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年七月,晴光潋滟,风里浮着浅浅的暑意。母亲的腿脚还灵便,父亲的腰板也挺得直。我领着他们,走进北京城那座曾经的皇城——故宫,去看那金碧辉煌的、昔日帝王的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进午门,那铺天盖地的开阔便先声夺人地罩下来了。巨大的汉白玉石阶,一层层地叠上去,像要叠到云里;巍峨的殿宇,一重重的,黄琉璃瓦在盛夏的阳光下闪着沉甸甸的光,光是那份气势,便叫人不由自主地噤了声。母亲仰头望着那高耸的殿脊,嘴里轻轻念叨:“这得花多少银子啊,老百姓盖间瓦房都不容易呢。”我们沿着那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了的石板路,慢慢地走,一直走到最核心的太和殿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搀着父亲,让他稳稳地登上那高高的丹陛。殿是进不去的,只能在门外隔着栏杆往里瞧。然而只这一瞧,便瞧见了那把髹金漆云龙纹的宝座。它踞坐在七层高台的中央,背后是金漆的屏风,两侧是蟠龙的金柱,头顶藻井的盘龙嘴里,悬下一颗亮晶晶的圆球,名曰“轩辕镜”。阳光从老高的门槛上斜斜地射进去,恰恰落在宝座扶手的龙首上,那些细密的金箔便活了,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光焰仿佛在流淌。整把椅子,就像一团凝固了的、金灿灿的火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了不得,”父亲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而复杂的惊叹。母亲也凑过来看,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就这么一把椅子,得多少户人家的口粮哟。”她转过身,看了看身后广场上攒动的人头,又回头望了望那宝座,摇了摇头。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穷奢极欲的辉煌,这号令天下的威风,它的美,它的价值,它的威严,是用什么换来的呢?是这广场上一块块被踩得凹陷的石板,是千里万里之外一粒粒被汗水浸透的谷子。这龙椅,它是用整个天下供养出来的一件玩物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从故宫出来,我们又去了中南海。那是一个寻常百姓极少有机会踏足的地方。经过严格的检查,我们终于走进了那道神秘的红墙。进去之后,感觉一下子全变了。外面的车马喧嚣仿佛被那道高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四下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道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侧柏,枝叶沉沉的,绿得发暗。沿着一条宽阔而寂静的甬道往里走,路的一侧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波光粼粼,那就是中海了。水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涟漪。另一侧,则是疏疏落落的几排平房,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窗棂,在古槐的浓荫下显得格外朴素而庄重。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干部从身边走过,脚步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仿佛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母亲一路走,一路四处张望,小声对我说:“这地方真安静啊,安静得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了。”我们穿过几道门廊,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便是此行的目的地——菊香书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地方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寻常。没有飞檐,没有琉璃瓦,只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青砖灰瓦的平房,安安静静地躲在一大排房子后头。院墙根的泥土,像是许久不曾翻动过,墙皮上也有斑驳的痕迹,透着一股子清寂。院子里,当真是什么花草也没有。只在空地上铺着些砖石,扫得倒是干干净净的。一棵树也没有,一丝绿意也无,热风旋起一两片枯叶,在青砖地上打着转,越发显得这小院空旷而素朴。母亲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四下里望了望,小声对我说:“连盆花都没养啊,这比咱们乡下老家的院子还素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跟着人流,轻轻地走进他老人家的书房和卧室。屋子是相通的,并不宽敞,甚至有些逼仄。最显眼的,是他的办公桌。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暗红色的木桌,样式是老式的,漆面也有些磨损了,桌面不大,比寻常人家吃饭的桌子也大不了许多。桌上没有什么陈设,只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一个笔筒,和一个堆满了文件的架子。东西不多,却摆得满满当当,透着一种忙乱而有序的日常气息。父亲凑近了看那张桌子,伸出手,却又缩了回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卧室更简单。一张宽大的木板床,紧靠着墙,上头铺着白色的床单,叠着白色的被子,素净得像军营里的铺位。那床铺确实很宽,占去了房间的小半,可上面没有一丝雕花,没有一毫镶金,只是光溜溜的木板,刷着普通的深色漆。床的内侧,几乎一半的地方,都堆满了书。那些书,横着竖着,高高低低,有些夹着纸条,有些翻开着扣在床上,仿佛主人只是刚刚放下,起身去倒一杯茶,或是接见一位远客。它们不是书架上那种赏心悦目的陈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日日夜夜与之相伴的、有体温的工具。母亲轻轻摸了摸床沿的木头,忽然红了眼眶,转过身去,好一会儿才说:“这么大的一张床,竟是这样简简单单的,连个床头柜都没好好置办。他可是管着几万万人的大人物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忽然想起,就在来之前,我们还在太和殿里想象着,那把龙椅的一只脚,怕是要用多少黄金,要耗费多少能工巧匠多少个不眠的日夜。而眼前这间屋子,连同这桌、这床、这书,全部加起来,又能值多少呢?恐怕,真的如父亲所说,不及那把龙椅上的一片金箔值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父亲,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低低的,却很沉,一字一顿地:“你看,毛主席他老人家,太简朴了。了不起啊。他这是给全国的人,带了个头啊。”母亲也在旁边不住地点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低声说:“谁见过这样的领袖呢?住得比老百姓还简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小小的书桌,想象着无数个夜晚,这盏孤灯,是怎样照亮那方砚台,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关乎四万万同胞生计的文件。他住进菊香书屋时,三大战役已经结束了。但他在这里,在这张不起眼的书桌上,签发了渡过长江天险的命令,筹划着向华南、西南、西北进军的每一步。他在这里写下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大字。他拥有整个天下,却把自己的生活,压缩在这张小小的书桌上,那张宽大却简朴的木板床上。他的“奢”,全放在了那半床的书里;他的“华”,全在那一个个不眠的夜晚,为天下人谋划的脑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走出菊香书屋,天已经有些向晚了,盛夏的阳光变得温柔起来,给灰色的砖墙镀上了一层暖意。父亲和母亲并肩走得很慢,母亲还不时回头望一眼那朴素的小院。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和殿的龙椅只有一把,而菊香书屋的精神,却能传遍天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个是为了一人的尊荣,榨取了天下的膏血;一个是为了一人的清廉,照亮了整个民族的良心。那把龙椅,终究成了历史的旧物,供人凭吊,发人深思;而菊香书屋里那张小书桌上的灯火,却点燃了一个崭新的、独立自主的中国。那灯火,至今想来,还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里亮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转眼四十年过去,伟人的风范一直在我心中升华,陪伴父母的记忆始终温暖着子女的身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