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 子 文/侯昌杰

侯昌杰

果 子

◎ 文 / 侯昌杰

郓城北部乡村，有一种数百年流传的名吃——果子，也称点心、糕点，乡亲们都管它叫果子。

我的童年时代，最盼着的就是过年，因为只有到了年关，才能吃到果子。那时候，每逢春节，几乎家家都要买几包果子，一来新春摆案供奉，祭拜先祖神明；二来用于节后走亲访友，看望至亲要朋。果子买多少，往往由家庭经济状况和年后需要走的亲戚多少来定。

郓城的果子，一般由炒糖（大金桂）、蜜三刀、堆砂、桃酥、水饼、蜂糕、蜜角、小金桂、江米条等组成。上等的糕点还会有蜜大筋、大蜜饯等。炒糖敦实酥香，蜂糕百味香甜，桃酥酥香掉渣，蜜三刀油润如蜜，江米条酥香清脆。个个用料厚道，样样做工考究，吃起来满口皆是淳朴烟火滋味，深受乡里百姓喜爱。

郓城果子都是一斤一包，包装也是祖辈流传下来的老方法、老样式。果子的外衣都是用粉红色纸包装，上面覆盖一张大红标签，标签上印有生产厂家和简单的产品介绍，内衬硬纸方盒，整个包装最后用纸经十字捆扎，喜庆抢眼，美观大方，古朴典雅，年味十足。

那年月日子清贫，刚置办回来的果子轻易舍不得品尝，总要等走完亲戚，余下的才能自家解馋。

　　我小时候，年初二就开始走亲戚，老亲一般是我和大哥两个一起结伴而行。郓城南关的老姑奶奶家、城南安屯的姑奶奶家和西乡许庄的程世耀家（我爷爷的至交），是每年必到。

我有三个老姑奶奶，大老姑奶奶远嫁西乡，无后继子嗣，老姑奶奶去世后就失去了联系。二老姑奶奶嫁到申厂徐家，表爷爷徐德林大学毕业后供职于牡丹江师范学院，后来成为教授、院长。老姑奶奶随他在牡丹江定居。表爷爷思念故里亲朋，与我父亲、爷爷常有书信来往，也时常在寒暑假期间，到我家小住。我们和南关三老姑奶奶联系最多，平时来往甚密，每年春节过后必到。安屯的姑奶奶家姓宋，姑爷爷宋宝三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工作的老革命，郓城县政协一至三届常委，是郓城名人。新中国成立前后，郓城曾经有享有盛誉的三三、三堂六位名人，姑爷爷是三三之一。姑奶奶育有一女，取名爱真，成年之后嫁给了韩之波。爱真姑和姑父之波夫唱妻随，在山东成就了一番体育文化大业。

三家亲戚最难走的是西乡许庄，一则路途遥远，单程就有六十余里，而且全是土路，过了潘渡金堤西去，全是弯弯曲曲的淤地土路。冬季雪雨多，道路泥泞，我们兄弟二人一般都是早去晚回，赶在道路结冰行走。尽管这样，我们还是一人手中拿着一个短小的树枝干棒，自行车泥瓦里面的泥满了，就不得不停下来，用树枝干棒剔去泥土，再继续行走。这样的道路往往是走走停停，停停走在，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有一年，正月初二下大雪，自行车没法骑了，我和大哥每人用擀面杖背着个笆箢子，里面装满了菜馍、高馍花糕和果子。徒步六十余里去往西乡许庄，早上太阳不出就登程，天近黄昏才赶到。路上的艰辛可想而知。后来，我常常想，这是简单的礼尚往来吗？是一般的走亲访友吗？这是一种什么信念？什么力量？多少年以后，我才明白，爷爷和程世耀是患难之交，他们之间的情义是在同风雨共患难的基础上，历久弥坚形成的牢不可破的兄弟情义。他们的友谊深深影响了我们两家的后人，代代相传。难怪老奶奶去世时，程世耀爷爷闻信赶来，一入村就嚎啕大哭。老奶奶安葬那天，他和爷爷肩并着肩，披麻戴孝送老奶奶。此后，他和爷爷一样服孝三年。

我们一东一西两家的来来往往，，促进了东西民风民俗文化的交流和两地生产生活的互助。两地的乡村剧团曾相互慰问演出。西乡的枣梆走进了故园古会，听惯了山东梆子的家乡人慢慢接受了枣梆。家乡的山东梆子小窝班西下黄河滩，滩区百姓为之一振，纷纷把山东梆子称为大戏。

许庄临近黄河，地势低洼，秋季经常闹草荒，我们村曾经连续几年组织劳力，帮助割草，消灭草荒，同时，拉回了一车车的干草，也解决了生产队大牲畜冬季饲草的不足。

连年的礼尚往来，也带来了两地果子的流转交换，助推了乡土老糕点手艺相融精进。爷爷常说，蜜三刀还是西乡的好吃。

　　我的太爷爷晚清时期在郓城西关里供职于宣文书院，卢沟桥事变之后，举家迁往城北避难，兵荒马乱年代，太爷爷在太奶奶的娘家村上兴办了私塾学堂，讲授传统文化，传播进步思想，培育了一批莘莘学子，进步少年，深受街坊爱戴，人们都尊称他为“姑爷、先生”。 太爷爷太奶奶去世多年之后，每逢春节，还都有太爷爷当年的私塾弟子提着果子到我家看望爷爷。母亲不愿意留人家的果子，有时双方争执不下，也只好留下一包，其余的让其带回，母亲总是提着客人拿来的果子，送至大门以外。

我爷爷患有气管炎，晚年时每到冬天病情加重，而抑制爷爷病情的除了必须的药物之外，爷爷最喜爱的就是晚上有果子吃，他说果子可以压咳嗽。因此，我们家的果子大都是留给爷爷吃。

爷爷曾经告诉我包装果子的纸上上油的果子油多，是好果子。包装果子的纸爷爷也不舍得扔掉。客人来了，可以点燃用来筛酒（温酒），一斤果子的包装可以筛一壶酒。二来可以用以生火做饭的引火。特别是遇到连阴雨天气，果子纸的作用显得很大。

父亲退休之后，他的退休单位黄堆集供销社领导，每年都驱车五十余里前来慰问，他们带来的果子都是上乘的“程博”糕点。春节过后，父亲打开他平时不舍得吃的“程博”糕点，一样一样的给我们介绍果子的名称。有一次，他喜出望外，拿着一个长长的果子告诉我们这个是很少见的“蜜大筋”，咬一口里面的蜂蜜流了出来。我们分享之后，都感到好吃。

那一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吃到过“蜜大筋”......

我的外祖父家，是书香门第，也是何家糕点世家，祖祖辈辈都是糕点制作手艺人，人称“何家班”。外祖父在他弟兄四人中排行老四。糕点制作手艺，到了祖父的辈上，由于手艺传长不传次的老传统，糕点制作的手艺传给了祖父的长兄——我的大祖父，再后来大祖父的长子何传江大舅成为何家糕点的掌门人。何家糕点在郓北及梁山一带声誉很高。计划经济年代，糕点由供销社独家经营，何家糕点所在地常庄供销社的糕点，都由何传江大舅率众制作。那些年，每到入冬，传江大舅便带领表兄弟他们（我的两个表兄万全、万才也在其中）在供销社吃住两三个月，夜以继日的加班生产年货糕点，尽管如此，何家糕点还是供不应求。后来，传江大舅他们不得不分班，被聘到临近的杨庄集、程屯等供销社加工生产，每年都是到除夕才回家。

由于用料考究，生产工艺严谨，那时候的糕点没有保质期，也不标注生产日期。全凭真材实料、古法匠心。

两个表兄多年随“何家班”参加何家加工生产糕点，对糕点情有独钟。如今，我们春节去看他们，总是给他们买上市场最好的糕点。尽管现在传统糕点不多了，走亲访友拿糕点的也不多了，这份藏着乡情礼数的旧礼，我们始终坚守如初。

走遍大江南北，尝遍各式精致甜品，心底最惦念的，依旧是郓城故土这一口老果子香。它滋味朴素绵长，裹挟浓浓乡愁，扎根故土情怀，深深镌刻进岁月记忆，成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这是故土烟火的味道，是慢时光里的安然温情，是家人相伴的暖心岁月，更是刻入骨髓的童年乡愁。

时光流转，世事变迁，老式果子渐渐远离百姓，淡出日常。消逝的不只是舌尖风味，更是弥足珍贵的乡土民俗与百年饮食文脉。庆幸的是，如今，郓城有关部门重视非遗传承，挖掘民俗古韵，古老糕点重焕生机。丙午新春佳节，回民展家、黄泥岗程家、郭屯车家、潘渡王家等老牌传统糕点，纷纷亮相唐塔广场年货大集，重回百姓身边。

期盼更多濒临失传的乡土老糕点重现，也期盼何家糕点这般百年老味，重回寻常百姓生活。让百年乡土味道，代代相传，生机永续。

【侯昌杰丙午初夏于金陵】

　　

侯昌杰简介

侯昌杰，男，汉族，祖籍山东郓城西关里，生于郓城吴家堂。大学文化，中共党员，郓城县教育局退休干部。系中国艺术摄影学会会员、山东省摄影家协会会员、郓城县作家协会会员、郓城县文联秘书长。郓城县摄影家协会第三、四、五、六届主席，北京崇珍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艺术顾问。深耕摄影创作数十载，累计拍摄作品三十余万幅，千余幅作品被《人民日报》、《中国摄影报》、《大众摄影》、《中国教育报》、《大众日报》、《山东画报》、《山东年鉴》、《山东教育》、《齐鲁晚报》、《菏泽日报》、《牡丹晚报》和郓城有关史志资料、外宣画册采用；数百幅获奖，代表作《金秋时节》、《麦收》《吹糖人》、《“梅”好时刻》等分获全国、省级摄影大赛一、二等奖；《金秋时节》等组照入展济南国际双年展，组照《渔鼓传承》被菏泽美术馆永久收藏。曾获“山东省德艺双馨优秀摄影家”、“山东省摄影界突出贡献奖”等荣誉，蝉联两届山东省十佳拍客，六次举办个人摄影艺术展，参与主编十余部史志资料和外宣画册，出版《侯昌杰摄影艺术》、《宋江河畔》、《郓城记忆》等三部个人摄影专集。

近几年来，喜爱文学创作，常有散文在《菏泽日报》、《郓城文艺》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