</p><p class="ql-block"> 夫妻两地分居,成了乡村婚姻的常态,距离冲淡了感情,陌生消耗了爱意,再加上外界的诱惑、观念的差异,原本简单的婚姻关系,变得不堪一击。同时,女性的外流,更是让乡村婚配雪上加霜。经济发展的差距,让周边富庶的村镇、城市,成了婚嫁资源的聚集地,村里的女子,宁愿留在城里,或是嫁到条件更好的地方,也不愿再回到发展相对滞后的乡村,本土女性不断流失,外来女性又不愿嫁入,普通乡村的男子,彻底失去了择偶的机会,娶妻难,成了无解的难题。</p><p class="ql-block"> 而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时代发展带来的观念转变,与生活压力的双重重压。</p><p class="ql-block"> 陈阿婆这一辈人,一辈子都在为家庭、为子女活着,结婚、生子、养家,是他们的人生使命,从不会有丝毫犹豫。可如今的年轻人,生活成本节节攀升,买房、买车、彩礼、育儿、养老,每一项都是沉重的负担。在乡村,靠种地、打零工,收入微薄,想要撑起一个家庭,养育一个孩子,难如登天。教育、医疗、生活开销,每一笔都让年轻人喘不过气,他们不敢结婚,不敢生育,害怕承担不起家庭的责任,害怕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结婚压力太大,养孩子更难,不如一个人轻松。”这句话,成了村里很多年轻人的心声。他们不再被传统观念束缚,不再把婚育当作人生的必修课,而是更注重自我的生活质量,注重内心的感受。主动选择晚婚、不婚、不育,看似是个人的自由,实则是面对现实压力的无奈妥协,而这份选择,也让乡村的生育率,持续下滑,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傍晚的万泉河,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晚风拂过河畔的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陈阿婆依旧坐在村口,看着远处的河水,阿强从地里回来,默默坐在母亲身边,母子俩一言不发,只有沉默,在空气中蔓延。</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老人们聚在一起,谈论着谁家的孩子又出去打工了,谁家的姑娘又改嫁了,谁家又添了一个娃娃,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惆怅。他们看着如今冷清的村落,想起从前热闹的婚嫁场景,想起满村奔跑的孩童,忍不住感叹:“现在的日子,是好了,可这姻缘,这烟火,怎么就淡了呢?”</p><p class="ql-block"> 万泉河的水,依旧日夜不停流淌,它见证了溪头村的繁华与热闹,也见证了如今的落寞与无奈。这片被河水滋养的土地,曾经满是姻缘的烟火,满是传承的生机,可如今,男婚女嫁、儿孙绕膝,却成了奢望。</p><p class="ql-block"> 这不仅仅是溪头村的困境,更是万千乡村的缩影。男女比例的失衡、人口的外流、发展的差距、观念的转变、生活的重压,层层交织,让乡村婚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局。村落的烟火日渐稀薄,乡土的传承面临危机,那些藏在婚育困境背后的现实难题,不仅是村民心头的愁绪,更值得整个社会去深思,去探寻破解之路。</p><p class="ql-block"> 或许,只有当城乡发展的差距逐渐缩小,当生活的压力慢慢减轻,当姻缘不再成为奢望,万泉河畔的烟火,才能重新热闹起来,乡村的繁衍与传承,才能重新焕发生机,而这一天,不知还要等多久。晚风再次吹过,带着万泉河的湿气,也带着村里人的期盼,飘向远方,飘向未知的明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