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观花运城行

别具一格

运城，是值得我们用每一个细胞去潜心感悟的华夏文明热土。

——题记

山西版图的轮廓宛如一方规整的平行四边形。运城，正处在这方平行四边形的西南顶点。读懂河东、走近运城，我们就从这里启程。

运城这座城，格外与众不同。它不是自然慢慢繁衍形成的，而是专为管理盐务而修建的城市。在全国数百座城市里，像运城这样因盐设城、因官得名，可以说是独一无二。

运城盐湖，有着“中国死海”的美誉（我向来不认同把运城盐湖称作“中国死海”这种说法。运城盐湖底蕴深厚，有着万年产盐的悠久历史，更承载着诸多源远流长的上古传说，文化底蕴与历史积淀远比死海厚重得多。本该是对方借我们的名气增添色彩，如今反倒本末倒置，实在不妥），早在一万年前就已经开始产盐。在古代，盐是稀缺物资堪比白银，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最早这里本没有城，盐湖东边属安邑，西边属解州。到了元朝，盐成为国家战略物资，由朝廷统一垄断管理。为管好河东盐池，朝廷把盐务最高管理机构，设在了盐湖北岸居中的潞村。这里位置居中、东西便利，管控盐务恰到好处。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因为盐运官署的入驻迅速兴盛起来，老百姓顺口就叫它“运城”。

到了元末，为防御战乱，官府开始修筑运城城墙。只用了半年多时间，城池便修建完工。整座城开有五座城门，轮廓像一只展翅腾飞的凤凰；再加上上古舜帝重臣伯益的部落图腾本就是凤凰，运城从此便有了“凤凰城”的雅称。

后来设立地级市定名时，人们也曾反复斟酌：叫“河东”，范围太大；叫“安邑”“解州”，又和现在的城区位置不符。最终，还是沿用了老百姓叫了六百多年的运城。它是全国唯一一座名副其实的盐务专城，刻着岁月最深的烙印。

从黄帝战蚩尤的千古传说，到舜帝吟诵《南风歌》，从元朝设立盐运专署，到如今风光如画的七彩盐湖，四千多年的盐业文明，都浓缩在了这片土地上。

以盐运为依托，河东的士大夫文化成为这片盐池大地千年不绝的文脉底色。运城因盐立城、因官兴盛，得天独厚的盐业富庶，搭配毗邻长安的地利之便，让这片土地跳出寻常乡野闭塞，自汉唐以来，便持续承接京城的政治风气与正统文教，滋养出独树一帜的士人风骨。

盐池千年不竭，盐运往来不息，丰厚的盐税财富，不仅撑起了一城烟火民生，更长久反哺一方文教。历代官署借盐运之利修缮书院、典藏经书、招揽贤才，让河东书院历经岁月兴废而文脉不坠，成为晋陕豫三地学子求学问道的重地；盐业兴盛引来四方商贾文人汇聚，打破地域隔阂，开阔一方士人眼界，让河东学子不止深耕乡土经学，更兼具胸怀天下的开阔格局。

得京畿近水楼台之便，河东大地人才辈出、文脉互通。紧邻长安，让本土士子得以就近奔赴朝堂、立身辅政，形成乡里与中枢之间源源不断的人才流动。闻喜裴氏世代簪缨、崇文尚武，凭科举入仕、以实干安邦；解县柳氏笔墨传家、文书名世；汾阴薛氏文武兼修、转型儒风。各大世家以诗书立家、以家规育人、以功名立身，代代承袭崇文重教的家风，撑起了河东士大夫文化的主体脊梁。

千年儒学在此扎根绵延，自先秦子夏西河开教，开启儒学北传先河，再到王通河汾讲学、融汇官学，河东始终是北方儒学传播的核心之地。此地学风务实笃行、经世致用，士人不尚空论、重在立身成事，既能入朝理政、建功立业，亦能著书立说、教化世人。裴度平乱安邦，以身践行济世担当；司马光鉴史明道，留存千古治世智慧；柳宗元革新文风，融汇百家所长；李毓秀规整礼教，润泽民间人心。

一城盐泽，半部文脉。运城因盐而生、因盐而兴，也因盐运滋养、区位赋能、儒学浸润、世家传承，沉淀出崇文重礼、兼容并蓄、务实济世、心怀天下的士大夫文化。这片因盐而立的土地，不仅铸就了独一无二的盐务文明，更涵养出绵延千年的河东文脉，成为北方大地最为厚重的士人文化渊薮。

　　

我们的第一站是永乐宫，从长治出发去往芮城，需要穿越中条山。

中条山横亘在关中与中原之间，南临黄河，北护晋南大地，绵延三百多里。因为山体中间狭窄、连绵不绝，故而得名中条山，它也是华夏文明一路走来最厚重的历史见证。

中条山，藏着悠远的上古文脉。芮城风陵渡，相传就是女娲的陵寝所在地；山北的历山，是舜帝耕田、捕鱼、制陶、教化世人，开启德治文明的地方；山南麓，正是《诗经·魏风·伐檀》的诞生地，远古先民进山伐木、劳作咏唱的歌声，穿越千年依然动人。

中条山，也曾亲历无数铁血烽烟。战国时期，白起攻占中条山南麓的光狼城，秦国从此牢牢掌控河东大地；三国时，曹操从山旁蒲坂津渡河，迂回突袭马超，为平定关西、稳固北方打下了根基。

中条山，更是涵养风骨、安放心灵的精神高地。北周始建的栖岩寺，曾受到隋唐历代帝王尊崇，梵音钟声响彻千年；东段的九峰山，是吕洞宾隐居修道之地，位列道教七十二福地；晚唐诗人司空图，隐居山中王官谷二十多年，写下传世名作《二十四诗品》；出身河东的柳宗元，即便被贬他乡，一生也始终遥望中条、眷恋故土。

山河无言，岁月留痕。抗战岁月，为中条山刻下了最为悲壮的一页。1938年日军占领山西，把中条山当作进攻西北、南下川蜀的战略咽喉，先后发起十数次大规模扫荡。驻守在这里的西北军、川军和当地民众武装，众志成城、浴血死守，整整三年牢牢挡住了日军西进的脚步，被当时全国舆论誉为中国的“马奇诺防线”。1941年，惨烈的中条山战役爆发。数万中国将士，凭着简陋装备顽强抵抗、誓死不退。此战我方伤亡超过4.5万人，毙伤日军近万人。无数将士弹尽粮绝，宁死不降，纵身跳崖殉国，一腔热血浸染青山黄土。时至今日，山下芮城、平陆一带，仍留存着数十处抗战烈士墓园；当年被战火焚毁的栖岩寺残塔，静静矗立山巅，如一座无言的丰碑，永远铭记英烈忠魂。

千百年时光流转，女娲的神话、舜帝的德泽、伐檀的吟唱、古战场的烽烟，文人隐士的情怀、抗日先烈的忠骨，都深深融进了中条山的每一道山峦褶皱里。它像一位沉静坚毅的老者，依黄河而立，守晋南一方山河，默默见证着华夏文明，从蒙昧走向开化，从战乱走向太平。

穿越全长9671米的运宝高速中条山特长隧道。

中条山是运城盐湖区与芮城县的天然屏障，过去翻山需走 “山路十八弯”，雨雪天常中断，制约芮城经济和民生（历史上多次凿洞失败）。为打通晋南至豫西的南下通道、融入国家呼北（呼和浩特——北海）高速网，2010 年开工，2015 年通车，将两地车程从 2 小时缩至 10 分钟，结束 “隔山相望” 历史。

着急赶路，不由得加大油门，出隧道不远，就被高速交警礼貌拦下：超速30%，记6分罚200。教训深刻，出门在外，安全第一，谨记！

永乐宫

来永乐宫之前做过不少功课，可真站在现场才发现所有提前了解的内容都显得单薄无力，永乐宫带来的冲击和震撼，根本无法用言语完全形容。

要读懂这座元代艺术瑰宝的分量，得先把时间拉回7个多世纪前：13世纪蒙古族崛起于漠北，先后攻灭金朝、南宋，建立起疆域横跨亚欧的蒙古帝国。1271年，忽必烈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定国号为"大元"，定都大都（今北京），元朝也成为中国历史上首个由少数民族建立的大一统王朝。

公元1222年，七十三岁全真掌教丘处机，不惧万里风霜，西行三万五千里，远赴阿富汗兴都库什山，觐见正值西征鼎盛时期的成吉思汗。

面对大汗求取长生仙药的殷切之心，丘处机直言相告：有养生之道，无长生之药。继而借机力谏，劝其敬天爱民、体恤苍生、罢兵止杀，方为安定天下之大道。

成吉思汗虽未求得长生秘术，却心悦诚服，尊其为“神仙”，欣然接纳止杀安民之策。此番劝谏缓和了征战杀伐之势，深刻影响蒙元治国方略，铸就历史上“一言止杀”的千古佳话。也正因全真道此番功德备受推崇，道教兴盛于元代，终成就永乐宫千年道韵，源远流长。

永乐宫1961年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第一批”哎，其中的含金量可想而知。永乐宫有三个看点：元代官式建筑群；《朝元图》壁画；永乐宫搬迁史。这些内容我在《永乐宫》美篇中将做详细说明。

直到现在，我还在想：《朝元图》壁画是人画的吗？人怎么能绘就这样的杰作，人不能而神为之，一定是神仙画就，是神仙借了画工的手，才留下这惊世的瑰宝；《朝元图》画的是神吗？置身三清殿内，环视那些鲜活的面庞，你仿佛听的见他们的心跳声，听的见他们呼吸吐纳声，听的见他们窃窃私语声，看的见他们衣袖飘飘，满堂风动……他们不是神，分明是人，是一个个揣着温度的活生生的人；永乐宫建筑壁画整体搬迁，是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用六年时间把1000多平方米壁画、整组元代建筑完整搬迁到25公里外的新址，没有损毁一片丹青、一块木构件。这群创造了奇迹的文物工作者哪里是普通人？他们就是守护文明的“当代神”，他们为祖先搬家，把七百多年前的元代神祇，稳稳交到了今天的我们面前，每每想都为之动容，心潮起伏……

广仁王庙

上文说到，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把永乐宫建筑和壁画完整来了次“乾坤大挪移”，当时他们就住在广仁王庙所在的龙泉村。也正是这次近距离相处，让文物工作者注意到了村里这座不起眼的小庙，竟然是“爷爷辈”的唐代建筑。

1958年，广仁王庙进行了落架大修，这是古建筑修缮的一种方法，就是把木构建筑里破损的主要承重构件一一拆下替换，破损的次要装饰构件也一并拆掉更换。可惜当年条件有限、财力不足，加上对唐代建筑的详细研究还不够深入，这次修缮也留下了不少不可逆的失误：比如施工人员锯短了前檐椽，正脊花纹、鸱尾样式都并非唐代原貌，台基和檐墙也用了现代长条砖，没能做到真正的“整旧如旧”。

因为1958年的改动幅度较大，2013年再度修缮时，专家团队陷入了“恢复原状”还是“维持现状”的两难困境，最终选择了还原唐代风貌——将所有建筑构件逐一拆下，修复糟朽损坏的部分，再严格按照唐代样式重新组装，尽力找回它初建时的模样。只是这次修复完成后，也引发了不少争议：除了古建本体修缮，还由万科主导做了现代风格的环境整治，增设了露天博物馆、景观台阶等设施，有人觉得现代感太强，和千年古寺的气质格格不入，也有人认为这样的改造，给古老文物赋予了新的生命力。

如今来到广仁王庙，用不了一根烟的功夫就能逛完，很多人看完都摇摇头，满脸失望地匆匆离去。毕竟这座庙看着太新了，就像刚建成不久的新房，丝毫没有千年古建该有的古朴厚重、历史沧桑，也找不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沉静与震撼。

我的心里却很释然，我们不能用今人的认知去苛求当年的先辈，文物修缮本就是必行之事，怎么修也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我们应该相信专家的选择自有道理。对我来说，能完成三座唐代木构建筑的首次打卡，已然心满意足。

鹳雀楼

鹳雀楼，仿唐形制，外观四檐三层，内部六层，总高73.9米，约等同于普通楼房二十四层之高。别说在久远古时，即便是放眼当下，亦是气势恢宏的宏伟巨构。

有游客说，钢筋混凝土所筑，有啥好看的，此言差矣，鹳雀楼是用诗句砌成的，你听：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王之涣，盛唐著名诗人。早年入仕为官，后遭谗言诽谤罢职，自此漫游黄河两岸，踏遍边塞山河。个人的失意，没有困住他的眼界，鹳雀楼上，他望见的，是整个盛唐的胸襟，一篇《登鹳雀楼》，名垂千古。

楼因诗而不朽，诗因楼而流传，二者一同刻下了盛唐最动人的精神——开阔、雄浑、永远向上。

楼存诗，诗传魂，盛唐的心跳从未远去。

鹳雀楼早已不只是一座楼、一首诗，而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腾。

普救寺

普救寺除莺莺塔外【该塔重修于明嘉靖43年（1564年），高40米，共13层，为方形空洞密檐式砖塔】，其余多为仿唐代建筑、仿宋建筑。

“天下寺庙不谈情，唯有山西普救寺”，因古典戏曲名著《西厢记》的动人爱情故事在此发生，而成为驰名中外的爱情圣地。

漫步寺内，游人仿佛亲眼看到“游园惊艳、红娘传书、莺莺探病、月下听琴、长亭送别、花好月圆……”，一幕幕凄美剧情精彩呈现。

在世人心中，普救寺早已不是寻常古刹，而是一段唯美爱情的见证。一对对情侣慕名而来，不为焚香拜佛，只为感念这段千古情缘，祈愿相守岁岁年年。

特别喜欢小青（网名）的诗：

忽然明白了，

鹳雀楼和普救寺，

不仅是两个景点，

更是两种不同的人生。

登鹳雀楼，

是向上的渴望：

白曰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那是人生志向的高瞻远瞩，

那是空间和时间尽头永不停息的追慕。

转莺莺塔，

是向内的深情：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那是眉间心上的坠落，

那是直教人生死相许的誓约，

那是普救寺渡过的情关，

那是天下眷属的浪漫。

一个在辽阔黄河边，

一个在蒲州峨嵋塬，

一个写尽了天地的宏大志向，

一个藏着人间的儿女情长，

一个倾心爱情理想，

一个滋养诗词文章。

鹳雀楼上我看见磅礴气势，

普救寺里我听见心语如丝，

一起去，

等你回。

后土祠

在古代祭祀体系中，祭天与祭地是最高规格的“大祀”。万荣后土祠作为祭祀大地之母“后土”的祖庭，地位无比尊崇，被誉为“海内祠庙之冠” 。

后土祠的祭祀历史，最早可追溯至远古时期。相传轩辕黄帝平定天下后，便在此“扫地为坛”，祭拜后土地祇。汉文帝时期正式建庙，汉武帝扩建为后土祠。汉武帝刘彻曾先后六次亲临此地，举行盛大祭祀，并留下了千古绝唱《秋风辞》 。此后千年，从汉到宋，有9位帝王24次亲临祭拜，宋真宗更是御驾亲临、立碑铭记，留下无数皇家祭祀的历史印记 。

这里，还是北京天坛、地坛的“源头” 。明成祖朱棣定都北京后，因路途遥远不便前来祭祀，便特地派人专程来到这里，取走一抔黄土作为“祭地”的圣土，用于在北京兴建天地坛（后分建为天坛、地坛）的奠基 。这一捧土，延续了祭地仪式的正统性。

站在这里，能直观感受到千年来华夏民族对大地母亲的敬畏与深情。

秋风楼

仰望秋风楼，自然想起“秋风秋雨愁煞人”，触景生情，愁绪满怀，常人如此，一代雄主汉武大帝又待如何呢？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铁石之人也有柔弱之处，秋风楼不只是一座楼宇，而是英雄暮年、壮心不已的岁月见证，清风拂面，风铃轻响，耳畔仿若听见汉武帝穿越千年的悠悠长叹。

飞云楼

先听一个高晓松亲历的故事：

去年冬天，一个意大利建筑师在山西一座破庙里哭了整整10分钟，不是感动，是崩溃。这个人罗马大学建筑学院毕业，参与过罗马斗兽场的加固项目，专攻古典石构力学，在欧洲建筑圈说话是有分量的。

来中国之前，他在罗马一个论坛上公开说过一句话，中国没有真正的建筑，只有大号的木头棚子，石头是永恒的语言，木头是临时的方言，我当时就在台下，没反驳，只说了一句，你来中国一趟，我带你看看。

他来了第一站我没带他去故宫、没去长城，我把他拉到山西万荣去看一座明代木楼，飞云楼。车开到楼底下的时候，他还在跟我聊罗马万神殿的穹顶有多精妙。我说你先别说话，抬头。他抬头看了一眼，话停了。

23米高，全木结构，没有一颗钉子，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公元1506年。他绕着楼走了一圈，越走越慢。飞云楼三层四檐，十字歇山顶，每层檐下密密麻麻的斗拱，一共300多组，每组都不一样。

我说你不是搞结构力学的吗？你算算这个楼怎么站住的？他站在那掏出本子开始画受力图，画了10分钟，把笔一扔，说不对，按我们的力学模型，这个楼顶的重量应该把底层压垮。

我说没错，按你们的模型它该垮，但它站了500多年，经历过8次大地震。万历年间、关中大地震死了83万人，这楼没倒。抗日战争时期炮弹从楼边擦过去，它晃了晃又站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的结构逻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的罗马时候用拱和穹顶把力往下传，是刚性传递，硬碰硬。我们这座楼用的是缠合结构，你看这些斗拱，它不是往上顶，是往回收，每一组斗拱都像一只手，从檐下伸出来托住上面的梁，再把力传给下一层，层层传递，最后把力全部收进4个角柱。

你们的石头建筑是骨架硬扛，我们的木头建筑是经络，是把力化整为零，像太极拳一样借力打力。

他听完握笔的手在抖。我说别急，上去看看。我带他上到二层，指着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榫卯，说你看，匠人一共做了320组斗拱，整座楼没有两组完全一样的。

我说你们罗马斗兽场一共几种拱券形式？他说5种。我说500年前，我们一座楼上的结构变化量是你们最骄傲的斗兽场的60倍，而且每一种斗拱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所在位置受力不同，所以形态不同，这叫因形就势，随力而变。

你们西方20世纪才提出形式追随功能，我们500年前就做到了，只不过没人翻译成意大利语，说给你们听。

他蹲在暗层里面，手摸着那些榫卯交接的地方，摸了一遍又一遍。我说你摸到了什么？他说缝隙几乎为零，而且木材表面有一层黑亮的包浆，像玉一样。

我说500年没有计算机，没有有限元分析，工匠用鲁班尺、墨斗和一辈子的手感，做出了你们现代软件算不清楚的结构。

然后我们来在飞云楼旁边的东岳庙大殿，元代遗构。我说你知道这座庙为什么能留下来吗？因为当年日本人来了，炮火连天，当地人把庙里的神像用土坯封起来，在墙上写上合作社粮库，就这么骗过了“扫荡”。

你现在站的这个大殿，梁架上还留着元至正年间的题记，700多年了。他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爬梁，下面没有一根柱子支撑，整个梁架悬挑出去三米多。

我说这三米的悬挑怎么做到的？全靠角科斗拱，45度出挑，每一层只跳出一点点，积少成多，三米就这么长出来了。

这是中国人的力学哲学，不对抗、不蛮干，化整为零，举重若轻。你们罗马人拿混凝土造出万神殿，是跟重力对着干。我们用斗拱把力一层一层传下来，不是对抗重力，是跟重力谈判。

他站在大殿里面看着那些700多年前的木构，下午的光从破旧的窗棂透进来，打在斗拱上，每一个构件都泛着时间的油光。他忽然就蹲下了，蹲在那儿哭了，哭了很久。

他说我做了30年建筑，以为我理解结构，今天才知道，我只理解了一半。他说你们不是在造楼阁，你们是在用木头跟天地做一场持续了500年的对话。

我把他拉起来的时候，心里没有一点赢了的快感。我只有一种深入骨头的难过。一个意大利人第一次来中国就读懂了我们建筑的魂，可我们自己呢？

多少人知道飞云楼？多少人知道它在山西万荣，一个连火车都不停的小县城？多少中国人去山西旅游，直奔平遥古城、乔家大院拍照打卡，路过这些真正的国宝，连车都不停一下？

我们把五星好评给了网红民宿，把朋友圈给了京都的枯山水，把感叹号给了罗马斗兽场的灯光秀。我们自己家的宝贝呢？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黄土高坡上，站了500年，等我们回头看一眼。

你不是不爱它，你是不认识它。你不是不感动，你是没人告诉过你该怎么看。我们的教育里没教过这些，旅游攻略里不写这些，短视频里全是哪家面好吃，哪个景点人少，没有人教我们怎么读一座建筑，怎么站在一根柱子面前听懂它500年前想说的话。

……

那个意大利建筑师走的时候，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我回去要重写我的论文，题目改了叫向东方道歉。我回他说不用道歉，你愿意来看就够了。

但我想问一句，我们自己人什么时候愿意来看一眼？下次你站在任何一座中国古建面前，你不再是匆匆走过拍张照就走的游客，你是那个停下来的人，是那个能看懂的人，是那个站在人群里不需要讲解器就能说出门道的人。

我们的东西我们自己不看懂，还指望谁替我们看？我们自己不传下去，还指望谁替我们传？

听了这个故事，我的眼睛湿润了，我不敢说看懂了飞云楼，但是我愿意一直来看……。

李家大院

读李家大院，无非两个字，一是“善”：把善念刻在骨子里，代代相传，把做好事、做善事当成分内事，真心实意帮扶他人，从未改变。

二是“真”：他们行善格外贴心，从不摆阔张扬。帮扶他人时处处体谅人心，顾及对方感受，不让受助者难堪，悄悄守护旁人的脸面与自尊，温和低调，润物无声。

黄河古渡

沿“黄河一号公路”，我们行经风陵渡、蒲津渡、吴王渡，触景生情，追思怀古，最能表达对黄河母亲情感的莫过于诗，最能抒发对黄河古渡情思的莫过于词，我们就选择下面三首现代诗歌作为本篇的小结吧！

风吹着黄土层上的黄色的泥沙

风吹着黄河的污浊的水

风吹着无数古旧的渡船

风吹着无数渡船上的古旧的布帆

黄色的泥沙

使我们看不见远方

黄河的水

激起险恶的浪

古旧的渡船

载着我们的命运

古旧的布帆

突破了风，要把我们

带到彼岸

风陵渡是险恶的

黄河的浪是险恶的

听呵

那野性的叫喊

它没有一刻不想扯碎我们的渡船

和鲸吞我们的生命

而那潼关啊

潼关在黄河的彼岸

它庄严的

守卫着祖国的平安

——选自艾青《风陵渡》

蒲津渡的风，

还在一遍遍摩挲着四尊铁牛的脊梁，

它们半沉在黄土里，

缰绳仍紧紧勒着黄河奔腾的胸膛。

勒成一座跨世的渡，

一头拴着盛唐的繁华，

一头连着今日的晨光。

我伸手抚过铁牛的纹路，

指尖沾了满掌开元的铁锈，

那不是冰冷的铁锈，

是长安驿马踏过的余温，

是漕运商船载过的晴朗，

像一瓣带血的龙鳞，

藏着盛唐中都未凉的滚烫。

——选自墨澜逸客《永济》

黄河在这里转身，

把千年的故事，

揉进浪花的低语。

古渡口像一位沉默的老者，

守着秦晋的晨昏，

木船横卧，

缆绳垂落，

仿佛时光在此停泊。

起风时，

沙粒簌簌，

是商旅的驼铃，

是征人的剑鸣，

还是李白醉后的长叹，

……

你是黄河眉间的痣，

是大地深情的吻痕。

一路走来满心感慨，意犹未尽不舍离去。

运城之行，是开始，却远没有结束。

运城，我定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