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

轻尘

老同学 教室里的粉笔灰落了三十年，才看清，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写好了聚散。 那时少年，课桌挨得近，心跳也挨得近。晨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字里行间藏着偷瞄的眼神、传过的纸条、课间挤在一起的喧闹。我们称彼此老同学，不分亲疏，只认一段共同的青春。 年少不知何为缘分，只觉同窗一场，便是一生羁绊。上课传小话，放学同路走，考试互相递眼神，心事毫无保留地摊开。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蝉鸣不散，人也不散，以为这份同窗情谊，会顺着岁月，一路走到白头。 后来毕业，散场来得悄无声息。一场毕业典礼，几句匆匆道别，各自奔赴前路。起初书信往来，电话问候，逢年过节互道安好，同学群里热闹喧嚣，仿佛情谊从未褪色。那时总觉得，老同学是退路，是旧梦，是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的故人。 可岁月最擅长不动声色地改写人心。 有人成家立业，奔波于柴米油盐；有人远走他乡，浮沉于世事人情；有人境遇起落，心境早已不同。从前无话不谈，如今开口只剩客套寒暄；从前默契十足，如今连话题都无从说起。圈子不同了，三观渐行渐远，生活不再交汇，心事不再分享。 聚会变得越来越敷衍。推杯换盏间，满是攀比、寒暄与沉默。昔日坦荡少年，裹上了世俗的铠甲，笑容礼貌疏离，眼神藏着分寸。没人再提起年少心事，没人再聊青涩过往，只剩场面话绕来绕去。散场后，依旧各走各路，不再牵挂。 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只是缘分本就有期限。 相遇，是恰逢其时，我们同处一段时光，共享一段纯粹，命运安排我们并肩同行一程；疏远，是时过境迁，人生轨迹分岔，境遇与心境慢慢剥离，不必争吵，不必怨怼，只是自然而然，渐行渐远。 我们终究只是彼此生命里的一段过客。老同学，是年少一场相逢，是岁月一段印记，不是一生相守。 聚时，是青春恰好相逢；散时，是人生各自远扬。 不必强求，不必遗憾。曾并肩走过一段青葱岁月，已是莫大缘分。往后山高水长，各自安好，便是对老同学，最好的成全。 粉笔灰早已落定，少年早已远去，唯有那段同窗情谊，轻轻搁在心底，不浓不烈，不深不浅，成全一场缘聚缘散。 老同学 一 “二锅走了。”孙总在电话里说。 “怎么走的？” “喝酒喝死的。死在宿舍里，第二天上工同事才发现。” 二锅是我们初中时起的外号，他头大脸圆，像口锅。大名反而没人叫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窗外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空调外机上。我想起他笑起来两颗门牙往外龇的样子。四十二岁的人，死在单身宿舍里，身边堆满了酒瓶。 二 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他爸是钢厂的八级钳工，他十六岁接了班，初中都没念完。 那天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来找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我挣钱了！一个月六十七块！” 我说你不上学了？他一摆手：“上学有啥用？你念书念得再好，将来不也是进厂？” 那些年我们天天在一起。我们一起念书，一块儿练武跑步，一块儿打群架，一块儿掏鸟窝、燎毛豆，在排水沟里练狗刨…… 后来他进了厂，我考上县一中。他坐厂车上下班，我住校。刚开始每周见一面，后来一个月，再后来就见不着了。日子像水一样流，流着流着就把人冲到了不同的河道里。 三 再见面，是前年秋天。 汽车站广场上，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又黑又壮，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夹克，冲我龇着门牙笑。 “二锅？”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胖得松松垮垮，皮肤粗糙，眼睛红红的，一张嘴一股酒味。 “走走走，吃饭去！”他揽着我进了巷子里的川菜馆。点了水煮鱼、回锅肉，又要了一箱啤酒。 “我现在一天不喝就难受。”他说。 酒一下肚，话多起来。他说当年钢厂多好，分房子发奖金发汽水苹果，“比当县长都神气”。然后话锋一转：“零三年说倒就倒了，一万多人全下了岗。干了二十年，给两万多块钱，打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到处打工，保安、搬运工、快递分拣，啥都干过。” “成家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一口枯井里最后一点水汽：“离了。她嫌我没出息，带着孩子走了。” 菜上来了，他吃得很少，一直在喝。一瓶接一瓶。 “你现在干嘛呢？”他问我。 “教书，快二十年了。” “当老师好啊，铁饭碗。” “也就是个普通老师，没什么出息。” 他嗓门忽然大起来：“你当老师，有知识有文化，比我强一万倍！我他妈初中都没毕业，我有什么？” 说完又灌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在土坡上打架？你骑在我身上，数到十我才服你。那会儿真好啊。” 那会儿真好。这句话我们那天说了很多遍。像一句咒语，好像多念几遍就能把那会儿变回来似的。 我说下午有课，得走了。抢着买了单，三百多块。他说他请，我说我工资比你稳定，他就不争了。 出了饭馆，他站在巷口点了一根烟。我说少喝点酒，他说行。我上了三轮摩的，回头看他，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越来越小，融进了灰蒙蒙的街道里。 四 那之后他没来找过我，我也没去找过他。我们之间只剩下了“那会儿真好”，而那会儿就像一缸水，舀一勺少一勺，舀着舀着就干了。 后来从别的老同学那里听到他的消息：一直单身，住在钢厂以前的单身宿舍里，一个月三百块。下岗后没续社保，老了连退休金都没有。越来越能喝，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喝酒，不喝手抖。他闺女考上大学那年，他想请闺女吃顿饭，闺女没去。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滴水落进来，心里沉一下，沉完了也就完了。我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没有去看过他。我安慰自己说，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五 葬礼是孙总操办的。孙总也是初中同学，当年坐最后一排打呼噜，谁也没想到他后来发了家。 “二锅没什么亲人了，”孙总说，“咱们老同学给他送一程吧。” 来了二十多个人。大家站在殡仪馆走廊上，互相点头、握手、寒暄，声音压得很低。都很客气。毕业三十年，各走各的路，各自的悲喜各自扛着，扛成了两不相干的人。 灵堂正中摆着二锅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出头，白衬衫，头发整齐，两颗门牙龇着，笑得憨。那是他最好的年纪。刚进钢厂，每月工资比当了一辈子工人的爹还高，走到哪儿都挺着胸脯。 孙总念了悼词，念到“因饮酒过量，不幸离世”时，声音顿了一下。 那天也下着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老天爷走个过场。 他死在宿舍里，第二天才被发现。孙总说宿舍像垃圾堆——酒瓶、烟头、方便面桶、发霉的外卖盒，被子黑得看不出颜色。床头柜上摆着他闺女小时候的照片，相框歪着，落满了灰。 告别仪式很短。每人取一朵白菊花放在棺盖上。棺材是最便宜的那种，薄板，漆刷得不匀。 散了。有人提议吃顿饭，孙总说算了吧，各回各家。 我发动车，雨刷一左一右地刮着。想起小时候，夏天雨水积在路面上，我们光着脚丫疯跑。二锅跑在前面，回过头冲我喊：“你快点儿！快点儿！” 那声音清楚得像昨天的事。 可昨天，他已经躺在薄棺材里了。 六 人和人的缘分，真的就像水。 聚的时候是满的，漫溢的，到处都是；散的时候是干的，渗进地里，蒸发到天上，再也找不到一滴。你以为记住了，可记住的那些东西，到最后也不过是雨打在身上的一点点凉意，风吹一吹，就没了。 缘聚缘散，缘如水。 水干了，什么都没了。 后视镜里，殡仪馆的烟囱冒出一缕淡淡的烟，雨一打，就散了。干干净净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