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鲜花的路 (散文)

山青

开满鲜花的路

70年代的乡村，天地荒疏，大自然似乎也显得十分吝啬，四野里只生些闲花野草。就连野花也都是单薄的单瓣，出奇地一致，路边的野草早被耕牛啃得干干净净，光秃秃地贴着泥地。什么玫瑰、牡丹，只从去过城里的哥哥口中听说，知晓玫瑰的叶子，和我们路旁随处可见的野蔷薇叶片别无二致。去城里看花，便成了年少时心底的梦想。

少年时候，村旁池塘里生着一丛丛水生植物，想来该是红蓼了。就是如今国画里常入画的那种草木，许是水里养分足，它长得粗壮遒劲，叶片阔大沉实，细碎暗红色的小花，低低垂着。那日我赤着脚踩进池塘，心里莫名笃定，要把这红蓼移栽到家门口向阳的坡地。那片土坡迎着太阳，挨着稻田。我蹲在地里刨土栽种，忙了整整一天，当年便见了成效。红蓼顺着土坡肆意铺展，蓬蓬勃勃漫了一地，把整片土坡染得郁郁葱葱，也悄悄填满了我整个少年时光里，那些懵懂又灿烂的心事。

很快入了小学，识不得几个字，也读不了几本厚书，课本里但凡空白的边角，全被我用铅笔涂满了画。画得不成章法，梅花胡乱长了兰草的细叶，古时仕女的眼睛画得大而突兀，透着一股子孩童的憨拙。后来偶然翻到连环画，见里面描的牡丹、玫瑰、竹石、芭蕉，尤其是仕女，一笔一画有模有样，心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连环画便占满了我整个少年岁月，我攒了许多，日日翻看描摹。这般痴迷闲书闲画，在大人眼里自然是不务正业，是耽误读书的旁门左道。趁我不在家，那一些连环画尽数被烧了，火光里，少年的欢喜也跟着化作一缕青烟。好在到了初中，恰逢师范招收美术生，我咬着牙熬过严苛枯燥的造型训练，一路磕磕绊绊，终究踏进了美术师范的学府，也算给年少的痴念，寻到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往后岁月流转，走上教书的路，案头笔墨相伴，梅兰竹菊便在翰墨书香里，静静陪着我走过一日又一日。后来搬去城里居住，在阳台置了几十盆花草，日日照看。吊兰抽着长长的枝蔓，悠悠垂落，开出细碎的紫花，一蓬一蓬，生机浩荡。我依旧执笔画梅兰竹菊，笔下草木风骨，也渐渐被报刊刊载，笔墨里的热爱，总算有了回响。时代往前走，光影流转，电视里铺展开天南海北的景致，山川风物，异域繁花，原来世间之大，处处繁花似锦，从前遥不可及的美，都慢慢铺展在眼前。

前些日子老家打来电话，说二十年前我在新房四周栽下的蔷薇、萱草、石榴，一年年扎根生长，如今已自成气候。春时蔷薇攀援生长，树树繁花，泼泼洒洒；初夏萱草蔓延，柔长的花叶绕着屋舍，温暖又热烈；盛夏石榴灼灼，满树火红，把整个夏天烧得滚烫。风掠过，花香弥漫，草木兀自生长，岁月默默生香。

人这一生，都怀揣着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大抵都是走着一条开满鲜花的路。发现美，创造美，年少贫瘠，怀揣梦想，开拓进取，心中有花；中年奔波，笔下生花；暮岁回望，故土繁花。日子滚烫，心向暖阳，这条路，一路繁华，越走越美，岁岁向好，生生不息。