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鸟

傅友楠（Emil Fu）

室内一阵沉静。

终于，那高瘦的男子发话了：“陈忠伟。”

他是对面前坐着的一对男女说的，一对乘搭巴拿马航班来，却自称失去原国籍证件的“无国籍人士”。这是他们第三次被移民官员从“难民营”提解出来问话了。

“陈先生，移民官叫你呢。”坐在这高瘦移民官旁边的华语翻译提醒青年男子。

男子三十出头，长得清秀，只是，几天没刮脸，胡子拉茬的。他抬头看看移民官，看看翻译，眼神有点茫然。

移民官用英语问了一句，口音带着浓重的荷兰音，看到男子没有反应，于是转头看着翻译，翻译用粤语说，“移民官问你，你是干哪行的？你会做什么工作？”

“我是厨师，在巴拿马干了好几年了。”

移民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好一阵，摇了摇头，然后，把手中的笔放下，把一张表格推到男子面前，转头对翻译急急说了几句，站起来，向男子伸出手。翻译也立刻站起，脸上露出笑容，对男子说，“移民官说，你们可以留下，欢迎到荷兰来。请在这表格签字，我会带你们去接待部门办理手续。”

实在不清楚每年有多少中国人从天空，从陆地，从海洋，直线地，曲线地，以各种合法的，或非法的名义和理由，到世界各国谋生。他们有些确实在家乡混不下去，有些却是听信传言，有些不过希望看看外面的世界，有些深信自己的拼搏能在异邦闯出一片蓝天，总之，他们离乡背井，寻找他乡的梦。他们盼望有一天，可以衣锦还乡。

这对男女，陈忠伟，王小兰，就是这千百寻找他乡的梦的一对。他们都以旅游方式，到了比较容易拿到签证的巴拿马，没像有些人那样留下来了，却只在那里停留了一年，然后，又转飞到这个欧洲国家，荷兰。

当那位荷兰工作人员把他们送进一所暂住的公寓单位，离开后，他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我们成功了！”王小兰叫了起来，“没错嘛，我不是说了吗？夫妇身份比较容易被批准留下来！”

陈忠伟点点头。是的，他们成功了，自由了。

那中美洲的小国，属于第三世界的落后地方，巴拿马，只是踏脚石，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欧洲，或者美洲。

他们是幸运的，不必像许多寻找他乡梦的人那样，要冒憋死在远航轮的货柜里，或长途货柜车厢中，或要爬山越岭冒着被偷渡蛇头的劫杀。

是的，他们成功了。他们长久地拥抱在一起，庆幸他们劫后余生，计划顺利，迎接新生活。

把他们带来的简单行李安顿好后，要先洗个热水澡。陈忠伟刮过胡子，精神焕发像换了个人。王小兰还在身上洒了点香水，香喷喷的。

她裹着浴巾走出来，脸色红润，不像三十出头的人。

她走到陈忠伟的跟前，让腰间的浴巾滑下来。

陈忠伟的嘴微微张了张，一把抱住了她。

环抱着她，他的手抚摸着她那潮湿却柔软的头发，嫩滑的肌肤。

环抱着他，她的手触摸着他结实的背肌，让她有点惊讶，因为，外表看来，他是清瘦的。

似乎是远远传来了阵阵敲击乐声，远处，在那橙黄色的耀眼的阳光下，墨绿的棕榈叶随风摇曳，一群咖啡色的男女在白色的沙滩上扭动腰肢，激情起舞，跳的是桑巴舞吧？似乎是在那个曾经去过的巴拿马海滩。

鼓声激动人心，舞姿让人血脉沸腾。

他吻她，她也吻他。他抚摸她的乳房，把头埋在她那对丰满的乳房中间，闻着，磨着，嗅到一股膻膻的乳香，母性的，啊，是女性特有的体香。

一位歌手一边拍打着非洲鼓，一边敞开嗓音唱着拉丁流行歌曲，音色有点沙哑却充满磁性。

这是一首历久不衰的老歌吧？却被敲击乐器燃烧出新意：

Bésame, bésame mucho,

Como si fuera esta noche la última vez,

Bésame, bésame mucho,

Que tengo miedo a perderte, perderte después

Bésame, bésame mucho,

Como si fuera esta noche la última vez,

Bésame, bésame mucho,

Que tengo miedo a perderte, perderte después

……

吻吧，热烈的吻吧，

每当我吻着你，

神圣的音乐就会响起，

热烈的吻吧，

亲爱的抱着我，

告诉我你永远属于我。

这喜悦多新奇，

我双臂环绕你，

从未体验这爱的激情，

谁会想到

我紧紧靠着你

诉说我崇拜你。

最亲爱的，如果你离开我，

每个小小的梦都会长上翅膀，

我的生命将会完结，

热烈的吻吧，

永远的爱我，

让我所有的美梦成真

……

是的，是的，亲爱的抱着我，告诉我你永远属于我……她双手抓紧他的臀部，啊，他的臀部也同样结实，充满精力！她用指甲轻轻划着那浑圆的肌体。

歌曲旋律飞扬，沙锤的节奏加速，女歌手的歌声渐入，她突然几声高亢，划破穹苍。

西太平洋湛蓝的水啊，往复击打着黝黑的岸石，发出隆隆回响，终于，飞溅的浪花幻化成湛蓝的雾。

这湛蓝的雾，迷离缥缈，浸淫在海湾的深处。

不知什么时候，乐声沉静下来。

那棕榈树下的一切，也渐渐淡去。

醒过来的时候，王小兰还睡在他的胳膊下，她的头依着他的胸，睡态甜美安详。

小国荷兰，那低于大洋水平线的神奇国度，其政府对新移民的照顾算是周到，为他们安排暂住的地方，让他们先到移民语言学校学习荷兰语。

语言学校的老师是荷兰人，她用英语教学。他俩的英语实在差劲，于是，英语，手语，五官并用，几个月来，也终于学会最最基本的一些应对话语。

一次他们到唐人街的餐厅吃饭，一个香港人以过来人的语气，劝诫他们，要打算在这国家长期居留，就要下苦功，学好本地语言。“除非你一世为唐人打工吧。”

唐人老板，有时，有些，可能比西人老板更刻薄。这他们已经听说过了。尤其，对那些没有身份的，就是，没有合法居留权的，偷渡来的，旅游签证到了期限躲起来不离开的，你要打工，就给你比政府法定最低工资还低的工资。香港人说，当他刚来时，在一家唐人超级市场工作，到了午饭时间，居然没人让他停下来休息用餐。“所以，要学好荷兰语，工作机会就多了，因为，你可以替西人打工。”

他们在国内读书时学过一些英语，但是，似乎荷兰语比英语更难学。尤其那个G音，像咳嗽，无声的咳嗽。“这个音的确很欺人，你就把它读成‘哥’音就行了，不必太计较。”香港人说。

他们常到这唐人街的餐厅，因为，那里的牛腩面很好吃，而这位香港人就在那里做服务员。

觉得这香港人说得有理，本来心态上有点应付地来学荷兰语，现在，也认真起来了。其实，也难怪，这些寻找他乡梦的中国人，大都如片飘忽叶子，不知道自己人生下一站是哪里，却总觉得，自己终有一天要落叶归根。

在语言学校学了几个月荷兰语，他们找到了工作，这还是学校介绍的。

陈忠伟到一家荷兰人的餐馆工作。起初，当见习生，洗盘子，切肉切菜。他很勤奋，不怕脏累，老板觉得这中国人不错，让他进厨房做大厨助理。他在国内，其实也学过中餐烹饪，煮得一手好粤菜。在巴拿马那两年，也在餐馆做拉丁奴西餐。当然，和荷兰西餐有区别，但许多烹调用具和方法，大同小异。他不但勤奋，人也聪明，最重要的是，对工作上心。这是态度问题，老板看得出来，所以，也愿意对他作投资，提拔他。

这个荷兰餐馆有几十座位，在当地，也不能算是小的了，而且，餐馆员工都拿到政府规定的福利，如每周轮休，每年年假等。有一回，陈忠伟在厨房不小心让热水烫伤了手，老板说，休息几天吧，看到陈忠伟犹豫的眼神，老板说，不用担心，病休有薪金，买了保险，好好在家养伤。王小兰看到伤势，痛心不已，早晚替他敷药。

陈忠伟对初抵异地，人生路不熟而能找到这份工作，也的确心满意足了。他竟然一直在这餐馆做下去，至今没换过工作，或跳过槽。两年这样弹指一挥，他成了这餐馆主厨师之一。在荷兰，厨师，待遇不差，是高尚技能工啊。

王小兰的工作也很稳定。她在一所老人疗养院做护理。当然，刚进去时，也是从拖地板和铺床褥作起的。

取得居留权，有份稳定的工作，这就是寻找他乡的梦吗？也许，对许多异乡拼搏者来说，这只是他们拼搏宏图的头一两步，他们最终是要成就一番大事业，做生意，赚大钱。

但做生意不是人人有天分，不是人人喜欢。

“要不要自己开间餐馆？”王小兰有一次问。

陈忠伟没吭声。

“没兴趣？”

王小兰这样说，说实话，自己也并非很渴望要尝试搞点什么，只不过，似乎做生意是许多这些漂泊异乡的中国人拼搏的走向，不这样做反而是离经叛道的异类了。

荷兰的确不大，名符其实欧洲的小国。有一回，他们从海牙出发，往东到什么地方去，在高速公路开车开了两时，错过了出口，差点没出了国，到了另一个国家。

假期期间，他们最初常到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晓佛森等城市游逛，特别是到荷兰最大，世界最大的郁金香花园库肯霍夫公园看花。置身在这四万多英亩的一望无际的郁金香海洋中，真令人震撼，眼前的一切充满优美璀璨让人迷醉，恍惚世界本来就应该这样。

语言学校的老师在向这些新移民介绍荷兰时，说过这么一个故事，关于荷兰国花郁金香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美丽少女住在宏伟的城堡里。有三位勇士同时爱上了她，一个送她一顶皇冠,一个送把宝剑,一个送金砖。但她对谁都不钟情,只好向花神祷告。花神深感爱情不能勉强，便把勇士的皇冠变鲜花，宝剑变绿叶，金砖变球根，于是，就这样并合起来，成了一朵婀娜多姿的郁金香。

这的确是个很浪漫的故事。眼前各式各样的郁金香都亭亭玉立，展示着它们各自的风姿，它们在吟唱着优美和爱情。王小兰挽着陈忠伟的膀臂，沉醉在这花的世界中，爱的海洋里。

“冷吗？”陈忠伟问。

郁金香盛开的季节，是四月，四月的荷兰，还有春天的凉意。他脱下风衣，披在王小兰身上。

“那你自己不冷？”

“我没事。”

她轻轻用手抓捏了捏他的手臂，表示感激。

赏花的游人中，有不少像他们那样的恋人。

美丽的郁金香，让他们的恋情得到滋养，发酵，成长，成熟。

这次赏花，他们买了几个郁金香的球茎。回家种在盘子里，不料，没多久，却枯谢了。也许，是土壤不行？或者，这郁金香，非要种在土地里，要吸取大地母亲的精气，养分和爱？

日子过得有序，虽然似乎平淡了些，但不失满足和欢愉。当然，也不是每天蓝天白云。

有一天，陈忠伟收到一封信，国内寄来的。

“怎么啦？”看到他的脸色忧郁，王小兰问。

他把信递给她，她默默看，看完后，脸色也一样地忧郁。其实，不久前，她也收到一封内容相似的，让他们忧郁了好一阵子的家信。

三个月后，这是一个晴朗的天，陈忠伟和王小兰向老板请了假，他们要到机场。

到了机场，走进机场大楼时，陈忠伟说：“您真要进去吗？”

王小兰点点头。

在接机大堂的到客出口处，他们站着，一直无言。

飞机已经着陆好一阵了，终于，旅客陆续从通道出来。他们背着挎包，提着行李，有些人在张望着，在接机的人群中寻找熟识的脸孔。

走出来的旅客越来越少，偶尔，还有三两个。差不多都出来了吧？突然，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了。她推着一部行李车。

陈忠伟的眼睛亮了。

“是她？”王小兰问。

陈忠伟转过头，他的脖子有点僵硬。“嗯，是。”

推车的女子也在张望，和前面那些旅客那样，也在寻找熟识的脸孔。她显然还没有看到陈忠伟。

“伟，我走了。”王小兰轻轻地说。

他又转过头来。他似乎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眼前突然闪出一幕，四年前，也是在机场，巴拿马的机场候机室，初次邂逅的王小兰的模样。

“那么，保重了……”

“嗯。”

那推车的女子，终于认出这张熟识的脸孔。

这张她的丈夫，陈忠伟的脸孔。

写于2009-9

文章收入我的小说集《永远的红酥手》，花城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